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還灰蒙蒙的沒有大亮,你爺爺哼著秦腔《三娘教子》從院中走過,我以為你爺爺要去拾糞。拾糞是你爺爺每天雷打不動的事。我透過窗子看到你爺爺穿戴一新,背著手悠閑地往外走,很明顯你爺爺不是去拾糞。我想,你爺爺這麽早出去要幹啥?我出門正好碰到你奶奶,問她。
你奶奶背著一背篼草料要去喂牲口,她也是一臉懵懂,邊走邊說:“你看,你大穿戴的像個新郎一樣,我問他幹啥去?他說,去村北頭轉轉。我也弄不明白,這個死老頭,沒事往村北頭亂跑啥?”
我拿起掃把開始掃院子。那時咱家的院子十分破舊,土築的院牆有幾處倒塌了,就像張著幾個大口。你爺爺用幾個木樁栽起堵住豁口,大門樓子頂上長滿了茅草,泥土脫落掉了一部分,抬頭透過茅草可以看到藍藍的天空。三間上房的瓦片脫落了四五處,用油氈蓋著,上面壓著幾根手腕粗的木棍,防止油氈被風刮起。看到這些我心裡有些恓惶,為了生兒子,這些年我們把日子過成這樣。我在心裡安慰我自己,還好我終於生了兒子,成了張家人口中的“功臣”,將來再也不用東躲XZ,可以平平穩穩在家過小日子了。
我正掃院子時,你奶奶給牲口添完草料回來,問我:“大丫媽,你倆這次回來還打算出去嗎?”
“媽,不出去了,我倆要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將來把院子收拾收拾,把咱家的日子過到人前頭。”
“是啊,我和你大老了,咱家的日子過得很恓惶。你看咱家的院子成啥樣子了。你倆不走咱好好地過日子。”
“好。媽,在外打工有多艱辛咱不說,但心總沒個著落,一直空落落的,只有回家才踏實。這幾年我在外面受夠了,再也不出去了。”
“好,不出去了。現在有了家寶,家裡就有了希望,有了奔頭,只要你倆好好過日子,我們總會過上好日子的。”
“媽,我怕家裡的收成不好,沒有錢供給幾個娃兒念書。”
“這幾年隊裡把坡耕地修成了梯田,畝產量高了,每年少種點麥子,多種些胡麻、豆子,變賺點錢,足夠幾個娃娃念書了。宋么妹不也是三個娃娃嗎?他兩口子沒打過工,不是照樣過得很好。”
我倆正說著,你爺爺紅光滿面,笑面春風地回來了。我問道:“大,啥好事讓你這麽高興?”
你爺爺笑著說:“我今早專門給左鄰右舍說家寶過滿月的事。我從村子的南頭往北頭走,碰見李老頭,李老頭問:‘老張,這麽悠閑,怎沒拾糞去?’我笑著告訴他:‘他叔,富貴家的生了個兒子。’李老頭有些吃驚,隨即面帶微笑地說:‘恭喜!恭喜!啥時生的?不容易呀!’你說李老頭這話不是明擺著說:你和富貴在外躲了幾年,終於生下了兒子。也有四代單傳終於有後的意思。我並不介意,反正我有孫子了,看原來笑話我無後的人還能說啥?我依然笑容滿面地說:‘他叔,已經一個月零五天了!’李老頭略微一怔。笑著問:‘老張,得了孫子這麽大的事怎能不過滿月?怎能不熱鬧熱鬧?’我說:‘要補辦的!要補辦的!富貴兩口子昨天剛回來,現在就辦,有些倉促。一是怕招待不好親戚朋友。再說增丁添口這麽大的事,馬虎不得!馬虎不得!我想推遲幾天補辦。方能把事辦得體面熱鬧些,讓親戚朋友,左鄰右舍吃得好一點。’我當時這麽說,心裡想:我老張家,這件事能在鄉鄰中丟臉麽?閑聊了幾句,
老李頭要回家熬罐罐茶。我向著村北繼續走。你知道我碰到誰了?” 我和你奶奶兩人都沒有說話。你爺爺接著說:“我碰到了馮寡婦。”
我看見你爺爺高興的樣子。我就知道你爺爺為啥高興。馮寡婦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啥事在她心裡都擱不住,一會兒不說就悶得慌。馮寡婦知道的事,大家夥也就都知道了。
你爺爺說:“馮寡婦用怪怪的眼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問她:‘他姨娘,你不認得我?怎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她問我:‘他姨夫,你難得有時間大清早閑轉。我笑著說:‘他姨娘,我這是來請你的!沒想到在這裡碰見了你。’馮寡婦快人快語:‘他姨夫,啥事你直說,咱鄉裡鄉親的,不用那麽多禮節。’我說:‘這是大事,不請不合適!’我故意一字一頓的把“這”字拖得很長。馮寡婦說:‘他姨夫,咱們鄉裡鄉親的,有啥事你說一聲就行了,哪敢讓你親自來請。’我一字一頓地告訴她:‘他姨娘,富貴媳婦生兒子了,要補辦滿月,請你吃喜酒呢。’馮寡婦熱情地說:‘吆,你快六十的人了,得了孫子。這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吉日定在啥時?我到時一定到。’你們說我要是碰不上馮寡婦,我還要費多大的勁,去通知鄉鄰?”
你奶奶停了手中的活計,說:“你以為,啥事馮寡婦都能靠得住?”說著冷笑了一聲,接著又乾活。
你爺爺一下子反應過來了,說:“對呀,這麽重大的事,怎能讓一個長舌婦去做呢?我真是老糊塗了!”說著又出門走了。
你奶奶看著遠去的你爺爺說:“你大,真把這次的滿月看得重啊。馮寡婦這個人,誰不知道啊,她心裡哪能藏住事,她知道的事,大家一定知道。”
我回到屋子裡,你大已經起床出去了,我想他可能借東西去了。家寶斜躺在炕上放聲大哭,雙腳不停地蹬。我抱起家寶喂奶,家寶不吃奶光哭,我抱著家寶在地上來回走動,哄家寶吃奶。
這時,我聽見有人走近,我頭都沒有抬,說:“大丫大,家寶不好好吃奶,可能是娃兒睡不慣熱炕。”我見沒人回話,抬頭看見一個人走進了屋子。我吃驚地問:“你是誰?”來人說:“我是鄉政府計劃生育站的。”說話間幾個人湧進了屋子,把我團團圍住,要帶我去鎮上計生站去做絕育手術。我這才看清來人的最後面是村主任。我祈求說:“主任,過兩天等我們給家寶過完滿月,我再去計生站做絕育手術。”主任一揮手,來人架著我,抱著家寶就往外走。我大聲地喊你大。你大回來討好地給他們發煙,倒茶,一再賠禮道歉,說等過完滿月一定陪著我去做絕育手術。你爺爺奶奶也出來勸說。怎說他們都不答應,他們把我架上了小麵包車。沒有辦法你大隻好抱著家寶跟著上了車。上了車後,我心裡反而平靜了,這不正歪打正著遂了我的心願嗎?我正好也不想再生了,這正好絕了後患。我笑著對你大說:“反正遲早要挨這一刀,還是早些做得好。這樣也就不用過滿月了。”
你大鐵青著臉說:“你以為過滿月是兒戲,說不過就不過了?我們已經給所有的親朋好友都通知了,現在不過這不是自己打臉嗎?現在去節育這不是添亂嗎?”
正好,村長聽見了這句話。村長說:“張富貴,你一個大男人還不如你媳婦有眼色。”
你大瞪了村長一眼:說:“李安,你怎盡做這些斷子絕孫的事!”
村長笑嘻嘻看了一圈:“張富貴,我今天不想和你說,你怎不如你媳婦。”說著頭扭向一邊。
到了鄉政府計生站,我經歷了這輩子反應最快的手術。我剛進計生站立刻被推上手術台,醫生給我打了麻藥,很快開始了手術。冰涼的手術刀在我肚皮上劃過,接著在原地又劃了兩次,肚子裡有了徐徐涼風,我知道肚皮被割開了,手術刀在肚子裡劃動著。我想以後再也不會懷娃兒了。我又想起了給家寶補辦滿月的事,過滿月我也算半個主角,你大和你爺爺總會顧忌我的感受,滿月可以小范圍過一過,也可以不過。這樣一想,我心裡不禁有些高興。我想問你大在哪裡?扭頭看了一下正在做手術的醫生。醫生吃驚地說:“你竟然沒有被麻住!”做完手術,我當時想和你大商量手術完了之後,乘最近農閑時,走走親戚,串串門子,這些年把鄉裡鄉親和朋友的情誼都弄淡了,你們要知道親戚是越走越親的。等到我想和你大說話時,你大出去了。手術後當天,計生站又把我送回家,我發現我完全想錯了,家裡已請了幾個親戚和鄰居幫忙,一切都在緊鑼密鼓的進行。
我不高興地問你大:“大丫大,怎還人進人出熱火朝天的,看來還要大過滿月?”
你大也不高興地說:“大丫媽,這事你就別再說了。大給鄉鄰都說了,要不,我們臉上掛不住。”
“我做了手術,你們還有心情過?”
“小手術不影響啥!這幾天你啥心不用操,啥事也不用管,只要看好家寶就行。”
我聽著聽著,不由得低聲質問你大道:“張富貴!我在這個家到底算啥?我說話連臭屁都不如!”。
你大倒不怕人笑話, 高聲大嗓門惡狠狠地說:“劉巧女,你別給臉不要臉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夥房裡幫忙的鄉親們,“你是不怕別人聽見嗎?還是要告訴鄉鄰我在你們家算啥?”
你大瞪了我一眼說:“我就是要別人知道你這個慫婦人不知足。”
你倆說說,我的建議合理不?但是你大卻說我不知足,你大當時到底給了我啥?
二丫和大丫不解地看著父母,不知道說啥?
父親示意母親繼續講。
母親又開始講了。
這時,你奶奶邁著碎步跑了過來,笑著對我說:“大丫媽,你們回來了。”然後轉身變了臉色憤怒地罵:“富貴,你嫌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我在邊窯都能聽見你們的聲音。”我知道你奶奶這是罵我和你大呢,明面罵你大只是給我面子。
我還是沒忍不住問:“媽,怎還要過滿月?”
你奶奶隨即臉色變暖,說:“大丫媽,我也不想過。但是你大已給鄉親們喧出去了,你說不過能行嗎?”
我說:“媽,看來還是要攤開大過了。”說完,我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奶奶歎了口氣說:“大丫媽,你也別兜氣。車子拽在半坡了,寧可掙死牛,也不要翻了車。”
聽到這裡我也再沒說話,我知道在鄉村是把面子看得比啥都重要,說出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現在滿月已準備的差不多了,我再阻止也於事無補,不但丟了張家的面子,我還得落個不明事理的名聲。我只能安心的等著過滿月的日子和娘家人見面,那是我渴望已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