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和董卓相互誓約為父子，這可不是口頭說說那麽簡單，這種父子關系是有宗法效力，是被認可的。

　　在特定的前提下，他可以繼承董卓的政治遺產。

　　正如歷史上五代十國之後周太祖郭威，因其膝下無子，最終其義子柴榮繼承皇位，也就是歷史上的周世宗。

　　如今，董旻也是這樣算計的。

　　董卓膝下無子，侄子董璜看起來應該已經慘遭不測，自己是他的親弟弟，按道理可以繼承董卓的涼州軍團，只是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與其自己上，不如借著二哥的政治威望，扶持呂布上位來得靠譜。

　　當然，現在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要呂布同意，他們就完全可以重新執掌朝廷。

　　董旻因激動，而變得臉色脹紅，對著呂布哀嚎道:“奉先，吾侄，汝父被人殺了！汝要替父報仇啊！”

　　呂布奇怪的看了一眼被製住的董旻，還未說話，就聽董旻再次拋來誘惑，如果不是他早已投效劉協，興許真的會心動。

　　“奉先，你是相國的義子，他的財寶、女人、兵馬現在都是你的了！”

　　呂布聞言忙看向天子，見天子仍舊是那副看好戲的戲謔樣兒，就知道天子又在冒壞水。

　　董旻現在的想法只有一個，讓呂布迅速控制朝廷，然後替自己二哥報仇，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奉先，董璜已經慘遭不測了，我哥只有你這麽一個繼承人，某家不跟你爭，牛輔、胡珍、賈詡那裡某家負責說服。”

　　他見呂布還是不回話，就有些急了:“汝還在猶豫什麽，汝義父都被人削首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啊！奉先！奉先你倒是說話啊！

　　對了，楊定人呢?”

　　呂布聞言，這才想起來什麽，將手中拎著的布兜子舉起來，從中又拿出一顆人頭，扔給董旻道:“這兒呢，接著！”

　　人頭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楊定的人頭不偏不倚地砸在董旻原本興奮的臉上。

　　只見楊定臉上表情異常驚懼，不知道他死前到底經受了什麽折磨。

　　董旻睜大了眼睛，他似乎進入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狀態中，看看楊定的表情，又看看呂布，突然笑了出來，然後一邊不停地用腦袋撞擊地面，一邊大笑，鼻涕眼淚糊得滿臉都是。

　　“哈哈哈哈，一定是在做夢，哈哈哈……”

　　他似乎想通過頭部傳來的疼痛讓自己從噩夢中醒過來。

　　呂布撇了撇嘴，這才躬身向天子行禮道:“末將與皇甫嵩麾下中郎將徐榮，已經剿滅城外楊定叛軍，徐榮將軍還在清掃城內叛軍，末將先來稟報，以免陛下擔憂。”

　　呂布這番話，信息量太大，激起人心中的驚濤駭浪，人群剛開始還是竊竊私語，逐漸變得嘈雜，很快就搞得大殿之內，人聲鼎沸，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是市集。

　　“呂布投效陛下了?”

　　“皇甫嵩率兵勤王來了?”

　　“董卓到底怎麽死的?誰殺的?”

　　“為何這些西涼禁軍這麽聽天子的話，看他們一個個的樣子，太虔誠了。”

　　“都怪你，剛才非拉我去打朱儁，這可怎麽辦！”

　　人群中最恐懼的已經不是癲狂的董旻，而是剛才一直叫囂的李儒。

　　此刻他真的怕了，看向人群中，一臉從容自若的王允，就像溺水之人，看見一根稻草，只是身體被西涼兵架著行動不便，隻得向王允喊道:“王司徒，救我！”

　　原本大殿早就亂哄哄的了，

但是被李儒這一嗓子，眾人停止了討論，紛紛看向王允。　　嘩啦一下，王允身周一丈內，沒有一個人。

　　朱儁、黃琬、荀爽為代表的人都冷冷地看著他。所有人都知道，董卓的勢力算是完了，那麽之後就是要清算的日子。昔日那些因董卓而平步青雲的人，一個都逃不掉。

　　黃琬揉了揉自己剛才脫臼的下巴，面向天子拱手道:“陛下，王允、李儒之流與董卓乃是同黨，請陛下嚴懲。”

　　擁有七竅玲瓏心的朝堂諸公哪裡還看不出來，清算此時此刻已經開始，現在站隊雖然有些晚了，但是亡羊補牢，聊勝於無吧。

　　於是乎附議之聲此起彼伏，更有人言:“王允所犯之罪，罄竹難書，與董卓那賊乃是一丘之貉！”

　　半個時辰前還削尖了腦袋想要巴結的貴人，現在竟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劉協在高高禦案之後，看下面的群像，心裡五味雜陳。

　　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無可厚非，但是能如此的不要臉，立場能如此的反覆橫跳，果然“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啊。

　　這時，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出來:“臣反對！”

　　劉協順聲望去，正是蔡邕，他一臉肅穆地稟道。

　　“陛下有所不知，董公殘虐嗜殺，若沒有王公從中周旋，不知又有多少人家慘遭滅門之禍。昔日董公之威，滿朝諸公又有幾人有勇氣與其對抗，大多選擇不作為，如今卻跳出來指摘他人，老夫不恥與這般人為伍！”

　　王允聞言，有些動容，古井無波的表情，竟有種漣漪蕩開的感覺。

　　不過，蔡邕這番話，惹了眾怒，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紛紛調轉火力轉向蔡邕。

　　“蔡邕，伱也是王允一黨，你所奏《薦太尉董卓可相國並自乞閑冗章》，諂媚之言，惡心至極，還有臉不與我們為伍，啊呸，我們都不恥與你同活於大漢。”

　　反攻倒算開始，善於此道的諸公終於活了過來，一個個化身正義，微言大義，誓要生吞活撥了蔡邕、王允之流。

　　蔡邕聞言慘然一笑，緩緩取下自己的頭冠，將印綬解下，畢恭畢敬放在身前，然後雙膝跪地，雙手拜服於地，向劉協鄭重其事磕了三個頭。

　　這才聲音堅定的道:“罪臣這官身乃是董公所賜，他縱有千般惡，終究將老臣從黨錮泥潭中薦拔。人當知恩圖報，否則何以為人。罪臣自願領刻額染墨，截斷雙腿的刑罰，只求陛下允許罪臣能夠撰寫完漢史，以了殘生之志。”

　　好友馬日磾聞言，對朝堂這些蠅營狗苟之輩非常憤怒，又恐小天子遷怒蔡邕，躬身請奏要為蔡邕求情。

　　卻見天子擺擺手，苦笑出聲，那滿滿嘲笑之意，哪裡像個稚童，黑白分明且清澈的大眼睛掃視著堂下諸人。

　　他已經不想再看，一群人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一會兒圍著王允他們，一會兒又躲得遠遠的，反反覆複。

　　劉協忍不住內心感歎，人性啊，縱然他自詡早已看破，但是見到此情景，仍然覺得人性之複雜，可能自己再歷經幾世，仍舊無法窺其全貌。

　　就聽天子在上方，語氣冰冷，看向王允言道:“王公，攤牌吧。”

　　董旻突然不笑了，看向王允。

　　李儒眼神晃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他們不理解何謂“攤牌”，都想看看王允到底會說什麽。

　　王允輕咳一聲，跨前一步，拱手道:“回稟陛下，袁隗趁亂逃跑，周毖已經去追。”

　　朝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王允，大殿之內唯有董旻又開始笑了，只是這笑聲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很像夜貓子，聽著甚是詭異。

　　王允繼續說道:“伍瓊守上西門，身負重傷，麾下兩千人，生者不足百人。”

　　那些曾向王允表明心跡，要效忠董卓的人，明白了什麽，覺得雙腿都在發抖。

　　王允不理會他人的表情，仍然不徐不疾道:“何顒剛剛毒殺樊猛，現在已經掌控相國府，目前正在清點財物和甄別人員。”

　　都到這份上了，還有誰不明白王允和呂布一樣，早就是天子的人了。

　　董卓的左膀右臂，一文一武，都被策反，董卓不死還能如何！

　　王允又遞上一份竹簡，緩緩說道:“竹簡所記錄之人，皆為死心塌地願追隨董賊之人，老臣一一記錄，無一人遺漏。

　　適才那些毆打朱公之人，還有見呂侯入殿後，又願意投效之人，容微臣稍後整理好，再行呈上。”

　　也許今日的反轉實在太多， 忽上忽下，一會兒驚喜，一會兒絕望，緊繃的神經，終於繃不住了。

　　一些人開始笑，一些人開始嚎哭，有人發呆變得失魂落魄，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有人啪啪扇自己耳刮子，有人跪地磕頭求饒，當然也有昏厥不省人事的。

　　朝堂之上，就像個精神病院，人人都不太正常。

　　其中以董旻笑得最是猖狂，笑著笑著，人就沒有動靜了，身旁的西涼禁軍探測鼻息之後，向劉協稟報，言人已經死了。

　　董旻的死相很恐怖，笑眯眯的，眼角卻掛著血水，嘴角向下耷拉著，一個活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種即哭又笑的表情，沒有人知道在董旻最後一刻，內心到底經歷了什麽。

　　劉協翻看王允提交上來的名單中，並沒有看見蔡邕之名，與上一世王允無論如何都要殺了蔡邕的情形完全不同，他頗為好奇地問向王允:“蔡中郎是否是董卓的人?”

　　王允不卑不亢，並沒有如上一世那般回答，而是稟道:“蔡中郎可做博士，可做學問，可做史書，但萬萬不可再入仕從政。”

　　劉協笑了，興許自打朕知曉了王允的心跡後，王允就諒解了他侍奉董卓時的自己，也對看見過他所有醜態的蔡邕釋然。

　　人性啊，還是有閃光點的。

　　……

　　PS:新的一個月又到了，小作者在這裡求月票，求推薦票，求評論，求追讀，求一切數據嘍。

　　故事很快就要進入到第二個階段了，請大家拭目以待。

　　小作者躬身行稽首之禮，謝了兄弟姐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