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早上天剛蒙蒙亮,喜鵲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叫得我心煩意亂的,給家寶喂完奶也不得安心。
大概早上九點多,震天的鞭炮聲劈裡啪啦響了好長時間。我聽到你大和你爺爺與人寒暄的聲音,我拉開窗簾,透過玻璃,看見你奶奶娘家男女老少來了十六個人,正好兩桌。娘家人是一個女人在家中地位的象征,你奶奶喜笑顏開的站在門口迎接。你舅爺距離門口還很遠,高聲說:“姐夫、姐姐,恭喜,恭喜。”
一家人把你舅爺及家人讓進上房裡,洗漱後,便端上幾個小菜,每人一碗燴肉,肉菜中埋著一個冰清玉潔的雞蛋,這是便飯。吃完便飯,你奶奶陪著娘家人在上房說話。
快十點時,鞭炮聲又起,我看見你外爺幾家人也來了十幾個。你外奶顧不得洗漱就直奔我的屋裡。還沒有進門就說:“巧女,你這是受的啥罪?”進門就撫摸我的臉。你外奶說我受罪是指我接連生了八胎的事。她還不知道我做了絕育手術。我不敢對你外奶說,也不想說我不想過滿月的事,至於你大和你爺爺對我的態度,我根本就不敢給你外奶說。她是個火爆脾氣,要是知道了那些事,還不把張家鬧個天翻地覆。我故作輕松地說:“媽,看把你急成啥樣子了。我不是好好的嗎?你看我都胖了。”
你外奶愛憐地撫摸著我的頭,說:“瓜女子,媽知道你的個性,也知道張家父子的德行。他們能善待你?”
“媽,我好著呢。你一天也別竟胡思亂想,今天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坐席吃酒。”
“傻女子,生一次娃兒,就是經歷一次生死考驗,你說你受了多少罪呀!”說著又看了看家寶既愛憐又怨恨地說:“你這害人精,為啥來得這麽遲?”
我見院裡人來人往,怕你外奶發現我做手術的事,又要大喊大叫,讓別人聽見笑話,推著你外奶向外走,說:“媽,你去吃便飯,吃完飯了我們再說。”
你外奶並沒有理會我的話:“你說,張富貴父子倆怎這麽心狠,這些年你生了多少娃娃?受了多少罪?就是為了給他家生個傳宗接代的,都不管你的死活?”你外奶聲音很大。我怕別人聽見,不讓你外奶說。我還怕你外奶找你大和你爺爺麻煩,生出啥事端,讓人笑話。我想怎把你外奶支出去?這時,正好你大過來接你外奶去吃便飯。你外奶便說:“張富貴,你家窮的叮當響,你們父子哪有心情過滿月?”
我急忙拽了拽你外奶的後襟子,示意不要說了。
你大笑著說:“姨娘(在這一帶叫丈母娘為姨娘),大丫媽生了家寶,也是母因子貴。給家寶過滿月,也是給大丫媽慶功。”
你外奶沒好氣的說:“你說得好,這還不是為了滿足你父子倆的虛榮心。”
我趕忙附和你大說:“媽,大丫大真是給我慶功呢。”
你外奶聽後,臉上稍微有了笑容,氣稍微順了,見我再三示意,便跟著你大吃便飯去了。
十一點半開席時,你爺爺致辭說:“在孫兒滿月之際,各位親朋好友的到來,寒舍蓬蓽生輝,給了我老張好大的面子。在此我張秉義表示熱烈歡迎。我先乾為敬。今天略備薄酒,招待不周,請親朋們海涵。我再乾一杯。我在花甲之年,得到了孫子,我也算是個有福之人。我敬大家第三杯……”我聽到聲音都能想到你爺爺喝酒貪戀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你奶奶邁著細碎的步子進來,對我說:“大丫媽,我把家寶抱出去,
讓大家見見。” 你奶奶抱起家寶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大丫媽,你也出去坐坐,和大家見見,有很多親戚多年都沒有見面了。”
“媽,我不出去了,我又不能久坐。”我擔心我剛做了手術的刀口。
“大丫媽,你出去坐坐,難受了你就進來。”
你奶奶說得對,我也想見見親戚,我跟在你奶奶後面走進上房,和你外奶坐在同桌,我坐在你外奶的下首、你大舅母的上首。你奶奶抱著家寶讓眾親戚看,你舅母一個勁誇家寶英俊好看。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你表姑問我:“巧女,你怎才出來?”
你外奶說:“巧女,你婆婆年歲大了,你怎不把家寶抱上。”你外奶怪我不懂禮數。我趕快給你奶奶示意,但是你奶奶沒有懂我的意思,說道:“親家母,大丫媽剛做完絕育手術。不能抱家寶。”
你外奶顯得很吃驚,也難以理解,高聲大嗓門地問道:“大丫媽,你剛生完娃兒,又挨了一刀,你這造的啥孽呀!受的是啥罪啊?”
你外奶把憤怒的目光從我身上轉向你大和你爺爺,好像噴火一樣,恨不得把他爺倆燒掉。讓鄉鄰親戚感覺是你大和你爺爺強行給我做了絕育手術似的。我忙給你外奶夾菜,好言勸慰她,總算把你外奶安撫好了。
你奶奶看著情況不妙,抱著家寶去你爺爺那桌。
你爺爺特別高興,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笑呵呵地站起來對你舅爺說:“他舅,你看這小家夥胖乎乎的多乖!”
你舅爺也開心地說:“就是,就是。這麽小就會笑,多麽討人喜歡!姐夫、姐姐,在你們花甲之年,喜得賢孫,張家後繼有人,可喜可賀呀!”說著給你爺爺敬了一杯。你爺爺端起酒,豪爽地笑著說:“他舅,這杯酒得喝。”說話間站起來仰頭喝了一滿杯,又添滿一杯對著屋裡其他人說:“各位鄉親、朋友們,讓我們共同舉杯,共飲一杯,大家同喜!同喜!”你爺爺又給全桌的人每人敬了一杯。你爺爺邊喝酒邊對你奶奶說:“老婆子,把娃裹嚴實,不要著涼了!”
你奶奶笑著說:“他舅,你姐夫自從有了家寶,妖道得不行了,你說,這屋裡這麽熱,那能著涼呢!”
你爺爺又扭頭說:“還是慎重些好。”接著喊道:“富貴,你過來給你舅舅、舅母,表兄表弟們敬個酒,我給帳篷的鄉親去敬酒。”
你奶奶對你爺爺說:“富貴大,你年歲大了,帳篷裡就讓富貴去敬酒。”
你爺爺沒有理你奶奶的話走了。
你舅奶插話問道:“他姑姑,富貴媳婦真不容易,這是第幾胎?”
你奶奶故意裝作沒聽見,你舅奶又問,你奶奶極不情願地小聲說:“哎,他舅母,富貴媳婦肚子不爭氣。”
你舅爺用肘碰了碰你舅奶,你舅奶沒有領會,說:“唉,富貴媳婦真得不容易,你碰我幹啥?”
這時你爺爺正好敬酒回來,看樣子已經有幾分醉意了,他正好聽到你舅奶和你奶奶的話,他接著話茬說:“女人就是生娃兒的,有啥不容易?”
你奶奶不悅地瞪了你爺爺一眼,回頭看了我們這桌一眼,生怕你外爺外奶一家人聽見,惹出啥亂子。恰巧這句話被你外奶聽見了。你外奶立刻怒目圓睜,盯著你爺爺看。對我說:“巧女,你雖然生了家寶,張秉義一家還是不把你當人看,對嗎?”“媽,我大他是喝多了,這次我回來對我很好。你就別當回事。”我好說歹說總算把你外奶勸住了。
大家都在歡快地聊著天,誰也沒有注意你爺爺慢騰騰地往起站,一個趔趄沒有摔倒,晃了兩晃手扶到桌子才站穩,他站穩後,又搖搖晃晃地向著你外奶的桌子走過來敬酒。你奶奶發現了急忙過來阻攔著不讓來。你爺爺說:“他舅,你看我醉了麽?”你舅爺勸你爺爺,你爺爺又回去坐下和你舅爺碰了一杯說:“他舅,你說姐夫這輩子,還有啥遺憾?還有比這更高興的事?我實話告訴你,我這輩子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小日子還是過得有滋有味,年近花甲得了孫子,真的再沒有啥憾事了,也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桌子上的人隨聲說:“是的,是的”你爺爺端起酒杯又要喝酒。
你奶奶輕輕地拽了拽你爺爺的衣襟。你爺爺真喝多了,沒有理會你奶奶的意思,嘴角泛著白沫說:“我命中該有這孫子,也是我老張家積的陰德。話說直白一點,就是我張秉義沒有虧過人。要不我能抱上孫子!”
說著端起酒杯,嘴裡還說著:“我要是虧人!能抱上白大胖孫子。”你爺爺搖搖晃晃站起來,來到我們這一桌,我給你大示意趕快把你爺爺拉走,你大沒有看見。
你爺爺說:“親家母,這次大丫媽是大功臣,也是我張秉義沒有虧過人,要不我能有孫子?”
你外奶站起來不高興地說:“親家,你說這話啥意思?還是說誰虧了人?你給我說清楚!”
你外爺急忙用眼神製止你外奶,你外奶根本不理會,你外爺急忙拉著她的後襟要她坐下。你爺爺結結巴巴地說:“我張秉義就是沒虧人。”
你外奶聽到這句話沒好氣地說:“親家,你們也不能光圖自己高興,不管別人的死活。”
“親,親家母,你說,說。說這話,啥意思?”
“啥意思!?我女兒才做完手術幾天?你們卻有心情在這裡大肆張揚地過大事。 ”
“親家,這話我就不愛聽。我好吃,好喝的供著大丫媽。你要怎的?”你爺爺結結巴巴地說。
“我就看不慣你們父子不把我女兒當人看,隻把她當做生娃娃的機器。”
“怎,怎了?女人就是,就是生,生娃娃的!我,我說錯了嘛?”
當時,親戚鄉鄰都驚訝地看著你爺爺和你外奶。你外奶聽到你爺爺的話立刻火冒三丈,破口大罵道:“老東西,你們光圖自己痛快,那管我女兒的死活。”
你爺爺口齒不清地說:“你罵誰是老東西!”說著把一杯酒潑到你外奶的臉上。
這可把你外奶給激怒了,她掙脫了我和你外爺的手,把一杯酒潑到你爺爺的臉上,隨後和你爺爺撕扯到一起。你爺爺那時還說:“俗話說,說,說得好,嫁出去的女兒,潑,潑出去的水。你,你有啥權利管我家的事。再說女人就是生娃兒的。”
你外奶積了一肚子的氣正沒處出,她氣憤地說:“大家評評理,我女兒為了給他家留種,生了八胎。”你外爺聽到這裡急忙過去捂住你外奶的嘴。鄉鄰一時一片嘩然,頓時議論紛紛。你爺爺還要和你外奶對罵,你外奶也不饒你爺爺。我怕事態再發展下去,結果將不可收拾,我就在你外奶和你爺爺之間拉他們,就這樣撕扯了一會兒,你爺爺要扯你外奶的頭髮,我趕緊一擋,我覺得刀口火辣火辣的疼,兩腿發軟,滿身發汗,渾身無力,眼前一黑,“啪”的一聲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