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兩輛,三輛…….
啞巴司機老嚴把前方保鏢乘坐的奔馳撞到一邊,又接連擠開七八輛。
直至公交並排,把路堵得嚴實,才略微放緩車速。
右打了一把方向,緊接著向左猛打。
仰仗幻影大噸位、大馬力、大扭矩、四輪轉向的優勢,以近乎九十度角左拐。
推著中間隔離欄,強行撞翻迎面駛來的SUV,橫跨三條對向車道全力躲避。
依舊被後方緊追的泥頭車,頂上了行人道,正中粗壯的梧桐。
車輛變形,車窗破碎,車頭癟塌。
一百八十度甩了個尾,倒扎進街邊五金商鋪。
…………
“徐偉,你沒事吧,醒醒,快醒醒。”
“撞一下就暈,你們二中太菜了。”
“說什麽呢,你讓我踢一腳後腦試試。”
“裁判,紅牌,點球,嚴重犯規。”
太陽很大,天氣很熱,爭吵持續了很久,叫醒徐偉的耳朵。
徐偉迷蒙的睜開眼,詐屍般倏然坐了起來。
“做夢,是做夢,一定在手術,進口麻藥的關系。”
看到周圍一張張熟悉而又遙遠的面孔……
閉上眼睛,重新躺下。
但下一秒,緊閉的眼皮被人用力翻開。
一張顛倒著的,盆樣的忠厚大臉貼得很近。
滾燙的呼氣,噴得徐偉滿頭滿腦。
“醒了啊,頭疼不疼,暈不暈,沒換人名額了,還能不能堅持?”
看到徐偉的眼珠還能滴溜溜的轉,身穿3號球衣的三胖,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一把將他拉起,拖到了點球點。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確定能站得穩。
給了個擁抱,然後頭也不回的跑出了禁區。
“九爺怎麽樣了,有沒有想吐,剛才那下好像蠻嚴重的。”
“要不讓他下來我去罰,保證能進。”
“汪陽,誰獲得誰主罰的道理不懂?今天誰要想搶,我跟誰翻臉。”
“三胖說的對,點球是九爺爭取來的,理應由他主罰。”
“嘁,為了個點球嘰嘰喳喳,你們這幫鼉城佬真是團結。”
“華晨的,我警告你閉嘴,老實的在一邊呆著等著被淘汰。”
“睜大眼睛看清楚,那家夥連站都站不穩,想領先,做夢去吧。”
無謂的爭吵一刻都沒有停止。
所有人都很狂躁,唯獨徐偉木訥的盯著腳下的足球,茫然無措。
記憶閃回,與SUV碰撞氣囊彈出的刹那,他透過左側車窗,看見一輛經過改裝的百噸級泥頭車,司機在猛打方向。
微黑的皮膚神情很鎮定,戴著帽子和墨鏡,左邊臂膀夢魘之眼,翹起的嘴角叼著根煙……
可再次睜眼,卻身披9號球衣,站在了球場上。
時空碰撞所產生的混亂令徐偉頭痛欲裂,分不清虛幻與現實的邊界。
但三胖的擁抱,腳下的青草地,高掛的橫幅“贏得青春無敵杯全國足球錦標賽,為省爭光”。
以及球鞋鞋面上林諾昕親筆“加油”,又在肯定的告訴徐偉,自己穿越了。
穿越回了高中時代,高考後的校園足球錦標賽。
來到省城,客場迎戰華晨高中足球隊。
賽前教練的鼓勵“你地系最強嘅,做抄佢哋”,和賽後校長攤著手開的那句玩笑,徐偉從未忘記。
“不是二中無能,
隻怪敵人太強大。” 當時所有人都笑了,唯獨徐偉噙著淚水。
正是自己踢飛了點球,導致止步省二,無緣全國錦標賽。
“管它是不是夢,乾一腳再說。”
裁判一聲長哨,把徐偉拉回到當下。
望了眼天邊的彩虹,大踏步後退。
站定,叉腰,忽略對方守門員手舞足蹈干擾,把要領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目視球網,像C羅一樣深吸口氣。
擺臂,起步,斜線助跑,腳內側觸球,不偏不倚的觸及足球中部偏下位置……
場上的爭吵和場下的喧鬧,在徐偉助跑中慢慢止歇。
又隨著足球消失在點球點,變得鴉雀無聲。
裁判再次哨響,手指中圈弧。
二中球迷看台,從鼉城千裡迢迢趕來的觀賽者,霎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球進了。
一記貼地斬,驚豔眾人。
足球以極快的速度,掠著草皮旋進球門。
沒有追求角度,勢大力沉,直推中路。
守門員凌空撲向右路。
回首時,足球已在球網上打轉。
“球居然進了。”
徐偉杵在點球點,無法接受事實。
多少次午夜夢回,都帶著遺憾醒來,從沒有品嘗到勝利的滋味。
可如今真的進球了,又高興不起來。
因為華晨守門員撲向的那個點位,與曾經的發生完全一致。
“勁,叻仔,好犀利噶,晚黑食飯加雞髀畀雷。”
二中的足球教練王國慶握拳振臂,高豎大拇指,興奮得在場邊飛奔。
見人便摟,摟完了還親,親完一個再親下一個。
“搞咩啊,咁都可以入樽,雷系咪收著數啊,衰仔。”
華晨高中的教練則氣得蹲地。
揪著頭髮,大罵自家守門員。
“雷個仆街,撲出嚟就話收咗錢,仲唔要臉。”
王國慶肆意慶祝挑釁,懟完了華晨教練就跑。
華晨教練追了上去,扯住王國慶衣領,指著鼻子質問。
“你話咩,叫邊個仆街,王國慶畀雷嗨森一陣先,比賽都尾,邊個輸邊個贏都唔知。”
“十打十一又五過六仲打啊,我系雷嘅話即刻認輸,費事丟架。”
“丟架,我丟雷老母嗨呀……”
球員沒動手,比賽沒結束,教練先打起來了。
所有人上去拉架,獨獨徐偉,跑向了看台。
他聽見弟弟徐業在叫自己,看到母親黃桂花臉上洋溢的笑容,父親徐向前驕傲的逢人便誇,進球的是我兒子。
徐偉很激動,渾身不停的顫抖。
很想哭,忍住了。
給了徐業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伸手要抱他。
“徐業,來,讓哥哥抱。”
徐業扔掉手裡的棒冰,抻長肥嘟嘟的手臂十分配合。
但下一刻又縮進黃桂花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混小子,怎麽說都不聽,又扮鬼臉嚇弟弟。”
黃桂花點了一下徐偉腦門,既生氣又無奈。
徐偉傻笑。
無辜,卻沒有反駁。
撿起棒冰舔乾淨,塞回到徐業的手上。
徐業見棒冰哭得更厲害了:“媽媽,哥哥為什麽叫業業徐業。”
“我們家業業本來就叫徐業呀。”
黃桂花猛的反應過來。
先入為主的緣故,錯怪了大兒子。
道歉沒可能,板著臉訓斥道:“知道媽媽誤會了還笑,也不解釋一句。”
徐偉聳了聳肩,無所謂道:“徐業還小愛哭正常,做哥哥的被說兩句就說兩句唄,一家人哪會計較這麽多。”
一直插不上話的徐向前立馬誇獎道:“好,兒子長大了,知道不頂嘴,心疼弟弟了,爸爸為你感到高興。”
轉臉埋怨黃桂花道:“業業快三歲了,都不知道自己叫徐業,你這媽是怎麽當的,還指責大兒子,真是……”
黃桂花一個眼神,徐向前趕緊閉嘴。
“業業叫徐業?”
徐業睜著萌萌的眼睛輕聲呢喃,好似發現了不得的大事。
可愛的表情和淚痕相映,任誰看了心都會化。
忽然用力的點了下頭,一臉認真道:“業業就叫徐業,業業想起來了。”
破涕為笑倒向徐偉,摟住脖子,小嘴親個不停。
徐偉幸福的眯起眼睛,心底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堅信時光已為自己逆流。
剛要抱一抱小家夥,聽見三胖喊自己。
迎著炙熱的陽光,燦爛回了句“馬上來”。
調皮的扮了個鬼臉。
在黃桂花的責備聲中再也抑製不住,抹著淚跑回球場。
王國慶和華晨教練各領一張紅牌被罰上看台。
5比6,比賽繼續進行。
加時賽最後十分鍾,留給華晨的時間不多了。
華晨高中雖少一人,但也因落後的緣故,而徹底放開了手腳。
二中恰恰相反,踢得極其保守。
除了作為前鋒的徐偉頂在最前邊,全員回縮半場。
患得患失之間,災難發生。
華晨後腰看似不經意的一記長傳,落在了距二中球門二十米處。
華晨小個子邊鋒沒有浪費機會,憑借精準的腳法,遠射偷襲得手。
6比6。
三分鍾,比分扳平。
晴天霹靂,當頭一棒。
後衛三胖懊惱不已,球員更是傻了眼。
二中的看台響起了一片唏噓聲。
反觀華晨教練,卻在興奮的嘶吼。
“勁,叻仔,好犀利噶,晚黑食飯加雞髀畀雷。”
與王國慶慶祝時的動作,不敢說一模一樣,只能說絲毫不差。
華晨作為一支省城球隊,實力毋庸置疑。
師資和投入,較二中高出十幾倍。
反觀二中,除了全校師生的支持和球員的努力,再無其它優勢可言。
能引以為傲的,也只有王國慶這位傷病退役,球員轉職的教練。
同樣是教練被罰上看台,華晨有兩名助理教練安排戰術。
而二中卻是由戴著老花眼鏡的校長,和頂著爆炸頭的教導主任接過指揮棒。
“華晨也沒強到哪裡去,剛才只是意外,我們人多,比賽還有七分鍾……”
負責瑣碎的教導主任周立勤,趁死球間隙聚攏二中球員,忙碌分發水和毛巾。
防暑降溫之余,叮囑一定要攻出去。
不懂戰術也沒談戰術。
展現擅長的一面,做起了心理輔導。
“都是好樣的,用王教練的話說,呢班叻仔好犀利噶……”
校長張為民振臂握拳,模仿王國慶惟妙惟肖。
與教導主任周立勤一唱一和。
解壓的同時,不忘關心徐偉的傷勢。
也只有徐偉知道,在這一刻,張為民比任何人都擔心,都緊張,更想他們晉級。
多年後給母校捐款舊事重提,老校長真情流露,眼底滿是失望。
2006年,是鼉城二中足球隊,離創造歷史最近的一次。
這是遺憾,難以彌補。
每個人在每個時期,都會留下。
或多或少,或大或小。
但天邊的彩虹消失不見,歷史悄然發生改變。
沒有人注意到徐偉的不同,和他眼底的一抹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