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的淤積，沉積，腐爛穢物被無形之力掃落兩旁，哪怕不是宏觀而是精細的操作，聖人神力的便利不容小覷。他們穿過甬道，下至洞窟。直到石地，聖人才席地而坐。她的杖燈自行豎立，光線擴展到周圍石壁，暖意彌漫，寒風吹不進，使尼爾感到分外安心。

　　然而聖人此時說道:“請你用盡全力，動搖眼前這盞明燈。將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於此，扭曲你的認知，強行使外物發生改變！”

　　尼爾伸出右掌，模仿他曾聽聞過的無杖魔法師，因為獲得聖人認可，而堅信自己確實有此等偉力。盡管百般努力，杖燈始終巋然不動，不久後尼爾再度感到泄氣。

　　尼爾無須說話，聖人便能立刻明白，她只是沉默著，等待著，隨後站起身來，一步步向外走去。

　　“現在又要離開嗎?”尼爾急忙詢問。

　　“並非如此，”聖人回復道，“這些事你不用參與，我將很快歸來。”

　　聖人很快出了尼爾視野，尼爾將那個杖燈扶起，嘗試用意念力掌控它，可每當他的手松開分毫，木杖就會倒下。自感這一切難以避免，他轉而把杖燈放在地上，用盡自己全部心力試圖使它自行移動。為了在一瞬間爆發全力，他連連吼出聲，試圖在一股氣還未耗盡之時，使其延續下去。

　　杖燈有了滾動的跡象，但也因此沾上塵埃，對此尼爾也只是短暫祈禱聖人不會因此發火，他開始拿石壁邊隨處可見的石頭練習。它們質量小，有時不經意間就能被意念托舉。尼爾對他的進步感到自豪，同時又疑惑於這種力量屬於哪一種力學體系。等到聖人回歸時，他已經能熟練地用意念懸浮這些石塊。他用三塊，四塊，甚至五塊石頭，做出了他曾從未嘗試成功的馬戲拋球動作。聖人出現在尼爾面前，她早已將面具掛在臉上，她的內心保持沉默，因此無從得知她正在想些什麽。她正用單肩挎著一塊巨大的長滿白毛的巨型動物的肢體。那塊肢體的大小幾乎與聖人的體格相當。

　　尼爾用意念放下了那幾塊石頭，看向那巨獸肢體，心中已然開始詢問這究竟是什麽駭人的怪物。聖人的聲音悠悠傳來，說這是群山中的主宰之一，它們身形龐大，是異常恐怖的存在。它們同樣悲哀羸弱，因為它們在聖人眼中僅僅是豢養於群山中拱衛聖人國度的看門犬罷了。

　　聖人把這塊巨大的肢體帶給尼爾作為食物，凡人卻沒有接受此等饋贈，因為他說必須把肉烤熟才能吃。聖人用意念懸浮起兩塊石子，使它們在空中飛速互相擦過，重複數次，直到聽到了尼爾心中的自語，其實他還有著火柴。

　　聖人將臉朝向尼爾，緊接著才聽到他的下半句話，沒有可燃物。她說道:“我有辦法。”黑色石窟通向未知深淺的更深處，聖人向深淵中發出恐怖駭人的聲音，那並非心靈領域的傳音，而是可以被聽見的，而且僅僅聽到便可知曉其何其不祥。幾聲音節中，儼然夾雜了野獸的嘶吼與百鳥的鳴叫，如撕裂人肺腑般尖利，幾乎讓尼爾抬手捂住雙耳。聖人向更深處走去，尼爾隻敢在原地注視其背影，沒多久後，聖人從地底出現，手中抓握著一大團猶如果凍般不斷蠕動的黑色黏質。“地底之物的饋贈，即是最好的材料。”她如此宣稱道。

　　尼爾不敢去想象地下世界的瘋狂與混亂，只是默默劃過火柴，將火引燃到那些黑色黏質上，它們是一種活物，一種生命體，在火焰的灼燒下隱隱有尖叫傳來。它們的喘息與呻吟就是恐怖夢魘的來源。聖人用一把無柄利刃切開皮肉，將其分解開來。

　　血肉在篝火上炙烤著，逐漸有香氣傳來，對這種來路不明的肉尼爾還是相當抗拒的。聖人用意念控制著煙氣的流動，使它們與外界空氣形成對流。尼爾不曉得聖人是否也會和他一起享用，要知道，聖人的臉上可沒有類似於凡人嘴部這樣的器官。聖人很慷慨地解答了尼爾的疑惑，他們確實是一群餐霞飲瀣的族類，無須像凡人一般狼狽地奔波尋找食物。

　　在這期間，他變得越來越緘默，並非是因為心中沒有想法，而是因為沒有說出口的必要。每當他出現一個念頭，聖人都會及時回答。相比一開始，他也能更加熟練地收斂思緒，與聖人在意識層面的對話也趨於熟練，很快，他就能聽到自己的內心發出的聲音了。聖人告訴他，這是掌握了所謂的心靈感應的體現。尼爾不必再開口說話了。

　　他們離開洞穴，回到了地上世界，聖人將尼爾帶向一條較直的山道。兩旁的山坡上生長著許多樹木。聖人告訴他:“你務必往前走，絕不可回頭。”交代完這句話，聖人的身形開始變得稀薄，最終完全消失於空氣中，她的聲音仍在尼爾腦子嗡嗡作響:“我始終會在你的旁邊。”

　　山道的坡度相比其他地區已經算是平緩的了。這份平緩也讓尼爾從容不少。他並不敢無視聖人勸告回望一眼。他始終保持著一定的步速前行。他感到很奇怪，因為他從未聽說過唐古拉山附近有著這樣一條平緩的山道。而且他行走許久，眼前的道路依然不斷延伸，但是從那些細微的差別中還是能看出位置轉移。

　　尼爾的感官有了極大增強。他的視力與體感在某一刻突然告訴他，他正踏行於一段他早已踏行過的道路上。為此他詢問聖人究竟該怎麽做。聖人的聲音幽幽傳來，讓他佇立於原地不要亂動。尼爾站了一會兒，便看到一個身影從林中走出，那是一個穿著藏族傳統服飾的普通少女。那個少女也注意到了尼爾的身影，向他走來，同他說道:“你是否是遠道而來的外鄉人呢?”

　　尼爾用心靈感應大概理解了對方的話，隨後沉默著用意念能力回答道:“正是如此。這裡是什麽地方?”

　　少女驚訝地說道:“您竟然是山上的仙人！請您提出任何要求，我們將竭盡所能為您效力。我們的村落就在不遠處，您是否願駕臨呢?”她那清澈的眼神中閃爍著驚訝，可愛與不知所措，和高原上的藏羚羊一樣純淨。尼爾瞬間被那種靈動與可愛深深打動了。

　　但聖人的聲音在尼爾腦海中響起:“她是偽裝者，立刻殺了她……殺了她，你還在猶豫什麽?”尼爾雙目微微睜大，在心中反問聖人，這樣可愛，單純，普通的少女，怎麽可能會有問題呢?

　　猛然間，尼爾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掌控了。他那帶著手串的右手開始自行移動，他渾身上下爆發出一股凶厲的氣息，右手中不知何時起憑空出現一把巨大的鏽鐵古刀，當少女反應過來時為所欲為，尼爾的右手早已揮動古刀將她的頭顱斬下。

　　少女的頭顱先是高高飛起，隨後落在了雪地裡，斷裂處鮮血噴湧而出，許多濺射在尼爾的外衣與臉上。恢復神智的尼爾開始在路邊乾嘔。聖人於虛空中浮現出身形，默默注視向少女倒地的身軀，皮囊逐漸乾癟，比之前尼爾所見到的犛牛更加劇烈，血肉發出輕微的嘶嘶聲。聖人俯下身去，將頭顱捧起來，慢慢向自己的臉部靠近，尼爾被血腥氣刺激著，注視到聖人的行為無比詭異恐怖，她正在撕扯人頭的臉皮，並且將它貼向自己的臉， www.uukanshu.net 不久後她轉過頭來，將皺著的皮膚微微拉扯，已然將少女的臉皮套到自己臉上了。

　　尼爾倒吸一口涼氣，害怕這樣的遭遇也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他本想質問聖人為何隨意操縱自己的身體，但看到怪異的景象後確實無話可說。

　　“聖人”用少女的那張臉，嘴唇微動，但無聲地“說”道:“現在我們可以去偽裝者的村落，把他們殺個精光了。”她雖然套著少女的臉皮，但動作僵硬古怪，完全沒有靈動和可愛。

　　聖人帶著尼爾穿過樹林，很快便看到一座小小村落，和尼爾在外界看到的眾多藏族村落大差不差，村口放置著一堆燃燒的篝火，瘋狂招搖著。整座村落都寂靜極了，沒有行人，也沒有牲口。門窗敞開，任憑冷風呼呼刮過。這些建築中的住民仿佛都人間蒸發了。這片村落的靜謐中包含的滿是詭異。住民所使用的工具擱置在圍牆邊，木製或石製的房屋靜靜佇立，仿佛陷入了沉睡。

　　穿過小道，翻越籬笆，住民的跡象也蒸發了。聖人環顧四周，輕蔑笑道:“這群嗅覺靈敏的家夥早已察覺我的氣息，逃之夭夭了。”

　　“我們接下來該往何處去呢?”尼爾詢問。

　　聖人回答道:“繼續沿著山道向下走吧。這裡並非你所生存的世界，也並非我所熟悉的世界。這裡很快就會遍布危險了。”說完她於原地隱去身形。

　　尼爾穿過樹林，他那發達的視野將遠處一隻駭人巨獸盡收眼底，強壓下心中恐懼，大步向前走去。那頭巨獸仿佛嗅到了他身上的危險氣息，遠遠避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