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在城裡遇到了從小玩到大的小夥伴—大昌，見他近況不太好，為他感到可惜，同時，也為他的想法和未來，感到光明。

　　大昌年齡和我一樣大，只是比我晚一年入學，所以他比我小一屆。由於中考沒有考上個好點的高中，他又不想隨便上個中學，就像大多數農村小孩一樣，早早地出來社會打工。農村的父母普遍是這個思維，只要孩子考不上好點的高中，就說明他們不是讀書的料，沒必要再浪費錢繼續讀下去，不如早早出來社會掙錢，分擔家用，農村的孩子們認知亦如此。所以，村裡大把十五六歲還未成年的小孩早早地就踏入了社會。大昌是喜歡讀書的，我們彼此都熟悉得很，只是他的成績特別不穩定，時好時壞，中考最終也沒能考好，沒有轍。記得上高一那會兒，回到家，我會跟他講高中的生活、課本知識、學校環境，他總是認真的聽著，很是向往，我也鼓勵他好好用功，想辦法考好點。

　　他現在在城裡的一家摩托車修理店做學徒，這裡包吃包住，工資一個月補貼給他800塊錢。他告訴我，他來這裡不為別的，就為了學習技術，店老板也是我們那一帶村的人，他父母和老板的交情還可以，就把他安排到這裡來了。這個老板還在對面河開了汽車修理店，答應等大昌學會了修摩托，再擇機安排人帶他學修汽車的技術，當然，老板也是有要求的，需要他學會後在他店裡長期乾下去。大昌挺喜歡這裡的工作，也能吃苦，天天穿著工作服，對著各式各樣的摩托車，和各種工具、油汙、髒髒的地面打交道，手皮磨得很粗糙，臉和脖頸兒這裡一塊黑、那裡一塊黑，但是說起話來精神頭十足。他羨慕上高中的我，羨慕我不用吃社會的苦，並囑咐我好好學習。仿佛他一下子成熟了許多，說起話來不像現在的年紀說的，不像讀書那會兒時候的他了。

　　知道他在這兒工作後，我有空就經常去找他玩，跟他有聊不完的話題，直到高三，學習越發緊迫，後面就去的少了。我和大昌可以說完全有著相似的童年記憶，從小到大幾乎不離身影。記得我們曾一起，在山裡找野果子，在田裡打滾兒，在老屋搗蜜蜂窩，在樹上掏鳥窩，在河裡摸螃蟹，在別人果地裡偷西瓜等等等等，我甚至還用自製的魚鉤釣青蛙時甩杆子不小心釣到他的耳朵，流著血找大人們幫忙解開鉤子······，想到這些回憶，真是感慨。

　　對於上學這回事，老早世豪哥(二伯家的堂哥)就跟我講明白了，他是大學生，也有工作經驗，他這些年走過的路，就是我將來要走的路。我曾問過他，如果我考不上大學怎麽辦?我對他的回答不能再讚同。他說:“一旦你出來工作了，那你這輩子就只剩下工作了！你想，這一輩子挺長的吧，起碼得連續工作三四十年，這是不是很枯燥很恐怖的一件事，還有機會讀書的時候為什麽不多讀點書?這麽早出來社會能幹嘛?我看考不上好的大學，差的大學總能考上吧，有得讀就讀，毫無疑問！”，是的，這就是堂哥給我的答案，他的這些話對我影響很大，我覺得這些話很正能量，比起農村人普遍的對上學的認知，這就是天和地的差別！這些話對我很受用，我也喜歡轉述給別人聽。

　　高二的這個暑假，奶奶去世了，爺爺精神狀態很不好，整個家庭籠罩在悲傷的情緒當中，慶幸地是，我趕回家見到了奶奶的最後一面。

　　直到奶奶病危，家裡才把奶奶不好的消息告訴我。

奶奶去世前的一個月都很不好，那時我正在進行期末考試，父親怕影響到我考試的心態，所以就沒有跟我說，其實他也沒有預料到，奶奶這次的病情會這麽地嚴重。　　奶奶有痛風和嚴重的腰椎盤突出，且壓迫到神經了，這個病把她折磨得很苦，許多年來，她一直處在打針擦藥的狀態，遇天氣轉變，病情就會加重，疼得死去活來。由於年紀太大了，醫生也不建議手術治療，所以就在止痛上下功夫，痛得實在難受了，就給她打上一針止痛針，後來，止痛針打得多了，藥效也不管用了。她曾吵著要上大醫院去治療，拿著自己所有的錢，她實在疼得難受，醫院確是沒辦法的，這種老年病花再多錢也是治不好的。看著奶奶哼哼地叫疼，家裡只能乾著急，赤腳醫生來來去去很多個，看了又看，試了又試，最後只能搖搖頭，拿不出任何辦法來。奶奶去世前的一個月裡，受盡了折磨，她坐也不能坐，躺也不能躺，只能半躺在懶人凳上，這個懶人凳是父親買來看電視的，這個時候派上了大用場，家人時而幫她把懶人凳的機關調高點，時而又把機關全部放平，就為了讓她有個舒服點的姿勢。後來，她的身體不再有力氣，奄奄一息著，已經完全坐不穩了，整個身子總是溜下去，家人就從背後托著她的腋下把她支棱起來。當我考完最後一科的那個下午，父親打來了電話，告訴我奶奶病危的消息，我顧不上收拾，立馬就往家裡頭趕。

　　回到家，見到奶奶的那一刻，我的眼淚頓時流滿了面頰。她太瘦了，已經脫了面相，再也看不見送我出門去上學時慈祥的依依不舍的面容，是的，記得每次出門她都會塞給我10塊20塊零花錢呢。我大聲叫著“奶奶、奶奶”，奶奶聽到後，眼神裡似乎有了一丁點兒生氣，微弱地叫著我的小名“相相”，還夾著喉嚨裡痰的撕扯聲，是的，她的心跟明鏡式的清楚著呢，只是身體不聽使喚了而已。我幫著奶奶支棱起身子，一用力發現，奶奶的身子竟然是輕飄飄的，這哪裡是一個人的體重啊！我抹著眼淚，傷心得不得了，奶奶的後背已經躺得發紅、潰爛，血漬印在衣服上，懶人凳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臭味。怎麽辦?我心裡想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誰能怎麽辦，誰都沒有辦法呀！記得五一節回家，那個時候的奶奶雖然消瘦了不少，但是四肢還能隨意動彈，坐在門口撕長長的豆角，把它們掰成一小段一小段放進菜碟子裡，才過去兩個月的時間呢，身體變化如此之大。

　　第二天晚上，凌晨時分，奶奶在喝完生前最後一次想喝的魚湯後，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在她斷氣前，我覺得奶奶還是有活下去的可能的，我拚了命地叫喚著:“奶奶！！！奶奶！！！奶奶！！！”，想告訴奶奶堅持住，淚水決了堤。奶奶躺在床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極力呼吸著，喉嚨裡卡著痰，不時往外濺，叔公看著痛苦的奶奶，走上前拉著她的手，說，“老姐啊，你苦了一輩子啦，但是兒孫滿堂，也享受了天倫之樂，就放心得去吧！”，後來，奶奶便咽了氣。姑姑走過來牽著我的手，示意我別再叫了，說:“相相，奶奶生前最疼你，這會兒你好好看看奶奶的最後一面，以後就沒有“奶奶”叫了！”，我“哇”地一聲又大哭起來。是的，以後沒有“奶奶”叫了。一向堅強的父親也失聲哭了起來，大伯二伯姑姑們姐姐們所有的家人都流著淚，眼珠子通紅。

　　按照農村的風俗，送別了奶奶，可是家人們都無比難過，籠罩在悲傷的情緒裡。特別是爺爺。

　　陪伴了五六十年的老伴走了，爺爺很不好，一下子全沒了生氣，夜裡沒有辦法入睡，感受到他孤零零的內心。雖然他們經常鬥嘴，但是誰也代替不了在彼此心中的位置。

　　奶奶去世後的那一段時間，爺爺完全無法睡眠，他總說，夜裡一閉上眼，就看到奶奶生病時的樣子，然後耳朵裡就會傳來奶奶的咳嗽聲、傳來奶奶生前叫疼時的呻吟，還會半夜聽到奶奶拿著扶手棍敲他的房門讓他開門幫她倒開水喝。爺爺很認真地對著我們說:“她每天晚上都回來，我聽到了，她老是拿她那根棍子打我的門，讓我起來給她倒開水！”。奶奶離世對爺爺的打擊很大，去世前，奶奶晚上睡不著覺，總是半夜爬起來坐在樓梯口，樓梯口對著爺爺的床，所以經常看到奶奶半夜一動不動坐在那裡，有時候還讓他起床幫忙倒開水，或者是擦藥，這大概是爺爺的幻覺，於是，夜裡我們輪流在客廳坐到天亮，守著爺爺入睡，最後防止他觸景生情，又給爺爺換了個房間。

　　說來也是奇怪，那段時間我也經常夢見奶奶，老是在夢裡看見奶奶像往常一樣坐在家門口或門扇後面，膝蓋裡圍著一條深色的衣褲。曾幾何時，她就那麽安靜地坐在那，或者昏睡，見我回到家，她就會張著嘴大笑，嘴裡也沒有牙齒，和藹得不得了，特別是冬天，她的裹得嚴嚴實實的膝蓋特別得暖，我喜歡將冰涼的手伸進去，就像伸進了暖爐，奶奶會雙手包住我的手，傳遞她的溫度給我。如今，卻一切都不會再有了。我給阿穎打去很多電話，告訴她這些事，對她觸動也很大，她未曾經歷過生離死別，不知她是否能理解我現在的感受呢。我告訴她，趁奶奶還在，一定要多陪陪她啊！對於我們這些年輕人，我們總是想著去更大的世界裡闖蕩，可對於爺爺奶奶來說，我們就是他們的全部世界了，多出現在她們的身邊吧。

　　死亡是什麽?以前從來沒有思考過，別的人家死了個人，也漠不關心。以前總覺得，死亡離我們很遠，沒曾想，它出現時卻如此突然，迅速。人，一旦死去，他在世間的所有的聯系都會隨之而去，且快且慢，只剩下人們對他的大體評價，這個誰活著的時候人挺好，那個誰活著的時候就很壞，這個人啊沒白活呢，那個人啊真是該死的很餒！然後，不消多長時間這些評價也會隨之完全消失掉。人們會懷念對他們好的人，會記恨對他們不好的人，但最終都會一筆勾銷，煙消雲散，只有家人，才是最大度的，活著時如何爭打吵鬧，死後總會記掛著他的一些好來，記得的時日也會長些。

　　這一年，各村各戶流行種植黃煙，家裡也種了不少，這個暑假，誰都沒閑功夫，我也幫著家裡幹了許多農活。每天一大早和下午太陽落山後，全家就到地裡去，自下而上把大片大片的煙葉掰回來，然後中午和晚上時間把煙葉用繩子整整齊齊的系在杆子上，最後全部架上煙房裡，沒日沒夜地烤，把苦澀的綠葉子烤成香噴噴的黃葉子。另外，家裡還有大片的果園，那裡種著很多水果，有奈李、琵琶、西瓜、黑布李、玫瑰皇后，大熱天我一次能吃不少呢，有口福得很！然而，大家都種的東西，自然賣不了什麽高價，但是大家都種，自己家就不能落後，多少都得種點。農民都這樣，聽到哪個地方種什麽東西賺錢了，自己也跟著種起來，最後連別人一半的價錢都賣不到！這種事很多，比如我這些年我知道的養豬養雞、弄果園、種辣椒、種黃煙、種百合、種藥材等等，最後沒一樣賺錢，反而讓中間商一倒手給賺的盆滿缽滿！農民嘛，除了跟風，還是跟風，不然就不能叫農民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粵北山區，典型的石灰岩地帶，水資源匱乏，還不太乾淨，燒出來的開水靜置幾分鍾就能看到杯底一層厚厚的粉末，這邊的人還愛患結石病，估計和水有很大的關系！窮鄉僻裡，除了外出打工的年輕人，留在家裡的人們，只能依賴這貧瘠的土地，想盡一切辦法來提高收入，甚是困難。我曾暗自思考過家鄉該如何發展的問題，最後得出結論只能靠教育，靠往外發展，如果要讓一個地方經濟“好”起來，就得讓這個地方的人們“好”起來， 什麽樣的人才算“好”呢，當然是有認知有學識的人，這樣就只能靠教育發揮作用了！咱們的土地原本就貧瘠，也沒有多少可以利用的資源，大可不必一定要在本地打圈圈，和土地死磕，把人教育好了，這個村子就一定會有希望，有所作為，會建設地很好。就拿當下的教育來說，鄉村的教育資源是極度匱乏的，這裡的孩子哪怕到了初中，都沒有進過圖書館一次！這不是因為這裡的小孩不愛學習，而是根本沒有資源，初中學校連一個哪怕是放書的“放書室”都建不起來，又怎麽去談教育是一個國家的大計方針，教育的出色問題。這些孩子是沒多少機會可以培養自學能力的，他們只會在課堂上無知地說長大後要當科學家，要當醫生，要研究火箭，但科學家、醫生、火箭是什麽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具體是做什麽的，需要掌握什麽知識，完全不懂！所以，我是非常希望加強農村教育的，首先就要滿農村世界去開設圖書館，像如今的城裡一樣，這對於培養一個農村孩子的自學能力、閱讀能力是非常有必要的，哪怕就粵北山區這個地方而論，亦有成百萬的人口，他們何嘗不可以成為國家的棟梁，不能因為教育資源的不平等和不足阻礙一部分人的學習機會。當然，這些都是自我空談罷了，實在是位卑不敢忘憂國，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烤煙是大忙活，忙兒不過來的時候，親戚們就會派他們的小孩來幫忙，離去時家裡也會讓他們捎回大袋大袋的水果。這些日子，過得簡單，也累，倒也挺樂呵。就這樣，迎來了開學，開始了高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