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修已經瘋了。
剛剛完成小皇帝安排的兩萬戰俘的甄別工作。
這又來了近三萬的戰俘。
楊修算了算時間,相當費解地問押送戰俘的皇甫酈:“這麽快!皇甫將軍是怎麽做到的?”
皇甫酈一臉迷醉地道:“楊侍郎,那可是天地之威啊,半天就結束戰鬥了。”
楊修沒有親眼見到,無法理解皇甫酈所言的天地之威,仍是睜大了眼睛狐疑地看著他,等待他進一步的說明。
皇甫酈嘿嘿笑了兩聲,接著說道:“楊侍郎你是沒有看見,咱們這邊百十個包袱拋過去,迎面的城牆都被炸塌了,城牆上沒有一個還站著的人。太震撼了,據說這是陛下秘製的寶物,真乃神物啊。”
楊修被說得更是心癢難耐,沒有親眼所見皇甫酈所說的那天地之威,很是遺憾。
皇甫酈又衝楊修眨了眨眼睛低聲道:“黃公子,讓酈轉述給汝一句話。”
楊修向東邊虎牢關的方向抱了抱拳,這才按奈不住地催促皇甫酈趕緊說。
皇甫酈學著劉協小大人的樣子,背著手道:“德祖,筍子剝乾淨否?又給汝送了一堆,哈哈哈。”
楊修與天子近距離接觸的那些時日,他能感受到天子一種與眾不同的待人接物,不是相敬如賓,不是虛情假意,若非要概況的話,那就是兩個字“平等”。
“剝筍子”就是天子給楊修要做的政工工作打的一種形象的比方。
天子言:西涼兵當中有好有壞,不能一棒子全打死,需要將那些聽話的,努力勞動的,認識到自己過往有錯誤的留下。而將那些冥頑不靈,仍然吆五喝六,還總想著挑事的,就要像剝筍子那般,一層層篩選,最後留下我們想要的那部分。
那一日天子講了許多,他說大漢的軍隊,說到底就是各級軍頭的私兵。這些軍頭用拉攏,打壓兩手,把下面的士兵搞得隻懂得盲從,不知大義為何,不認朝廷,更不可能認他這個小天子。
自古以來,帝王總是防范將軍,這也導致往往忠於朝廷的將軍作戰會處處掣肘,心懷野心的將軍會伺機造反,正如董卓那般。
其實方向錯了,應該從基層做起,讓他們建立起來一套新的價值判斷標準,日後就算有人想造反,他們也會明白,該不該如此,該不該跟隨。
天子雲,如何從基層做起,那就要用“追求平等”這個深埋在每個人人心的力量,讓他們知道官兵平等,兵與老百姓平等的道理。
當士卒不再盲從,知道他們的使命是保護百姓的時候,就會知道什麽事情該乾,什麽事情不該乾。
這番話即便楊修都難以認同,他那時問天子:“平等豈不是與周禮相悖?”
記得那時,天子眼神深邃,哪裡像個孩子,那眼神就像歷經滄桑的智者。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劉協在心裡面過了一遍大漢之後的一千八百多年,歷史的周期性對於後世之人而言,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但是此時大漢人對於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情,自然也無法以史為鑒。
“一部分人總想奴役另外一部分人,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禮’就誕生了。”劉協緩緩吐出這麽一句話。
楊修記得當時自己的感受,就像自己心中的世界正在天崩地陷。
他又問出下一個問題:“如何喚醒士卒內心‘平等’的力量呢?”
劉協嘴角掛起一抹微笑道:“憤怒,激發他們對於不平等之事的憤怒。
” 楊修想了許久激發憤怒的方法,在經過這些天深入士卒中聊天談話,他發現有個方法或許可以試一試效果。
他對皇甫酈言道:“正好,皇甫兄,汝拖幾日再回去,吾正在搞一個控訴會,你全程參與一下,回去向黃公子稟報。”
皇甫酈聞言,撫掌道:“甚好。”
於是,二人就來到提前準備好的場地。
上首搭了個台子,下面圍坐了兩個曲的西涼兵,共計千人。眾人席地而坐,級別最高隻到伍長,並沒有更高職位的軍官。
這批人是這次勞動改造中,表現最好的兩個曲。眾士卒見那個姓楊的朝廷大官入場了,紛紛起身點頭哈腰,哪裡還有什麽當兵的樣子,像極了地裡面刨食的農夫。
楊修用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坐下。
他見千人呼啦啦全席地而坐後才開口道:“你們當中的許多人,吾都聊過,談過,知道你們的過往。今日,吾不跟大家講什麽,就是讓你們當中有代表性的人講講。”
眾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伱,不知道這位楊姓的大官要幹嘛。
就聽楊修在台上點名道:“王二狗,上台來。”
不少認識的人,一下子都把目光投向那個叫王二狗的士卒。
王二狗都嚇傻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
就聽台上楊修衝他招手道:“對,就是汝。”
王二狗用手指了指自己,見楊姓大官再次點頭確認後,王二狗嚇得跪地磕頭道:“小的不敢,上官饒命啊……”
一旁的皇甫酈也有點看懵了,不過既然楊修讓這個大頭兵上台,自然有他的道理。就“噔噔噔”走到王二狗身後,用腳狠狠踹了他屁股一下,怒道:“讓你上去就上去,又不是殺了你!”
王二狗被踢個嘴啃泥,回頭見是一個身披鎧甲的年輕將領,盡管害怕還是壯著膽子,戰戰兢兢地上了台。
他佝僂著背,盡量讓自己比那個姓楊的大官矮一頭,杵在那裡一句話都不敢說。
楊修友善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怕,汝上次跟吾講過你家裡的事情,跟大家也說說,讓大家評評理。”
王二狗瘋狂的搖頭,眼神中滿是恐懼:“楊上官,饒了小的吧,下次小的什麽都不亂說,那都是沒影兒的事,都是小的瞎編的。”
楊修循循善誘道:“你不是說,三年前災荒你家找地主借了一鬥糧,結果一直利滾利,最後你的姐姐妹妹都被賣掉抵債了嗎?”
這話一說,立馬勾起了王二狗的痛苦記憶,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擦了把眼淚,慢慢說道:“後來俺爹就因為用壞了一個老鋤頭,被地主活活打死,俺娘被他家惡仆給糟蹋了,全家就剩下我一個人……還被抓了壯丁……。”
短短幾句話,深深勾起了王二狗那時身處其中的痛苦記憶。
“娘啊!爹啊!大妮二丫啊!”蹲在地上捶胸頓足地哭嚎。
王二狗的遭遇在士卒中立馬引起強烈共鳴,大部分人眼睛都紅了。
就見一個人猛地站了起來,就被一旁的伍長給瞪了一眼,猶豫一下又趕緊蹲下。
楊修立馬就注意到,衝那人招手道:“上來,你說說你的遭遇。”
那人看了一眼伍長,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最後還是站了起來,走上台去。
楊修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回稟上官,小的叫李鐵柱。”
“好,你說說吧,有什麽說什麽,但是必須是實話。”
李鐵柱重重點了點頭,還未說話,這個八尺高的漢子就先眼睛紅了,淚水無聲的從剛毅的臉龐上滑落。
“咱大漢征兵,西涼亂,是五丁抽一,有錢有勢的可以行賄免去兵役,沒錢沒勢的直接捆走……”
說到這李鐵柱再次哽咽,緩了緩才狠狠地道:“而最慘的是有錢無勢的,第一年能花錢逃脫兵役,但第二年還要被敲詐,然後第三年直到油水被榨乾為止,拿不出錢後最終還是被抓去當兵。
父母不忍我們哥倆去送死,生生變賣了祖田, 這才躲了兩年的征兵,第三年我和我哥還是被抓走了。
我七歲的妹妹因為饑餓,撿了保長家的豆苗,結果被保長活活打死,官府根本不管。
我哥聞訊直接往回跑,結果被曲長抓住,說是逃兵就給亂棍打死。
那保長為了防止俺報復,就抓了俺爹俺娘,說俺要是當逃兵,就弄死他們。
天殺的啊,去年新抓來的李二毛,是俺同鄉,說俺爹媽早就給凍餓而死了。
楊上官,放俺回去,俺要殺了保長一家!殺完他們,俺一定回來。
說著跪地給楊修“咚咚咚”的磕頭。
這一下,算是打開所有人的話匣子了。
登台者沒有不哭的,輕者掩面而泣,重者嚎啕大哭,常常是台上一人哽咽難言,撕心裂肺,台下也是連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抽泣。
接著,控訴的方向就轉向了西涼軍中。
最常見的就是挨軍棍,輕則皮開肉綻,重則一命嗚呼。
而棒傷的治療,是把被打出的皮肉割開,讓淤血流盡,其他的就各安天命。
打軍棍還有非常大的隨意性,長官勒索戰利品戰功不給或者被頂撞,都會被安上罪名挨打。
一名親兵回憶自己的曲長,有一次在百姓家住宿,弄丟了幾兩銀子。然後居然向他泄憤,說他嫌疑最大,就算不是他偷的,當官的丟了東西,他作為親兵也有責任。直接下令亂棍打死,幸虧自己的什長苦苦求情,這名曲長氣消了才放過了他。
後來這名親兵,則更是給這個曲長當牛做馬,以報不殺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