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燕京時間下午六點,天色還很亮。
“老三樣?”
飯店老板看著撥開防蚊蟲門簾,走進門來的年輕人,如是說道。
年輕人相貌極佳,短短的寸頭,戴著眼鏡,穿著海魂衫、黑色速乾長褲,看起來像是個坐辦公室的知識分子。
自從這個年輕人一年前第一次來,來看過一次菜單之後,這一年他每個月來兩三次,從來不點別的。
“嗯。”
年輕人回答道,像是熬了一整個通宵,剛睡醒一樣。表情有些迷糊,略顯呆滯。
店老板也沒在意,有些人乾的是夜班,隻以為他剛起床。
老板進了後廚,年輕人找個小桌坐下。
於勻掏出手機,轉著圈在手上盤了幾下,解鎖,點開大而醜,余額15塊4,點開藍色修改器,余額24塊2。
鎖屏,摸了摸手機殼裡夾著的兩張百元大鈔。略微凸起的手感,讓他安下心來。
繼續發呆。
“請慢用。”
直到老板將最後一盤菜放到他面前,於勻才回過神來。
番茄醬雞肉風味的“糖醋裡脊”、有一點辣椒但嘗不太出辣味的乾煸大頭菜,以及一碗用的不是什麽太好的米,但蒸得不乾不濕恰到好處的大米飯。
於勻慢慢的吃著,細細的咀嚼。
這熟悉的味道,讓他十年間,在各種大小戰場賣命的一顆疲憊的心,以及在不斷地重複殺人和看到人被殺的過程中,幾乎麻木的思維,感覺到一陣的平和。
“嗡嗡”
有人發消息。
於勻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18:59,正歷2023年9月8日,白露
你有新的大而醜消息:
【小於,明天我就帶新租客過來看房子,你收拾東西,後天走】
一刻也沒有給他時間搞清楚現在的情況,立刻趕到現場的是:
沒錢,被退租了,馬上橋洞底下蓋小被。
於勻夾了最後一筷子大頭菜,放進嘴裡,咯吱咯吱地嚼著,眼睛眯了起來。他終於確定現在是什麽情況了。
他重生了。
如果在10年前,這一則突如其來的消息,一定會像一記重錘,砸在了他的心頭。
讓這個剛出象牙塔沒多久的社會邊角料手忙腳亂好一陣。
但是,時代變了。
他將最後一塊糖醋面疙瘩放進嘴裡,油炸過的面糊,有著獨到的香味和酥脆的口感。
於勻緩緩地放下筷子,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茫然。
他重生了。
重生到剛大學畢業後,想要大展宏圖,但卻一無所事的那一年。
於勻此刻思緒紛飛,剛剛還在戰場上填戰壕,到底是怎麽死的?是飛濺的彈片?還是邪魔的劈砍?他已經不再去想。
如同走馬觀花一般,他想到了自己大學學的新聞傳媒畢業,不滿意老板只在乎數據流量讓自己編寫不在意事實隻吸引眼球的垃圾新聞;他想到了自己憤而辭職,選擇考研;他想到了自己考研失敗;他想到了複習半年房租到期;
他想到了半年後仙靈之氣降臨地球;他想到了國家組織的仙靈武裝擴招,自己加入進去混口飯吃;他想到了前世的英雄豪傑如同流星般閃耀然後隕落;他想到了自己奔波十年終歸是突破無望然無奈犧牲。
他想到了……
手機再次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提醒他必須於12號之前在卡中預備人民幣214元,否則信用卡即將做逾期處理。 於勻歪了歪頭,他知道,如果不想讓信用記錄留下汙點,就必須盡快還款。
他前世,很在意這個的,但現在,說不好。
盡管於勻已經重生,前世在戰場上,他可是枕著敵人友軍屍體睡過覺的人。但他還是要說一句:
“日你媽的垃圾基金經理。”
拿錢打水漂,好歹還能聽幾個響。嗯。
於勻從手機殼中掏出一張百元大鈔交給老板,接過找零,走出飯店。
南青區的夏日傍晚,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輕輕搖曳,夕陽的余暉灑在破舊的石板路上,映出了長長的影子。
背後,飯店裡,一盞風格古老的吊燈發出暖黃色的光芒,牆角的小桌上堆放著一些久未翻閱的報紙,角落裡的電視機正播放著推薦24小時內刪除的最新電影。
此時正值大部分人下班的時間,空氣中彌漫著家常菜的香氣和老城區悠閑時光的愉悅。
於勻看著街道上來往的人群,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很清楚,在仙靈之氣爆發的第一年,也就是15個月以後,全球由於各種混亂動蕩,死亡人數超過兩成,受傷、重傷、殘疾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他所在的城市更是因為地理位置——所處的是靈氣噴發的一個大型節點。幾乎所有人都受到了影響。
於勻需要找個地方靜一靜,思考接下來的打算。
突然,於勻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看到街角的一家舊貨店,店裡擺滿了各種古舊物品。一件物品吸引了他的注意——一本看起來很古老的書,封面上寫著…
《古慧萃》
一種奇怪的預感,莫名其妙的生了出來,促使他走進了舊貨店。
我都穿越了,不會沒有金手指吧?
“這本書多少錢?”他問老板。
老板胡子拉碴的刷著抖陰,斜了一眼書,漫不經心地說:
“100塊。”
於勻遲疑了一下,他怎麽知道我還有最後一張百元現金的?
重生之透視眼香豔古董店?
盡管情況不合理,他此刻還欠著一屁股饑荒,錢應該拿去幹更有用的事。但於勻還是毅然決然地決定購買這本書。
他都重生了,這種不合理的事情都能發生。
那麽,就算是他打開這本書,書頁間突然鑽出來一個藍色章魚大肌肉霸給他跳一段坐殺搏徒,然後變成一個戒指掛在他胸前一天24個小時逼逼叨叨指導他如何修仙,他都不會感覺奇怪。
從他第一眼看到這本書起,心中就不斷湧現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種直覺,在他過去的幾年裡中,在無數危急的軍事行動中,多次從邪魔的爪刃之下救過他的命。他有種感覺,這本書可能會給他帶來重要的啟示。
或者說,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離開舊貨店,於勻打開了那本書。
灰黃色的細棉線裝訂起來的書頁間,飄散出一股陳舊的氣息。
每一頁密密麻麻的,都滿滿的記錄著古人高深莫測的智慧和令人拍案叫絕的策略,於勻被其中的內容深深吸引,他發現…發現自己…
看不懂嘞,哥。
古體字,沒標點,他是學新聞的,又不是學古文的。
看不懂一點兒!
要不回去拿水泡泡,拿火燒燒試試?
回家、關門、點火、燒沒了。
一氣呵成。
啊?
撤所裡,排氣扇的嗡嗡聲在昏暗的空間裡回蕩,仿佛在嘲笑他。
於勻蹲在地上,被焦糊的味道包圍,那股刺鼻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孔直衝腦仁,讓他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他伸手摸了摸碗裡剩下的灰。
全是灰,還有一些扎手的黑渣渣——那不是棉線, 那是化纖線。
總之,沒有任何神奇的事情發生。
於勻的眉頭緊皺,心中充滿了迷茫和不安。
該不會自己只是在犯大病吧?
他現在感覺不到任何的靈氣,自己的那段修仙生涯,難道只是一場幻覺?他現在感覺不到任何的靈氣,那些在各個小仙界四處征戰的記憶,也如同昨日的泡影一般,開始逐漸模糊和消散。
他眼前一黑,心中湧現出一陣深深的絕望,隻感覺耳朵在嗡嗡地響,王班長、九連連長、小程、大老蘇,這些曾經鮮活的記憶,這些刻骨銘心的面孔,現在也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場微不足道的電影被現實的碌碌無為慢慢擦去。
這麽說的話……
一百塊全沒啦?
真是在做夢?
於勻嗤笑一聲,自嘲地這樣想著,心中湧上一陣苦澀。他無奈地笑了笑,心中滿是無力感。看來,自己只能接受一個普通人的命運,面對一個一眼就能看穿未來的未來。
事已至此,自己還是收拾收拾東西,去橋洞底下搶個好位置吧。
這個他熟,在夢裡乾過。
站起身來,於勻感到一陣眩暈,似乎是蹲得太久了。他的視線模糊,有黑色的飛蟲在眼前劃過,他身體搖搖欲墜,仿佛是他的精神狀態的真實寫照。
突然間,於勻感到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強烈的力量牽引。
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道耀眼的光芒,隨後化為一個浮現在眼前的半透明界面。界面上出現了一行清晰的文字:
【每日仙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