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尼爾複隨眾人踏上了攀登之旅。他們再次選擇從南部古城路線,正因為考慮到第一次路線的意外以及對第二次路線有了經驗,可以節省不少體力。
他們循山而上,各人依靠熟練技巧克服斜坡,在高處他們感受到寒風凜冽,在更高處,天空開始降下雪花。這些白雪很快就覆滿了他們的外衣。
他們已經做好抵禦風雪的準備,包括穿上防寒服裝,佩戴護目鏡。這些都是應對極端天氣的關鍵。雪花剛剛落下時,眾人都沒把它當一回事,甚至看作旅途風景,但隨著深入更陡峭山路的旅程,天空開始暗沉,嗚嗚風聲自天上而來。眾人見到了雪在風中狂亂地旋轉的情形,看到它纖細卻又暴怒的模樣。降雪使人視線陷入昏沉。然而距離此處不遠時,風雪還處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內。
除了天氣惡化,尼爾和眾人還能捕捉到遠處的巨響,猶如巨山崩塌。那是風的狂嘯。尼爾感覺到風從臉頰兩側刮過,疼痛猶如被尖利匕首劃過。他下意識想向攀登隊靠近,但卻感到舉步維艱。他想發出呼喊,可呼呼風聲早已成為聽覺世界的主宰。
這場狂暴大雪使他生起驚恐不安。他見到晦暗天空中的積雲,看到湧動的激發的雷霆,或明或暗之中,他隱隱約約能看見什麽,但也只是在無數被雪花干擾的縫隙中淺淺一瞥,可他終究還是奮力仰起臉睜大眼睛向那看去,終於他看見了,清楚無比地看見了那個傳聞中才存在的事物。他對神秘時時保持猜疑的態度也被徹底粉碎了。所有的理智都可以在此刻消散了。他看到了什麽?那煙雲中央,耀眼雷霆之下的身影,它正懸浮在空中,給人以睥睨眾生之感。
尼爾意識到如果不是幻覺,那麽有關聖人的傳聞很可能是真的。如果說傳聞不能說明什麽,那麽真正見到實物的他又該如何述說呢?此刻即使他想要拍下這一幕,也很難做到,因為在狂風暴雪中站穩身形已經相當艱難。一聲巨響,大地開始顫抖,狂風仿佛要殺死世上一切生物,不盡地勁吹著。無與倫比的力量使他震撼。他想到那些三步一拜的虔誠朝聖者,是否正是崇拜著這樣偉大的力量呢?最終他只剩下蜷縮匍匐的念頭了。他已經忘記自己為攀登而來。他也忘記要活下去的理由,或恐懼什麽的理由了。
並非是他選擇瘋狂,而是瘋狂選擇了他。放棄的念頭剛剛生起,尼爾眼皮就變得無比沉重。在攀登者們微薄的呼喊聲中,在風與雪的交響樂與狂舞曲中,他閉上了雙眼。他仿佛不斷地在電閃雷鳴的世界中顛倒來去,仿佛始終在空中漂浮。他感覺徹底迷失了自我。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一次睜眼時,他正位於高崖之下。雪花堆砌的遠地如同海水中裹挾的無數泡沫,發射刺眼亮光,近處則有一盞修飾以奇怪花紋,固定在一根長杆頂端的紙燈,並不為著照明,因為它所散發的暖意更像是供人取暖的。至於這長杆如何穩穩立於土地中,尼爾實在無從理解。他其次注意到的是一個身影,那模糊身影仿佛讓人以為自己站在洞穴之中,對方站在洞穴口,因為背光而蒙上陰影。尼爾一開始極度懷疑自己因為受凍而產生了幻覺,但眼前景象始終沒有消失,而那個身影正向他走近。他得以逐漸看清了那個身影,對方戴著一個剛好全部遮住臉部,寫著藏族文字的面具,頭戴兜帽,幾綹黑頭從脖頸旁鑽出,皮膚白皙如雪,包裹此人的服飾是一種用粗布製成的樸素裙袍,裙擺隨著步伐而晃動著,多麽輕盈靈活。
距離尼爾四五米時,對方停住了腳步。尼爾有些驚愕,他正欲說些什麽,可猛然間一股無形的力量使他驚叫出聲——好幾股拉力正分別作用在他的肩胛骨,肋骨,膝蓋骨與手肘骨上,將他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提了起來。他的一舉一動都吃力異常,身體感到像被巨石壓著,完全無法動彈。最終他雙腳離地,完全懸浮於空中了。這不算完,那幾股力還托舉著,使他不斷向那個神秘人靠近。他的尖叫聲呢?原來在他感覺喉嚨被狠狠扼住時,就再也發不出響聲了。對方卻淡定自如,伴隨著尼爾被提起只是微微抬高了腦袋。尼爾開始回憶起片刻前所見的但未曾注意的細節,他又怎麽不會為那人踏過汙泥與融雪交雜的土地而未留下足跡或弄髒下擺而感到震驚呢?原來他從未在地上行走,而是始終保持著步行的模樣,踏行於虛空之上。不管是讓自己懸浮在空中的能力,還是隔空操縱物體的能力,都應該是瑜伽術中的懸浮術一種,其操作的極限達到了至少180磅。此時尼爾心中只剩驚恐和茫然,因為眼前的只會是傳說中的聖人或者被其賜予力量的強大喇嘛,而且舉止間毫無善意。
距離眼前的人只剩下不到半米,看著那張寫著古怪文字的面具,尼爾竟有了一種要將它揭下的瘋狂念頭。似乎洞穿其想法,“聖人”提起了自己寬大的袖袍,用單手緩緩揭下臉上面具。面具後不是一張蒼老的臉,也不是一張年輕的臉,不是一張剛正俊朗的臉,也不是什麽花容月貌。人類語言中所有詞匯來形容這種臉龐盡皆顯得蒼白,並且都毫無意義,因為倘若要讓眾人相信這真的是屬於人類的臉,只會被當成拙劣的玩笑。“聖人”臉上沒有眼耳口鼻,沒有起伏的變化,只有如同年輪一樣旋轉的紋路,處於正中央,仿佛暗示著某種神秘含義。這種畸形並非是後天的剝奪,而是先天自然成就,毫無傷痕瑕疵。
“聖人”乃是沒有五官的怪物啊!正於此刻,他向一個凡人展開了一幅恐怖的畫卷。那是世上最令人瘋狂的事物。尼爾意識到這一切已經為時已晚。他距離瘋狂也只剩一步之遙了。正常的神智難以忍受這種衝擊,神秘學上,僅僅注視一眼就會造成損傷。渾身無法動彈,他和“聖人”那張空白的臉咫尺相對。在目見這一幕時,他感到鼻頭溫熱,正有鮮血流出,腦袋更仿佛被尖錐貫穿。看到那個旋轉體花紋時,他本能感到想要屈從於對方。不屬於自己的念頭正在侵蝕和佔據內心。那個符號正在將他催眠。越注視它,理智就會越受到掌控,大概是為了做最後抵抗,他閉上了雙眼。也許再晚一秒,他的思維就會完全被侵蝕。
一個念頭,一個女聲突兀出現在了他頭腦中:“你是何人?為何會出現在群山中?”那是一種未知的語言,不屬於尼爾所熟悉的任何一種語言體系,但超越了異殊的隔閡,不需要聽懂任何一個音節就能理解是什麽意思。尼爾驚訝睜開雙眼,他看向那張畸形的怪異的臉,發現並無類似嘴部器官的蠕動,也沒有線索聲音是從哪裡發出的。那個聲音分明突兀地出現,同樣超越認知。他心中的思緒愈發駁雜,對對方的恐懼與疑惑也愈發加深,因此不可控制地閃過許多混亂念頭,但“聖人”的無聲對峙仿佛已在片刻將其洞悉。
下一秒,“聖人”的聲音再度憑空出現:“我既是聖人。用你的語言,回答我的問題,無論你用什麽語言,我都能理解。”
經過第二次思維交流,尼爾終於有所明悟,對方應該有著類似“心靈感應”的超凡能力,這意味著對方可以直接用意念將話語傳達,甚至還可以直接聆聽到自己心中所想腦內所思。想到這裡,尼爾認為無需再深入思考,想得越多,就會暴露自身越多。於是他坦誠說道:“我是一個攝影師,一位探險者,打算登上唐古拉山。在路途中,我遭遇了未知的災難,醒來後就在此地了。”
他的聲音顫抖且倉促,難掩驚惶。“聖人”停頓了幾秒,不知是在組織下一句語言,還是在檢測他是否扯謊。尼爾趁這個間隙再次整理了一番思緒:眼前的非人自稱為聖人,大概不是在說謊,聖人應當有男女之分,就像凡人種族那樣,眼前的聖人就是一位女性。聖人與地上人族有著巨大差別,沒有五官,但似乎並不妨礙觀察和聆聽,交流也可以直接使用心靈感應,而且精通懸浮術。聖人對人族態度未知,但似乎並不歡迎人族的到來。
“聖人”問道:“你是否曾見過羊首人身的怪物?”
尼爾坦誠回答:“在我的夢中見過一次。那是前幾天的夢了,和我這次遭遇沒有任何關系。”
“聖人”說道:“我會把你送回去,但一切都要聽我的命令,你可有異議?”
尼爾說道:“沒有,但老實說,我感覺你比我遇到的所有事物都更危險。如果可以,我還是覺得不要麻煩您最好。”
“聖人”笑聲清靈:“比我危險的事物要比你想象的更多,比我危險的聖人也比你想象的遠遠更多。前一瞬,我還在擔心你是否會因為我的真容而淪為瘋子。我將你送回山下世界,並非因為我善心大發,只是基於自身和族群利益罷了。”聖人的語氣聽起來非常溫厚,並無傳說中的詭異和瘋狂。
“我竟然會威脅到您的利益嗎?”尼爾順著思路問道。
“放任一個人類回到現實世界,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但這裡邪魔遍布,罪惡浸染,如果讓邪魔附在你身上,那麽我們的世界就會遭到侵害。放任一頭邪魔來到現實世界,一切就將萬劫不複。”
“你們的居所難道不正是在現實世界當中嗎?”尼爾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不是。我們自一千年前,就只是在現實世界短暫停留,清剿那些可憎的妖鬼。其余時候,我們大多生活在另一個世界最高的高山上。那些高山遠比你在現實世界中所能見到的任何山都要高,而且攀爬者永遠無法逾越,唯二的通道只有一條被妖魔佔據的峽谷和寒冷刺骨的天空。那個地方,始終叫阿勒泰爾。”
尼爾問道:“我又是怎麽到達這裡的呢?”
聖人說道:“我之後會告訴你。不要再問問題了。眼下有許多事更重要。”她慢慢松開對尼爾的操控,尼爾得以重新站立於地面。他因為身體的不適應感而踉蹌了一下。
聖人拿出一個手串,它在空中穩穩飄著,一直來到尼爾面前。他隨後聽到了聖人的聲音:“戴上它。”
尼爾立刻就把手串戴到了右手手腕上:“接下來該怎麽做呢?”
“隨便找個東西,用你的意念力嘗試憑空移動它。”
“意念力?”尼爾大為驚訝。
“是的,”聖人說,“那是我們得以在世界上同行的力量。凡人的意念力微乎其微,是因為他們靈魂不夠純淨。聖人和凡人中經過修行的人,因為靈魂純淨而能夠承載和使用這種偉大力量。當然,我已經在這條手串中寄存了力量,所以你同樣可以行使。如果你祈求更偉大的力量,我可以允許你犧牲較大的代價來換取。”
尼爾先是看向聖人,隨後趕忙移開視線,收起心中冒犯的想法,看向了不遠處的一些碎石。他緊鎖眉頭,目光緊緊盯著它們,試圖想象它們憑空升起的樣子,可不管怎麽努力,他始終無法做到。
聖人說道:“其實有了非常微弱的振動,你並非毫無天賦。”
聖人有了新一步動作。 她並沒有使用意念移動術,而是耐心走到尼爾身後,舉起杖燈。燈光雖不亮但充滿暖意。尼爾立刻就產生了靠近這盞燈的念頭。
“你先跟著我。等你的意念術熟練掌握之時,便是你回歸現世之時。”不知第幾次,聖人再一次完全看透尼爾的想法了。
尼爾一直跟在聖人身後,步伐不疾不徐,始終和對方一致,生怕因為太快顯得僭越,或因太慢而跟丟對方。每當他心裡有什麽念頭,聖人可能就會說一句話來回答,但也並不是問問必答,比如關於聖人所說的不同世界究竟是何意,聖人的本質究竟是什麽,聖人對此始終保持緘默。那盞燈的暖意使尼爾可以撐過雪地中的苦寒。他的外衣原本已經濕透,在長久行走後幾乎已經被杖燈烘乾,若非如此,他可能已經嚴重失溫而死了。
尼爾的意念術始終進步緩慢,但他也不敢提出要求,讓聖人賜予他更強大的力量。他擔心自己根本無法承受相應的代價。他所擔心的代價,來源於對聖人詭異恐怖樣貌的聯想。所幸,他逐漸察覺到了一些變化,比如自己對環境的感知力大大增強,溫度,觸感,氣味,原本注意不到的細節,似乎就像是擦淨了始終肮髒的玻璃,讓他第一次注視到窗外世界一樣。他對此猜測,到達聖人的地步,哪怕不借助眼睛,也能洞悉周圍環境的一切。
他們抵達一處洞穴口,聖人毫不猶豫地先走進其中,尼爾隻敢在心中懷疑對方(但對方還是能聽見),乖乖跟在後面。聖人在群山中生活數千年的經驗又怎是無知凡人所能質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