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飛雲和母親要到親戚們處借錢，準備去成都檢查父親病症，柳順河堅決不肯，死活不到成都去。他曾眼見過一位親戚患食道癌治療和死亡的過程，知道這種病的厲害和痛苦，患食道癌就等於判了病人死刑，不要說去成都的醫院，就是去BJ、上海的大醫院也沒辦法治好，自己家裡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錢治病，反正是個死，再沒必要折騰。

　　全家人都擔憂柳順河的病情，柳順河更是近憂遠慮，戚戚不安，倍受煎熬。開始他還強掙著吃飯，強顏歡笑。後來他茶飯不思，吃飯、喝水越來越困難，被食道癌這個心理陰影徹底擊倒，臥床不起，等待死神降臨。

　　看著柳順河枯瘦如柴，苟延殘喘，每況愈下，隨時會油盡燈滅，一家人和親戚們商量，開始準備後事。

　　李義山正聽著柳飛雲母女的述說，只聽躺在床上的柳順河大叫幾聲，就在床上嘔吐起來。坐在這邊說話的三個人連忙過去照看。柳飛雲將一個盆子放到床頭，母女二人扶著柳順河轉過身子，爬在床上，將嘴巴對準盆子。

　　柳順河剛開始吐著清水，接著吐出早上吃下的一點稀飯。吐幾下，喘一會氣，臉色掙得醬紅。盡管肚子裡的東西全部吐完了，他還是乾嘔不止，乾嚎不斷，連膽汁也吐出來了，將嘴角和盆子中間的液體連成一條泛黃的、粘連的、想蜂蜜一樣的稠線，嘴裡的液體就通過這條細長的唾液線慢慢流在盆子裡。

　　柳順河好像被嘔吐折磨得沒有一點力氣，頭耷拉在床邊，半個頭被柳飛雲雙手扶住，不停地抽氣。突然，柳順河不知從哪裡來的氣力，猛地將頭抬起，胃部鼓起，胃氣催動食管氣，像汽車發動機的氣缸一樣，將食管撐開。只聽脖頸處咕隆隆一聲悶響，柳順河細長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食管裡的這股氣又衝開喉腔，只聽“嘩”的一聲，他嘴裡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粘稠液體，砸在盆子裡。接著柳順河像昏過去一樣，癱在床邊，嘴角裡仍不停地流出暗紅色液體，好長時間才抽回一口氣，就像垂死掙扎一般。

　　柳飛雲以為父親就要斷氣死亡，抱著柳順河的頭失聲痛哭起來。柳飛雲母親也一下跪在地上，搖著丈夫的身子嚎啕大哭。

　　李義山怔愣在一旁，他把握不準柳順河的生命究竟有多脆弱，可不能因嘔吐而斷氣啊！李義山知道，柳順河的劇烈嘔吐是他喂下去的垢痂蛋所致。

　　突然，抱在柳飛雲懷裡的頭髮出了聲音:“飛飛，你們這是幹什麽?為啥子哭?”

　　這甕聲甕氣的聲音將柳飛雲嚇得“啊”地大叫一聲，松開雙手跳起來。

　　柳順河好一會兒沒有動彈的身子突然扭動了一下，加之好似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問話聲，也嚇到了柳飛雲母親。她下意識地抬起上身，見丈夫骨碌著眼睛看自己，才發現丈夫還沒有死，就破涕為笑地責斥:“死老子，怎麽說話聲音大了，嚇唬誰呢?”

　　柳飛雲過來，將父親扶著躺在床頭，擦去父親嘴角血跡。柳順河說渴，要喝水。

　　柳飛雲也聽出來父親說話的聲音大了，雖然虛弱無力，但吐字比以前清晰多了。

　　柳飛雲在父親的喝水碗裡加了些開水，要給父親喂水。柳順河這時已緩過氣來，雙手好像也靈活了。他接過女兒手裡的水碗，不需要杓子，將嘴搭在碗邊，直接咕咚咕咚往下喝，把多半碗水一氣喝完，喉嚨裡好像沒有一點障礙。

　　柳飛雲和母親驚詫地望著柳順河的行為，這不太像一位食道癌患者所為，

這簡直與他之前的病態言行判若兩人。更令母女二人想不到的是，柳順河說餓了，要吃飯。　　早上熬好的稀飯還在鍋裡，婦人盛了半碗喂給丈夫，片刻之間，柳順河就很順暢地吃完了。

　　看到丈夫還要吃，婦人又盛了一碗稀飯。喝了半碗水和稀飯的柳順河好像恢復了一些體力，來了精神頭，自己坐起來，不需要媳婦喂飯，個人一手端碗，一手把杓，呼嚕呼嚕吃起來，一會兒又將一碗稀飯吃完了。

　　望著坐在床上的柳順河直起腰來，原來蠟黃的臉色泛起淺紅，柳飛雲母女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這一粒黑丸藥就這麽神奇，有如此大的威力，簡直有起死回生之效，這真是一粒靈丹妙藥啊！

　　從地獄裡走了一遭的柳順河也感慨萬千，感激不盡。他就像突然換了個人似的，想動，想說，想下床。又像逢春的枯木發了芽，長出新枝。他激動地說道:“李大夫，你真是華佗在世啊！公家醫院都沒辦法治的病，竟讓你的一顆神藥就治好了。這是什麽藥啊?能不能再給我一顆?”

　　其實，李義山自從上午進柳家門，看到柳順河的症狀，他就有點灰心喪氣了。李義山哪有什麽能治療癌症的藥物和辦法啊！一個枯瘦如柴，行將就木的老者他不知該怎麽診治。他最初目的是進柳家討碗水喝。但當觀察到柳順河的表現與他以往接觸過的食道癌患者不同時，李義山就對之前大夫的診斷產生懷疑，柳順河的病或許不是食道癌。

　　基於這樣的認識，李義山覺得有戲，可以一治。他的想法是，先將食道和腸胃裡的沉積物清除乾淨，再用草藥調理。但他不敢對病人用瀉藥，因為柳順河已病入膏肓，非常虛弱，一劑瀉藥下去，可能會一命嗚呼。還是采用嘔吐的辦法清除病人腸胃穢物。

　　李義山身上已沒有中成藥了，正好手中有一粒自己的汗水和身上垢痂混合的“黑丸藥”，用這顆黑家夥誘發病人嘔吐再合適不過了。

　　給病人強製服下“黑丸藥”後， 李義山心中無底。聽了柳飛雲對父親病症的起因，檢查情況，診斷情況的陳述後，李義山更堅定了病人所患非食道癌的判斷。以他的猜測，柳順河在眉山縣城吃了一次火鍋後，喉嚨開始哽咽、疼痛，而之前沒有一點症狀，這極有可能是食道或喉嚨被魚刺所扎，或者被硬食物撞擊形成的血泡，從而導致食管裡異物感，使下咽食物受阻。後來，因為柳順河要經常進食，食物刺激血泡不斷腫脹、充血，使血泡越來越大，充血益足，逐漸堵住食道或喉嚨，讓食物甚至液體都難以下咽，音腔也受影響，說話聲音小，言語不清。而這個血泡在充血的養育下，日益飽滿，泡壁結實，非外力作用難以弄破。

　　柳順河的身體由於最大的食管被堵塞，氣不順，血不暢，氣血運行受阻，加之進食困難，使他幾近虛脫，萎靡不振。

　　當柳順河開始嘔吐時，李義山並沒有擔心，他還嫌嘔吐力度不夠，掙不破血泡。在柳順河不由自己，用全身氣力乾嘔時，李義山終於看到他期待已久的紅色液體從嘴裡噴湧而出，這就證明了他對柳順河病情的判斷是正確的。

　　柳家老幼為柳順河吐血昏厥而悲傷痛哭時，李義山卻暗暗欣喜。看來，這位四川鳳陵鄉的“食道癌”患者他能治愈。

　　柳順河因為堵塞食道的血泡已破，感覺柳暗花明，豁然開朗，氣血通暢，非常舒服，連血泡破裂引出的小小疼痛也忽略了，柳順河真正嘗到了無病一身輕的快感。

　　這也因了下川人常說的一句話:治病要對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