二丫做完了劉欣雨與張富貴、劉巧女的親子鑒定,證明張富貴、劉巧女與劉欣雨是生物學上的父女關系、母女關系。二丫竭力控制著內心的激動,她擔心父母接到這個消息過於激動出現意外,她還擔心劉欣雨不認親生父母,那父母該有多傷心。她想通過啥方式給父母說。她邊做飯邊思考這些問題。
晚飯後,張富貴點了一鍋旱煙,出門爬上東邊的小山峁——也就是小時候二丫等父親回家的那個小山峁。他每天晚飯後,都要爬上那個山峁,看著進村的那條路,時間長了人都知道,那是他在等家寶回家呢。張富貴夫婦為了讓家寶回來能找到家,他們不願搬到鄉鎮和城裡去住。劉巧女吃完飯,又去祈禱去了。她每天飯後雷打不動地做祈禱,保佑一家能早日團圓,子女在外平安。
二丫洗完鍋,給鍋裡添了一鍋水,邊燒水,邊清掃整飭廚房。收拾完廚房,她估摸著父親也該回來了。她舀了一盆熱水,端著走出廚房,夜幕完全展開,院子裡一片漆黑。她走進上房,上房沒有開燈,有一個十分詭異的火點一明一滅顯得陰森怕人,間或一聲滋滋的聲音打破了可怕的寂靜。二丫放下水盆,打開燈。父親坐在八仙桌左側的椅子上,正吧嗒吧嗒地用煙鍋抽旱煙,母親坐在右側的椅子上,兩個人沒有說一句話。那一明一滅的火點正是父親一吸一停的燃燒的旱煙,那滋滋聲是父親抽煙時發出的聲音。自從家寶走了以後,父親就開始抽煙了。
二丫說:“大,媽,你倆怎老是不開燈?”
父親說:“浪費電幹啥?在家裡就是閉著眼,我也不會走錯!”
母親說:“就是,不用浪費電。”
二丫說:“大、媽你倆可以打開燈看看電視。這樣黑坐著怪嚇人的。”她隨手打開了電視。
父親說:“我和你媽不愛看電視,裡邊盡都是摟摟抱抱、胡吹冒撂,不乾正經事的。快關了。”說著站起來,又把電視關了。
二丫要給父母洗腳,兩人都不要二丫洗。父親說:“二丫,我和你媽雖說七十多歲,但是眼明耳聰,沒有病跡,洗腳還是能自己洗。”說著就要自己洗。
二丫說:“大,媽,今晚就讓我給你二老洗一次吧。”
說話間,二丫把洗腳盆端到父親跟前,脫掉父親的鞋和襪子,把父親的褲管順著粗糙乾癟的腿挽起。她又試了一下水溫,才把父親的腳放進水裡。
“大,水涼不涼?”
“剛好。”父親又吧嗒吧嗒地抽開煙了。
二丫認真地搓洗每一個腳趾、每一個腳趾縫,把父親的兩隻腳上每一寸都搓洗了一遍,然後擦乾淨剪指甲。剪指甲時,她聽到了父親的抽噎聲。她抬頭見父親紅著眼睛,渾濁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淚珠在飽經滄桑的臉上,磕磕絆絆的滑落,掉在身旁的洗腳水裡,“啪”的一聲,直擊內心。淚珠在盆中畫出了一些同心圓,就如同二丫心中的漣漪一樣,久久不能平靜。屋裡的氣氛顯得更加寧靜。不是寧靜,簡直就是死靜。
二丫說:“大,你怎了?是不是想家寶了。”她問了之後,覺得自己真是廢物,這還用問嗎?父母無時不刻不在想念著家寶。她又不知道說些啥?她怕越勸父親,父親越傷心。正在她不知所措時,母親說話了。
無疑,是父親的抽噎聲驚動了沉思的母親,母親看了看父親,說:“你大,最近一直給我說,他當年虧待了你和你姐。現在卻享你倆的福。”
二丫急忙打斷說:“大,媽,你們千萬不敢這樣想,我和我姐是你們的兒女,你們陪我們長大,我們陪你們終老。”
母親並沒有理會二丫的話,接著說:“二丫,你做得越好,你大心裡就越難受。說心裡話,我和你大這輩子虧欠你的最多。”
二丫爽朗地笑著說:“媽,你看我不是過得挺好的嗎?你們虧欠我啥了?”
“令人欣慰的是,你現在事業、日子過得都不差,這也是我和你大為你高興的事。你要是現在日子過得不好,我倆的內心就更加不安。”
二丫知道母親為她上學的事,一直心裡不安,說:“媽媽,你和我大不能這樣想,那時我們家庭條件不好,你們還是奮力供給我們,只是你們沒有成功罷了。但是你奮鬥不屈的精神,一直激勵鼓舞著我,要不是我工作也不會這麽順遂。現在,只要你倆身體好,生活順心,其他的事有我和我姐呢。你倆就別操心了。”
“你說,我和你大給你倆添了多大的亂呀。”
“媽,以後可不能這樣說了,再說我就不理你們了。”二丫裝作生氣的樣子。
老兩口又陷入了沉思狀態。
二丫給父母洗完腳,又給父母洗頭。母親說:“你說,我還沒問你這次去找了哪些地方?遇見了啥人?發生了啥事?”
“大,媽,我這次去懷州找到老七了。”
老兩口歡快的像娃兒一樣,急切地說:“二丫,你真找到老七了?”欣雨真是給老兩口最好的禮物。
“媽媽,是真的。”說著拿出了一張劉欣雨的照片。
劉巧女拿著照片反覆地看,然後說:“我認為這是在做夢,我罪孽深重,上天對我的懲罰還不夠。這怎能是真的呢?”
二丫高興地說:“媽,這次是真的。”
“不會錯吧?”
“媽,不會錯,絕對不會錯。”
“像的人多了,他們怎可能都是母子?都是兄弟姐妹?”
“我怕出錯,專門做了親子鑒定。結果證明她和你是母女關系,和我大是父女關系。”
“喔,這樣我的罪孽就少一點,我的心就能多安寧一點。”
二丫說:“媽,老七叫欣雨,是一名威武颯爽漂亮的獄警。”
“我們啥時能見面?”
“你這個女兒平時工作特別忙,最近請不下假,過段時間會來看你們的。”
父親高興地說:“二丫,你找到老七了。老七叫劉欣雨,是嗎?我老了,但這個名字我一下就記住了。”
二丫說:“是”。
張富貴難過地說:“這是我造的啥孽呀!”也許是人越老心越善,他越來越想被他遺棄的幾個女兒。也許是家寶的出走,讓他內心備受煎熬,不找到女兒們,這種煎熬就不能終止。
二丫說:“大,你也不要自責。”
找到欣雨,讓父母又對找家寶充滿了希望。兩位老人靜靜地聽完二丫見欣雨的過程,又拿著欣雨的照片仔細地端詳,摩挲,兩人沉思了一會兒,幾乎同時說:“要是找到家寶多好!”
二丫說:“大,媽,我這次碰到一個人,像極了家寶。要是你不要看他的臉面,無論說話,走路,還是個子的大小,他都是家寶。”她說完後悔了,她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果不其然,父母半天沉默不語。
二丫知道她觸到了父親的心病了,她柔聲地喊了聲:“大、媽,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
母親像是大夢初醒,緩緩地說:“要真是家寶該多好啊,我一下就找到了兩個兒女。可惜不是!”接著又說道:“哪有這麽好的事,一下都讓我遇到?”
二丫故意說:“媽媽,家寶小時候,盡給你惹事,你還這樣惦記著。”
“傻女兒,你現在也是母親了,你該知道作為母親是不會跟兒女們計較的。兒女永遠是母親的心頭肉、掌中寶。”
父親傷感地說:“你爺爺奶奶是含恨走了的。我怕我和你媽也見不到家寶。”
“哎,二丫,我老了,要是再年輕幾歲,我現在還要去找家寶和你幾個妹妹。你和你姐一丁點都不敢放松。”
“大,媽,這些年,我和我姐除了工作,大部分空余時間都在找她們。我每到一個城市,都會在報紙上登廣告,散發傳單。我姐也一樣。”
“二丫,這些年難為你倆了。都怪我年輕時做了混事。”父親像做了錯事的娃兒一樣喃喃地說。
“大,過去的事,咱就不說了。我們現在全心全力找家寶和我幾個妹妹。”
二丫知道父母是多麽地想家寶。自從家寶的走失,對父親打擊非常大,他一下子變老了,失去了那個年齡應有的活力,面頰褶皺像黃土高原的溝壑,頭髮純白如寒冬白雪,腰身佝僂比月底殘月,目光暗淡似死魚眼睛。父親也失去了年輕時的偏執和銳氣,變得慈眉善目,對待二丫和大丫和善了許多。他對當年遺棄五個女兒的荒唐行為悔恨不已。經常念叨,如果歲月可以重來,他隻願生育大丫和二丫,家寶就是討債鬼。所有一切都難掩他對家寶的思念。二丫在結婚之前,以為家寶曾經多次讓母親生氣,甚至逼得母親跳河,家寶出走,母親應該不會記掛家寶,高興才是。但是家寶的出走,母親所受的打擊一點不比父親小,甚至比父親還大。她變賣了城裡的攤位,把所得全部用在尋找家寶上。也許是,受多年在全國各地尋找家寶和五個女兒未果的一次次打擊,母親愈顯得嬌小了,沒了年輕時的幹練和果敢,話更加少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求神拜佛上,每天堅持不懈地在菩薩面前祈禱,祈禱早日找到兒女,祈禱兒女身體健康,家庭和睦。二丫成為一位母親後,也理解了母親。作為母親,即使兒女多麽不成器,多麽玩劣,兒女永遠是父母心中的寶。這也是她尋找家寶和幾個妹妹的精神力量。
第二天,大丫回到家中對二丫說:“接到省城一個打拐組織的電話,在貴州一個偏遠山區的農村婦女和我們尋找的人信息高度吻合,要大、媽去做個DNA,做最終比對。”
二丫說:“姐你說,怎這麽巧,欣雨剛找到,又有這麽重要的一條線索。”
“二丫,我希望這次這個就是的。”
“希望是,你看大、媽那落寞的樣子,晚上房子也不開燈,院子裡淒涼冷清的哪像一個正常人家。找到了讓大、媽高興高興,心裡也好受點。”
“大、媽也是的,我說了多少次讓他們住到鎮,就是不聽。”
“姐,大和媽怕家寶回來找不到家,咱就隨著他們。現在大、媽最想念的是家寶。如果這個確認就是,那可是多大的喜事啊!”
晚上她躺在炕上思考如果另一個DNA檢測結果確認也是遺失的妹妹,下一步該怎辦?她會不會認親生父母?如果不認那又怎辦?要是她能接受。劉欣雨如果能想通,就安排她倆一起和父母見面。如果見面父母又要給她倆準備啥禮物?她的腦海就像演習一樣,想象各種可能的發生,一次次在腦中推演,好的結果、壞的結果。一一都想好了應對措施。最後她笑自己太俗氣,哪裡有比母子、父女團聚更為重要的事, www.uukanshu.net 其他都是形式,結果更為重要。
二丫給大丫說了自己的想法。
大丫笑著說:“八字還沒有一撇呢,你就想這些事?”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大丫說:“要我說,要能確認這個人是親妹妹,這可是雙喜臨門,天大的喜事,我們一定要讓團聚的場面隆重一些,要讓兩個妹妹感受一下家人對她們的期待和重視。”
二丫讓大丫負責做親子鑒定,她明天去懷州市爭取說服劉欣雨。她倆在閑聊中睡著了。
二丫正睡得香,連續地敲門聲吵醒了她,攪得她身心不寧。她心想誰這麽討厭,半夜三更來敲門,她不想理,翻了個身又睡了。敲門聲並沒有中斷,她不情願地問:“誰呀!”
外面的聲音極其低沉:“我。”
二丫聽聲音極其熟悉,一下又想不起來是誰,她壓製著內心的火氣,用平緩的語調說:“抱歉,我睡了。有事明天說。”
那人聲音還是極其低沉地說:“是我,家寶。”
二丫氣憤地說:“家寶,怎可能?我家家寶走失了多少年,杳無音蹤。你是誰?敢來騙我?”
“我就是家寶,不信你開門看看。”
二丫認真地分辨,這聲音還真是家寶,她起床打開門,門外卻空無一人。二丫說:“家寶,你多大的人了?還玩捉迷藏。”說了半天不見人影。二丫心裡一驚,難道是……
這一驚二丫便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起剛才的夢,情景真切而逼真,那一幕幕還在眼前晃動。她一點睡意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