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我和你大馬上投入到緊張地夏收之中,念及家寶心情不好,讓他在家中幫你爺爺喂喂牲口,幫你奶奶做做飯。但是家寶在家中啥也不做,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不和別人說話。一直到高考分數公布,毫無懸念,家寶沒有考上。家寶變得鬱鬱不樂,也懶得見人,他還整天不說話,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記得那一天,天氣悶熱無比,我和你大、你爺爺忙著往回搬運麥捆。運到一半時,天空中烏雲越聚越多,黑壓壓的好像伸手可以摸到,雷聲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嚇人,眼看一場大雨就要來了。打麥場中橫七豎八地堆滿了運回來的麥捆,要是不把麥捆摞起來,到手的麥子將會被泡到水裡,弄不好會發芽,一年的辛苦將白費。我回家喊家寶來幫忙時,發現你奶奶不知啥時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停地抽搐著。這把我嚇得不輕,要是你奶奶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怎辦?我也顧不得場裡的糧食,焦急地喊道:“家寶,家寶,你奶奶病了。”接著又喊:“他大,他大,你快點回來!”你大聽到喊聲回來了,還不見家寶的影子。我走進房中,家寶還在睡大覺。我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扯起家寶,就是兩個耳光,“都啥火候了,你還在這裡挺屍。”這時你爺爺已叫明亮開著拖來機來了。我們幾個人把你奶奶抬上拖來機往鄉政府醫院送。
出門時,一聲炸雷震耳欲聾,一道閃電刺目欲瞎,暴雨如注,麻錢大的雨點落在我們的身上。你大抱著你奶奶坐在車廂裡,惡狠狠地瞪著家寶。我給你大和你奶奶撐著雨傘。一路上你奶奶不停地抽搐,呻吟。看到這些,我沒好氣地說:“家寶,你這麽大的人,五黃六月你怎能睡著呢,你奶奶病倒了你都不知道,要是你奶奶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對得起你奶奶。”家寶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只能瞪家寶一眼。到了醫院,醫生說:“萬幸的是,病人送得還算及時,要再遲十幾分鍾,你們可能就要永別了。”我聽到這句話又對家寶說:“你一個大活人就像廢物一樣,在家啥都不乾,光知道吃。要是你奶奶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你哪有臉見人!?”
安頓好你奶奶,我和你大在醫院照顧你奶奶,讓家寶回家,幫你爺爺照顧家裡。
一個禮拜後,你奶奶病情不輕不重,也不見好轉。那正是秋收繁忙季節,天氣像娃兒的臉,說變就變。我想要是來上一場暴雨,那幾畝熟透的燕麥,就顆粒無收,我還擔心再暴曬幾天燕麥就會掉頭。收割的麥子已泡水,部分出芽了,要是燕麥再出事,家裡的口糧就有問題了。想到這裡,我心急如焚,我和你大商量,我回家收割莊稼,他在醫院照顧你奶奶。
我走出小鎮,滿眼豐收景象,漫山遍野的糧食垛子——像極童話裡的小屋,那一塊塊發白的田塊是成熟的燕麥,褐色的田塊是將要成熟的胡麻。幾乎每一塊地裡都有忙碌的人。路上我遇見鄰居馮小寶,他說,不知哪來的一場大火把大雄寺燒得一塌糊塗,所幸隻燒傷了小和尚一個人,其他人都沒事,警察也沒查出個啥。我說,大雄寺深受這十裡八鄉信眾的信仰,是多有名的寺院,怎就著火了呢?還燒傷了小和尚,多令人痛心。
這種傷痛,只是一閃而過,我心裡還惦記著家中的幾畝燕麥,下了車回到家中,門上鎖著鎖。我想可能是家寶和你爺爺收割燕麥去了,又往燕麥地走去。我是在溝畔那塊地裡找見你爺爺的,他滿頭稀疏的白發,臉上汗水四流,
顯得更加龍鍾老態,正蜷曲成一團艱難地收割燕麥。不遠處是家中的兩隻牛,每隻牛都用長長的繩子拴著,為的是方便牛吃草,又不至於跑掉。就是沒有家寶的身影。我心裡不由得罵家寶真是個不肖子孫。我說:“大,讓我來。你怎一個人割燕麥呢?家寶呢?” “家寶媽,你說我能坐住嗎?燕麥已經開始掉籽了,你們再不回來,這些糧食就全完了。我正要問你呢,你怎一個人回來了?”
“家寶不是回來五六天了嗎?”
“家寶回來五六天了?”你爺爺一臉茫然,顯然沒有見過家寶,我才知道家寶沒有回家。
我接過你爺爺手中的鐮刀,心想,家寶能走哪裡呢?你爺爺也著急地問:“大丫媽,你說家寶能走哪裡去?”
“也許,進城找二丫去了?”
“五黃六月,這個家寶怎能這樣?哎!”很少聽到你爺爺怨過、罵過家寶。你爺爺一定是想到你奶奶的病情,看到燕麥黃了沒人管,心裡太著急才那樣說的。接著你爺爺歎了口氣,問道:“家寶媽,你媽能不能好利索,將來能不能自己走路?”
“聽醫生說,估計要偏癱了,可能不會說話,不會走路,水火都不能自理。”
“哎呀,這是哪輩子造的孽呀,老了還要受這份罪?”
你爺爺裝了一鍋煙,點著,邊吸煙,邊自言自語:“家寶,這個碎慫會到哪裡去?”眼睛注視著遠方,一臉茫然。過了一會兒說:“家寶媽,前幾天咱村的大雄寺著火了,你知道嗎?”
“知道。”
“真讓人心裡痛快。”
我驚訝地看著你爺爺,他怎能說出這樣的話?隨即我明白了,是因為家寶連著上了三年頭柱香沒有考上大學,他有怨氣。
我和你爺爺早出晚歸收割了四天,終於把燕麥收割回家,家寶還沒有回家。剛開始大家都有怨氣,怨家寶不長進,怨家寶沒孝心。幾天后你爺爺開始催促我去找家寶。我心裡有氣,對你爺爺說:“快二十的小夥子,會丟了?咱還是把家裡的莊稼收拾好,要不咱明年要餓肚子。”你爺爺也明白這道理,他也不說話了。
我雖然這樣說,還是四處打聽家寶的信息。大丫問了家寶所有的好友和同學,找了所有的鄰居和親戚,二丫回來在周邊城市張貼尋人啟事。一個月過去了,家寶還是沒有一點信息,好像在人間消失了。
你奶奶出院了。正如醫生說的,嚴重偏癱,不能說話,不能走路,大小便也不能自理。你奶奶雖然不能說話,但是別人說話她完全能聽懂。她比劃著要見家寶。當她知道家寶出走了,她以為是因為她病的原因家寶才出走了,她非常內疚。我給你奶奶解釋,她根本不相信。為此你奶奶心情極度不好,天天走了念叨著家寶。後來因想念家寶心切,一時急火攻心,病情複發在,在送醫的半路上咽氣了。你奶奶去世時,右手一直緊攥著,死後慢慢地扳開她的手,手中緊攥著家寶小時候項圈上的小鈴鐺,她臨終時還記掛著家寶啊。
真是禍不單行啊!
在埋你奶奶的那天早上,你爺爺蹣跚地跟在送靈柩隊伍的後邊,不說話,也沒有哭泣,一臉茫然。你奶奶的靈柩下入墳坑,他走下墳坑,親自打開靈柩蓋,再次整理你奶奶的衣服,扶正睡姿,和你奶奶深情最後道別,然後走出墳坑。在鄉親們埋完你奶奶離開時,你爺爺端端正正的在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高聲喊:“家寶,家寶。”聲震雲霄,跌倒在墳前。人們在感歎你爺爺奶奶夫妻情深,爺孫情深。我和你大忙去攙扶你爺爺,發現他渾身抽搐。我們要送他去醫院,你爺爺擺手不讓,他已經不會說話了,兩眼盯著我倆,手不停地指著遠方。我知道你爺爺的心意,忙說:“大,我倆一定會竭盡全力去找家寶,請你放心。”你爺爺點了點頭,不多時就氣絕身亡了,臨死時眼睛園睜,好像有有很多話要說。你爺爺死不瞑目啊。
說實話,你奶奶的病故,你爺爺突然去世完全與家寶出走有關。
經歷了一連串的變故後,我像患了大病一樣,躺在床上,渾身無力,啥也不想做,也不能做。我想,這麽多年,我一直忍辱負重希望媳婦熬成婆。沒有想到你爺爺奶奶突然離世,我成了沒有婆婆管的媳婦,但是我心裡一點都不輕松。家寶不知去了哪裡,我不知啥時能當上婆婆。我也不知道家寶回不回來,要是家寶不回來,將來,誰為我倆養老送終?我不能想象,沒有家寶為我倆養老送終,那將是多麽的淒涼。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家寶。我原來那麽恨家寶,現在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恨,那是怒其不爭的一種深愛,除了父母,誰也不會給與的一種愛。隨著家寶出走時間的越來越長,我越來越想他。我後悔我帶著家寶逃離家鄉,要是我沒有離開家鄉,也許家寶現在正在守著二畝薄田,正過著老婆、娃娃、熱炕頭的生活。 我也不該在你奶奶病後責怪家寶,要是我不責怪,他有可能就不會走。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剛開始,我以為家寶是沒有考上大學,心中不甘和不滿,才出走了。他出去散散心,心情好了就會回來。過了幾個月,還是不見家寶回來,與日俱增的思念要把我逼瘋了壓垮了。我決定出去找家寶,也是來告慰你爺爺奶奶的在天之靈,撫平我的思念之心。我又走訪了鎮上家寶的同學、省城的同學、所有的親戚朋友,甚至把家寶上小學和幼兒園的同學都找了,把能想到的地方找了個遍,沒有一點信息。後來我背個包,包裡全是尋人啟事,用完一遝,再複印一遝。我的尋找范圍就像湖中投了一個石子的波浪一樣,圍繞著家鄉的小鎮不斷向外擴大,這些年我找了很多地方,找遍了大半個中國,在尋找家寶時,我也同時尋找我五個遺棄的女兒——你們的妹妹。
今天,我和你大告訴你倆這些,是因為我倆這輩子做了很多混帳事,心裡內疚,不安。現在我倆老了,再也找不動了,只能讓你倆去找。你倆這輩子無論發生啥事,無論多忙,都不要忘記找家寶和你倆的五個妹妹。尋找張家寶和五個妹妹是你倆這輩子永遠不能停歇的事,除非全部找到,也是我這輩子最艱難最難釋懷的事。
母親講了整整兩天,終於講完了。她講完注視著我倆,父親也看著我倆。我倆怎能不答應,否則父母會永世不得安心。我倆鄭重的向父母發誓,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停止尋找家寶和五個妹妹。父母含著淚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