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月後,等來的,仍然是離婚。
我試圖挽留,因為我知道離婚給彼此帶來的傷害,何況她現在的條件,年過三十,身體也不好,往後又是二婚,這一定是最錯誤的決定。理智告訴我必須要作最後的爭取才不至於後悔!我央求她說,同不同房都無所謂了,我沒有任何一絲的要求,離婚對誰都不好,我們應該要對彼此的行為和未來負責!然而,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我實在不懂為什麽她能執意為之,彼此的家世、樣貌不可說不配,看來感情還真是無法勉強。
得知離婚消息後,我媽差點昏死過去,半天一動不動,氣也順不過來。他們已經老了,天天盼著抱孫子呢,沒成想盼來這麽個消息,哪裡承受得住!也壞在我平日裡竟報喜不報憂了,家裡根本不知道我們真實的相處情況。
回到樂城,先把唐穎送回她家去,自己沒進她家的門,而是直接來到二伯的家中。這時,我爸已經到了,垂坐在巨大的電視機前一張四腳靠椅上。二伯則坐在單座的黃色沙發凳上,整個人安靜地陷在裡面,他後方的走廊被一張巨大的深綠色窗簾布遮避著,透不過一絲光線。屋子暗暗的,我剛走進去,二伯母就從廚房裡走出來了,扔下手中剛解下的圍裙,好像是聽到我的腳步聲迅速迎出來的。爸和二伯均是沉著臉,不吭一聲,二伯母領著我坐到長沙發的中央去,然後擠出一個僵笑,說:“還挺快。”我說:“是,沒堵車。”我坐了下來,接過二伯捧來的茶,再吹掉杯面的碎葉子,唑了一口。我爸終於開口了,問的第一句就是:“你們究竟在搞什麽?突然就說要回來離婚,一點點預兆都沒有!”我無奈地搖搖頭,雙目緊閉,手掌捋一把額眉,裡頭已經是一腦子的漿糊啦,我不敢看我爸的眼睛,只是回復說:“我跟她八字不合,結了婚天天吵!實在過不下去了!”我爸也捋了把頭,繼續問道:“吵什麽天天吵?又沒聽你們電話裡講過,到底怎麽回事?”我不想有任何的隱瞞,離婚已經是定局了,我說:“她不願意同房。”二伯坐不住了,伸長了脖子問道:“你說什麽?沒聽清。”我提高音量又說一遍:“結婚半年了,她不願意同房!”二伯這回算是聽明白了,眼球劇烈在轉動,明顯在思考著什麽,接著又問道:“一次都沒有?”我肯定地回道:“一次都沒有!”二伯得到我肯定的回話,松了口氣,又說:“叼!原來這麽一回事!是這麽回事就好辦!彩禮錢還要的回來!”又再次向我確認道:“是不是真的這回事?還有沒有其他的原因?都到這個地步了你一定要客觀地說出來才行呀!搞清楚了才知道下一步怎麽做。”我再次說道:“我跟她離婚,主要就是這個原因,沒有其他的!至於她那邊,她說她不喜歡我,對我沒感情,所以也不願意!”二伯重新把身體放回沙發裡,長長地“哦”了好大一聲出來:“既然是這樣,就好辦啦,那些錢分分鍾要得回來!完全是女方的責任!”我爸點點頭,同意二伯的觀點,只是不解地問道:“這麽說,是你先提出的離婚?”我說:“8月份我跟她說過,我說如果結婚半年你都不願意同房,我們就離婚,這是我的底線!我讓她好好考慮,現在她還是不願意!”我爸說:“8月份!早先怎麽不跟家裡面先商量商量?”二伯母也附和道:“是啊,第一次不願意的時候就要說出來讓家裡人知道了,去找她爸爸媽媽,讓她爸爸媽媽給她上上課!”我說:“唉,
這種事怎麽好開口!我想著我自己能處理好。”二伯母指責道:“你這個人呀死腦筋,跟你哥一個樣,太內向了!什麽事都憋在心裡。”我爸又問道:“那當時她怎麽同意跟你結婚?講不通,你有沒有問過她?”,“怎麽可能不問呀!她說她年紀到了,挑來挑去發現我還可以,她媽媽也覺得我這人挺好的,所以同意了!想著以後再培養感情。”我這麽說,二伯便搭話進來,再次肯定說:“這樣來看,一開始那就是她沒想明白,結了婚反悔了,所以才不願意!”二伯母有些懷疑,說:“不對,按理來說女孩子都已經願意嫁了,哪有不願意同房的?這不符合道理,誰家都要傳宗接代,男女同房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是不是身體有什麽?你注意過沒有?每個月來不來月經?如果是身體不行,花錢看醫生才是辦法!”我說:“我已經跟她多次確認過了,身體沒問題,她就是單純的看不上我,所以不願意!”二伯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不消再說了,就是女方的原因,遲些到她家去把那些帳算清楚,你心裡也要有一筆數,主要是那些大帳目,該要的要,一斷兩清!”我回答說:“我知道,也只能算算那些大帳目了,彩禮13萬9、戒指1萬2,還有第一次上門下的那2萬聘禮。唉,其余的,那些日常所有的開銷,幾乎都是花我的錢!”二伯說:“那些小帳沒辦法算啦,只能怪自己沒選對人,還浪費了一年多的光陰!”想起這一年以來大節大日給她家送去的各種節料,我爸懊悔不已,說:“這些東西全部打了水漂了!那些家禽、花生油,全部是你媽辛辛苦苦打的糧食,血汗!”二伯趕緊阻著讓我爸收聲,說:“你也是慫的!離了以後他還要再成家,這些東西都要回來還有名聲嗎?以後誰家還敢嫁女兒過來?”我爸住了嘴,二伯繼續說:“過去前我們的意見要先達成一致,別一上來就算帳,凡事以和為貴,他們兩個能同意不離婚最好了,能講和就講和,實在不行,再談退錢的事。還有,千萬不要發脾氣!傳出去也不好。這年頭複婚的也不少。”我爸和二伯母表示了同意,二伯再抬頭看看鍾,時間已經差不多了,說:“走吧,我們現在過去!” 下樓開門迎人的是唐穎,她見了長輩們也不再叫人了,澀澀地領大家進電梯,上了樓。嶽父嶽母得知我們今日因這事兒回來,也無心在店裡營業,在家休息。此時,嶽父嶽母正在白皮沙發上坐著,兩個人相對無言。“好久不見,親家!”二伯笑嘻嘻地吼著走進門,大大咧咧地,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嶽父嶽母聽見聲音趕緊起身給大家讓座,“爸、媽。”見了面,我還是大聲地這麽叫喚著,嶽父嶽母真心對我好我是知道的,這輩子要是能遇上這麽好的嶽父嶽母是我的福氣!洗杯泡茶,一頓忙活。大家圍著茶幾坐了下來,嶽父坐在單座沙發上,我爸和二伯兩人佔著長沙發,嶽母找來小膠凳坐在電視櫃前的位置,二伯母挨著嶽母坐在旁邊,唐穎傍著父母,扭坐在他們身後的靠背上。我則一旁幫著給大家端茶倒水,坐在電視櫃前,靠走廊的一頭。人也坐定了,茶也上齊了,誰也沒開口說話,沉靜了好一會兒。二伯咳嗽兩聲緊緊嗓,說道:“俗話說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希望你們兩個越過越好,夫妻之間吵架再正常不過,床頭吵架床尾和,鬧到離婚這麽嚴重沒必要!所以,我們的意思是能夠不離就不要離,能勸和就最好了!親家,來之前我們一方也談過了,相財本人也同意不離,只是該教育的地方也要教育!現在想看看你們的意見。”嶽父嶽母彼此先是互看一眼,接著嶽母再回答道:“這是當然的!我們做父母的怎麽可能希望他們離婚嘛,突然來這一出!我開始還以為是不是他們兩個中間出現第三者了,問了她又說不是,她說合不來,那合不來又沒打過架,怎麽就鬧上離婚了呢?我也搞不清這到底怎麽回事。”二伯母疑惑地說:“親家,唐穎還沒跟你們說?”嶽母答道:“她回來幾個小時了,什麽都沒說呀,就說兩個人性格不合。”二伯母明白了,於是說道:“怪不得你們還不知道。他們兩個結婚半年了,唐穎不願意同房,我侄子才提出來的離婚!”,“不會吧?唐穎?”嶽父轉過身去向她的女兒確認,唐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一次都沒有?”所有人看向她,她再次點點頭,然後低聲說道:“我和他之間沒什麽感情!”嶽父有些無法相信事實,說道:“一次都沒有這就沒辦法了,我還以為至少有一次!我說怎麽結婚半年了都還沒有小孩子!”二伯母又問唐穎,說:“唐穎呀,傳宗接代是天經地義的事,也是一個女人必經的一個階段,你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呀?”唐穎說:“沒有,不關身體的事。我就是跟他沒感情,我做不到。”二伯母說:“年紀輕輕的,怎麽會做不到呢?”唐穎心急火燎地說:“我就是接受不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就是做不到,我也沒辦法!”像是隻陷入泥沼中急需求救的羊,二伯擺擺手示意二伯母別再問下去,對唐穎說:“唐穎啊,我當初看你這麽好,現在怎麽搞成這樣了。你的意思是怎麽樣?你想離還是不想離?”,“離吧,我們確實不合適。”她說完,看了我一眼,再低下頭去。我有些氣憤,實在忍不住,對著她吼道:“你為什麽說什麽都能這麽輕巧?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少?我為你放棄了工作,放棄了晉升的機會,從江門來到佛山,為了跟你在一起生活,我每天南海順德來回跑上一百多公裡,你要我改的那些生活習慣,我哪樣沒照著你的要求改?為了遷就你,我天天陪著你吃粗糧,算了,我對你還不好?你到底想怎麽樣?”,“那是你自願的,我可沒逼你!”她的回復,那麽地輕描淡寫,心安理得!“是,我他媽犯賤!”她的話激得我不爽到了極點,實在難受,跑到衛生間給自己澆一把涼水,等到自己平複了下來,才坐回凳子上,不再說什麽。唐穎在那兒呆呆坐著,丟了魂,只有嶽母在不斷地抹著眼淚。二伯說:“親家呀,看來相財和唐穎他們這輩子真是沒有緣分了!竟然這樣,那些帳目,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該退的就退,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今天就一起把這些事情定好吧!”嶽父說:“當然,能一次說清楚最好!你們先說說看?”二伯給我爸示意,我爸說:“帳也好算,彩禮錢13萬9嘛,登門費2萬,相財說買了個戒指1萬2,其他的小數也沒辦法算了,就當自己吃虧了!”吃虧?嶽父一聽這詞感覺很是刺耳,立馬站起身對著我爸大聲嚷道:“這種事誰不吃虧?誰想佔你家的便宜?你把誰說清楚!我女兒今後還不是成了二婚!”我爸立馬也是火冒三丈,跟著站起來懟道:“你要發脾氣是吧?你是不是要發脾氣?!我是受害的一方我都沒跟你蹬鼻子上臉的,你敢跟我發脾氣?你信不信我脾氣比你還大?!你女兒二婚是罪有應得!你們家自找的!把我兒子搞成這樣,捅破天我都不怕你!”兩人針鋒相對,越說越凶,生怕再打起來,嶽母死命把嶽父拽去廚房,讓他冷靜下來,二伯和二伯母也趕緊攔著我爸。我也一個頭兩個大。發脾氣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只會把事情越搞越遭!等各自消了氣,再次坐到一起,我讓唐穎發聲!我為了她付出那麽多,即使她再不愛我,也不至於喪失了良心吧!我說:“唐穎你來說,這個帳要怎麽算才合理!”唐穎想了想,再坐到她爸的身邊,說:“彩禮13萬9,第一次上門的那些紅包1萬,戒指,我現在就給回你!”說著就回房把戒指取來放在桌面,“登門費怎麽1萬?我明明出了2萬!”我爸這麽說道,嶽母就急了,說:“總共就是1萬呀!8個包800的,4個包900的,哪來的2萬?”二伯瞬間明白了,知道是那個短命鬼動了手腳!於是讓我爸就此打住,別再爭論,我爸是莊稼人,1萬塊哪能說沒了就沒了,仍然據理力爭,二伯又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麽他才停下來。二伯母說道:“戒指你都戴了還回來,你讓他以後送給誰呀,誰還要?你不如自己留個紀念吧,夫妻一場,當初買的多少錢一起算給他。這事主要也確實是你的原因比較多!”唐穎硬聲回了句:“好,沒問題!1萬2,我補給他!那麽是一共161000元!現在給一半,拿離婚證當天我再把另一半轉給你。”嶽父有些不開心,說道:“什麽161000,就給160000,計較個零頭幹什麽?!”我爸剛要說話,被我製止了,為了1000塊吵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說:“沒問題,按爸說的來!”送我們出門時,嶽母又哭了,我知道她是喜歡我這個女婿的,每次來到家裡她都給我做好吃的菜,買各種水果,對我噓寒問暖,有次從唐穎的嘴裡得知我喜歡喝甜甜的旺仔牛奶,之後每次到家來她都會專門備好旺仔牛奶給我,天氣冷了,她還特意先去廚房用熱水幫我溫好!這些事情讓我特別的感動,我是真的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母親對待。此次一別,不出意外的話一定是永別了!好好地同她道個別吧,我從電梯出來,走到嶽母的跟前,我說:“媽,對不起!我跟唐穎沒緣分,這輩子沒法孝敬您了,再見!希望您和爸永遠身體健康!”她婆娑著淚眼,帶著有些哭腔的聲音對著我說:“相財,媽也祝願你以後越來越好!”等她說完,我眼中的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快速回過身走進電梯,關門的那一瞬,瞅見她在外頭也已哭成淚人。
第二天我和唐穎共同來到市裡的民政局完成離婚登記。不記得是幾號,她叫來閨蜜,和一台藍色小貨車,一次性搬走了她在租房裡所有的物品。
一個月後,也就是12月初天氣微涼的一天,兩人終於辦完了離婚手續,成為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這一天,我們誰都沒多說話,兩人冷冷靜靜地坐在走廊靠椅上,她穿著黑色大衣,看起來瘦了好多,也更為憔悴了。按照工作人員的要求,我們完成了拍照,交資料,然後簽下各自的名字。她簽名字的右手皺巴巴的,我還有印象,已經不再是原來那隻戴著光彩奪目的鑽戒白裡透紅的肥嘟嘟的手了。樓道裡她把我叫住,把剩下那筆錢轉給我。彼此再無話。她朝她的方向離去,我朝我的方向離去。從此倆人又將,天涯孤旅了。
回到車裡,突然就好厭煩開車,一個人乾坐著。腦海裡浮現出許多事兒,模模糊糊的。婚前憧憬過的那些所有和她的未來,唯獨沒有這樣一種結局。說不難過是假的,我並沒有那麽堅強。離婚,對我來說,不是重生,而是死亡,是不徹底的死亡。這樣的死,導致的最惡心的結果就是,還得繼續活著。
不過這一次,別以為我會就此難過多久,我可是經歷過不少事兒呢。梭羅說得對,人只要活著就會有死去的風險。只要我們活著,不幸之事就會一直發生。所以,我很快就想通了。
那些所經歷過的往事,並不會真正消失,它會使我們變得更加堅強或者更加脆弱,使我們變得更加積極或者更加悲觀,使我們變得更加智慧或者更加癡迷,使我們變得更加真善美或者更加假惡醜,它不會消失,它會融入我們的血肉,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我們的交集,對彼此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苦難,可是我們還是得感謝遇見本身,因為它,把我們塑造成了我們真正的自己!
唐穎,我想要跟你說的是,得失亦我幸!我不後悔跟你相識相愛過,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如果有些事情當時的我們能好好處理,一定可以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