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二丫的哭聲中醒來的。我醒來時,二丫在醫院陪著我。我剛醒來二丫就哭著說:“媽媽,你怎那麽傻呀,現在我們的日子慢慢好了,你卻為啥想不開?”
當時我沒有說話,還想著我怎沒死?我還想死。
二丫聽到母親講到這裡,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事,那些事是她多次想忘卻忘不了的事,也是她不想談起的事。
二丫記得那天中午,她和同事們在公司食堂邊看電視邊吃飯,電視播報有人跳江了,幸虧穿著羽絨服才保住了性命。由於跳江人昏迷被送到FS醫院,還沒有聯系到家人。二丫掃了一眼,無比震驚,無比驚嚇!這不是母親麽?二丫也顧不得吃飯,急忙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向FS醫院奔去。二丫見到母親時,還在昏迷。醫生告訴二丫,母親並無大礙,只是身體有些虛弱,有點輕微感冒。母親醒來直至出院,都雙目緊閉一句話也不願說。二丫知道母親心裡苦,很委屈,憋了很多怨氣也無處發,她不停地安撫著母親。讓二丫氣憤地是,當她和母親到家時,父親還在看電視,家寶還在睡覺,根本不知道母親跳江的事。進門時,父親竟然說:“二丫,你不上班掙錢,跑回來幹啥?”二丫立即火氣大發,質問父親:“你一天光知道看電視,心裡就只有錢,錢,錢。”父親回過頭罵:“二丫,你沒大沒小,還敢管他。”二丫當時憤怒地告訴父親,母親跳江了。父親顯得很震驚,也不相信。稍微理了理情緒後看著二丫,父親說:“你媽不是好好的嗎?”
二丫被父親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我媽出走了,你不去找,跳江了,你竟然一無所知!知道後竟然還是這種態度。你還像一個當大的、做丈夫的嗎?”媽還是你講吧。
你大吃驚地問道:“二丫,你媽跳江了?你媽跳江了?這到底是怎回事?”
二丫怒懟道:“怎回事?怎回事,我還要問你呢?”
“唉,你媽會跳江?”
“我的那親大,你現在不要問為啥了,你現在應該多關心關心我媽的安危。你不知道她心裡有多苦?”
在二丫連珠炮般的責問轟擊下,你大走到了我的床前,顯得很驚訝說:“大丫媽,你臉色蠟黃、精神萎靡,到底是怎了。”
我雙眼緊閉躺在床上,一句話也沒有說。你大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說:“我怕你媽萬一出現了不測,家寶就成了沒有媽的娃兒,那樣家寶就要受罪。”
我當時簡直氣炸了,你大在那時還隻擔心家寶沒有媽,而並不是把我作為妻子,或者一個常人對待。
二丫滿臉都是怒容,替我抱不平:“大,啥時了,你還說這樣的話!我媽首先是你妻子,然後才是家寶的媽。”
你大看了二丫一眼:“大丫媽,你感覺怎樣?”
二丫狠狠地說:“大,不用問,一定是你的原因!”
你大有些不安地看著二丫,諾諾地說:“其實不全是我的原因。”你大的回答出乎了二丫的意料。
二丫不相信地盯著你大看,眼中全是怨恨,用挑釁的語氣問道:“你的意思還有其他人?!”在二丫咄咄逼人地追問下,你大給二丫講了家寶偷錢、離家出走的事情。二丫頓時火冒三丈,控制不住情緒,衝進套間,把還捂得嚴嚴實實正在會見周公的家寶一把從床上拉下來,抬手就是兩個耳光。家寶被二丫扇地糊裡糊塗,他想發怒,被二丫的氣勢完全壓住了。你大沒有想到二丫會那樣做,
也沒有來得及阻攔。二丫把家寶推推搡搡的趕到了我的床前,厲聲對家寶說:“跪下!你這個不孝的逆子。” 二丫說:“我當時太粗暴,沒有用柔和的方式解決問題。把家裡的問題攪得更複雜,更亂。我還是太年輕。媽你接著講。”
我略微側著身子躺著,雙目緊閉,冰涼的淚水從眼縫中流出,一隻眼的淚水形成了一汪苦澀的泉水,逐漸擴展上漲,漫過鼻梁,和另一隻眼的淚水匯合在一起,順著臉頰淌下,不一會兒就浸濕了床單。這麽多年我是把苦和累都裝在心裡,再苦再累也不說,是打掉牙肚裡吞。
二丫看著家寶一副無賴的樣子,不由地說:“家寶,家裡給你最好的生活環境,最好的吃穿,你卻這樣對待媽,你簡直到了沒心沒肺、無可救藥的地步。二丫說著也哭了。
也許是我的眼淚,二丫的呵斥,讓家寶清醒了。家寶走過來跪在我床前,用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媽媽,我錯了!”
二丫看到家寶甕聲甕氣的樣子,黏黏糊糊的態度,哪有一點道歉的味道,這樣能有啥保證?怎能令人信服麽?二丫氣憤地說:“家寶,你能不能誠懇一點。”
家寶還是老樣子。
二丫氣憤地說:“一滾一邊去,讓人眼不見心不煩,清淨清淨的。”
你大帶著家寶進了裡屋。
二丫說:“媽,這些年來,我知道你為了我們姊妹幾個吃了很多苦頭,受了很多委屈。現在我們大了,你該是享福的時候了。媽,你卻為啥想不開?”
我看著二丫直流淚,我有苦說不出。
二丫接著說:“媽,我知道你一直為我沒有上學而內疚。後來我上了夜校,也有了工作,現在我挺好的。媽,你就不要為操心了。”
我睜開眼看了二丫一眼,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流。
二丫這句話戳到了我的痛處,她接著說:“媽,我大這兩年脾氣也改了不少,對我們也好了,我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媽,你為啥想不開呀?”
我撫摸著二丫。
二丫說:“媽,家寶年齡還小,做了些傻事,你先別生氣。我們抓緊教育,看管緊一些,我相信一定能好的。”
聽到這裡,我再也壓不住心裡的委屈,眼淚帶著話語崩瀉而下:“二丫,媽虧待你了,也虧待了你姐。我不應該讓家寶上貴族學校,他在學校沒有學到做人處事的道理,隻學會了攀比,揮霍,還有偷人。這其中也有我的問題,首先我沒有教育好家寶,沒有堅決地反對你大讓家寶上貴族學校,沒有反對給家寶買名牌衣服。這些讓家寶從小產生了錯誤的認識,形成了錯誤的觀念,虛榮心越來越強,家中沒有錢讓他去攀比揮霍,他就去偷。還因為我和你父親一樣有重男輕女的思想,我期望家寶上好學校,將來光耀門楣,為我養老送終,這都是媽媽的錯。二丫,這些年咱家最委屈的就是你,你原諒媽媽吧!”
二丫說道:“媽媽,我理解你。你為了我倆你和我大打架,和爺爺奶奶爭吵,我永遠不會忘記。要不是你堅持我姐不可能成為老師,我也不可能進城上夜校,也就沒有我現在的生活。”
我漸漸平息了心情,放松了精神,一會兒睡著了。
二丫想起,當時的情景。她給母親蓋好被子,想給母親做點吃的,同時她也想和父親談談。她走進廚房,廚房啥菜也沒有。她想出去買菜,又擔心母親醒來,一時又想不開,再出啥事。她正在躊躇時,父親手中提著一籃菜走進了廚房。二丫知道父親是真心內疚了,用行動來證明他的真心。她心裡有了一絲溫暖,過去想接過父親手中的菜。父親沒有給她,往裡走到灶台跟前,把一條收拾好的魚放在灶台上,然後坐在臨近灶台的小凳上開始擇菜了。看著父親笨拙地擇著菜,她心中一陣感動。父親一直低著頭,緩慢地像數菜有多少葉子似的。父親想給母親熬魚湯,補補身子。她不知是父親內疚,還是前面她對父親的詰問,讓父親覺得在她面前沒有顏面。
她打破了沉默說:“大,今天我不得不說你,你根本就不該和我媽吵架,更不應該打我媽!還不應該在我媽出走後不去找她。我媽這次想不開,與你有很大的關系。”
父親面對她的數落,沒有抬頭,說:“這次確實是我錯了,但你媽不該打家寶呀。”
二丫說:“大,你不能再以一句‘我錯了’就完了。你要認真想想,這些年你是怎對待我媽的?你再也不能那樣對待我媽了。我都二十多歲了,你再也不能這樣了!你現在要想如何平複我媽受傷的心。再說,家寶就該打,現在我們不教育他,將來社會會加倍還給他。”
父親耷拉著頭,把一根菜葉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不停地做這一動作,始終一句話再也沒有說。
她接著說:“大,家寶這次出事,與你一貫的溺愛是分不開的。我覺得現在沒有必要讓他在這個學校上學了。在這個學校他每天只知道和別人比花錢、比車子、比吃喝、比穿名牌、比玩遊戲。沒有把一點心思放在學習上。這樣只有徒勞的花錢,對於家寶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二丫,你真的長大了,竟敢和我這樣說了。”父親想用這種口氣不讓二丫說話。
“大,如果你覺得我說的不對,你可以打我罵我。如果我說的對,請你認真想想,看將來怎改。”
父親陷入到沉思中,緩慢地把擇好的菜與沒有擇好的菜混在了一起。
這時,二丫聽到母親又講開了。
我睡醒了,二丫給我盛了飯菜,端到我床前。我真的沒有一點胃口。
二丫說:“媽媽,你知道我們是離不開你的呀!你怎能做傻事呢?”
我說:“這些年我做一切,都是希望你們姊妹幾個長大成人,出人頭地,我就是受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累,也心甘情願。你和你姐都很爭氣,我很高興。但是家寶一點都不成器,我和你大打架他也不勸,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敢打我,這真讓我傷透心了,也失望極了。”
二丫說:“縱然家寶有很多不是,但是家寶年齡小,還不懂事,媽媽你還是原諒家寶吧。何況,家寶還需要你和我大教育呢”
“二丫,你說家寶年齡小,那麽你大呢?他一味地縱容溺愛家寶,讓家寶成了這樣。我出走後他竟然還能安然看電視,根本就沒有把我當回事。你說我活著還有啥意義?”
“剛才我大和家寶都給你認了錯誤,承諾以後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了。”
“你大給我承諾的還少嗎?家寶這次讓我很傷心,也很絕望。”
“媽媽,家寶還小,他不懂事,你就原諒他吧!”
“他小,他就可以偷東西?他小他就可以打我?這是我家教不嚴,慣壞了他。是我讓家寶習慣了奢華,養成了貪婪的習性。”
“媽媽,你怎這麽傻,竟然動了這麽壞的念頭?”
“二丫,你說媽活著有啥意思?這輩子,我在這個家就沒有地位,你爺爺、奶奶和你大從來不把我當人看。我一直想著兒女長大成人,我也就熬到好日子了。誰想到兒子沒有長大,就對我拳打腳踢,你說我還活著有啥勁?”
“媽,家寶還小不懂事,再說你還有我和我姐。我倆不能沒有你!”
“你倆大了,你倆也很優秀,我放心。”
我和二丫說了一會兒話,我心境漸漸平穩了,怨氣也沒有那麽大了。
二丫收拾完碗筷,走進家寶的房間。二丫單刀直入地問:“家寶,竟然敢去偷錢。這究竟是為了啥?你丟不丟人!”
家寶說:“別人住別墅豪宅,我們隻住出租屋。別人家有小車接來送往,我連像樣的自行車都沒有!別人穿名牌吃大餐,我有幾件衣服,吃過幾次大餐!別人有遊戲機我沒有!我啥也沒有。”
二丫問道:“你怎不想你有那麽好的賽車,家裡其他誰有過?你沒有錢難道只有去偷這一條路嗎?!你還這麽理直氣壯。你怎不和別人比學習,比上進。別人學習好,你有麽?你怎不想你在家就像小皇帝一樣養尊處優,享受著其他人沒有的生活待遇。你怎不想為了你上學,大和媽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怎不想為了你上學,年邁的爺爺奶奶孤苦的在家中勞作。你怎不想我和大姐為了你念書,沒有穿過像樣的衣服。我們傾全家人之力供給你念書,你穿的是名牌,吃的比我們好,上的是名校。你還不滿足!你究竟想幹啥?”
家寶說:“他們穿的衣服牌子比我的更有名,價錢比我的貴,他們有錢玩遊戲我卻沒有。我受夠他們了,我就是拿了別人的錢去玩遊戲,就這點小破事,學校就把我開除了,這不公平。”
二丫氣憤地說:“好輕松地‘拿錢’!你不知道你的這一行為有多惡劣?你這是犯罪!要不是年齡小,你會被抓去坐牢的。像你這樣發展下去,你的將來我都不敢想象。”她看著心不在焉的家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接著問:“家寶你接下來準備怎做?”
“反正成了這樣子,對於我來說啥都無所謂了,也無所謂將來。”
二丫說:“家寶,你好好想一想,看到底怎做?我已經捎話讓大姐回來,我們要開個家庭會議,研究你上學的事到底怎辦?”
“開會能解決問題嗎?能讓我上原來的學校嗎?”
“家寶,這會兒你還想上原來的學校,可能嗎?你不能上是自作自受。你現在當務之急要捫心自問,看你將來怎做?這才是正道!”二丫說著憤憤的出去了。
二丫大了,她把我對家寶想說的話都說了。看到這些,我心裡舒坦多了。我專等大丫回來開家庭會。
大丫回來了解情況後很冷靜。也許是大丫知道問題的所在,安慰了一會兒我後,直接去外間見你大去了。大丫語氣稍微緩和地說:“大,事情已經發生了,萬幸地是我媽被救起了。要不是你用一輩子也救贖不了。”你大低著頭到我床前,喊道:“大丫、二丫、家寶你們都過來。”你們姊妹三人都到時,你大語調柔和地說:“大丫媽,今天三個娃兒都在,我要給你道歉。前半輩子我有很多事都做得不對,特別在家寶這件事上,你要原諒我!”
你大跪在我的床前。這一跪我氣消了大半。人常說,男兒漆下有黃金,男人怎能隨便下跪呢。你大接著說:“家寶媽,你就原諒我吧!”我看到你大滿眼的祈求,我想讓你大起來。但是我想到你大對我毫不留情地毒打,到嗓門的話又咽下去了。我聽到你大繼續說:“家寶媽。我知道這些年把你傷得太深。我以後會補原來欠你的情,我會補回來的。我保證再也不傷害你!”
“媽,你就原諒我大, 是我做得不對,我再不偷別人的東西,以後會好好學習,再也不惹你生氣。”也許是你大感化了家寶,家寶也跪下求我。這讓我心裡溫熱了,剛想說話,你大又說:“家寶媽,我保證,也讓娃娃們監督我,如果我再傷害你,你們就把我趕出家門,我不是一個好父親,也沒有資格住在這個家裡。”
這時,你倆替你大求情,要我原諒你大。我就原諒了你大。
但是你大和你倆的意見完全不同,讓當時的氣氛又緊張起來。
二丫說:“家寶應該換個新的學習環境。”
你大說:“我不同意。你倆難道不知道家寶為了上這所學校花了多少錢?家寶不能就這樣輕易被開除,我真的不甘心,我還想去學校再求求情,讓學校收回成命。”
大丫說:“我認為,家寶被開除,再想回原學校上學根本不可能!”
你大不死心。第二天早上,和家寶一起去學校給被偷的同學還錢,賠禮道歉,然後向班主任求情,說軟話。班主任彬彬有禮地說,賠禮道歉很好,同學們也原諒了你,但是這事經學校研究決定,沒有回旋余地。你大還是不死心,又帶著家寶找到校長,哀求再給家寶給一次機會,校長說:“你以為這裡是菜市場?”說完一心一意看起了報紙,好像眼前就不存在這兩人。你大還想說,保安把他倆趕出了學校。你大還是心裡不甘,又找關系托門路,在那個城市沒有一個學校願意接納家寶上學。你大和家寶在那一刻才死了心。
我和你大把二丫留在了深圳,帶著家寶回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