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官橋鎮外四五裡地有座土城牆,有三四米高,看著跟土堆差不多,但四四方方圍起來,還顯出城的輪廓。當地老百姓都把這裡叫“龍城”。小時候的王耀傑也常去。這座城到底是什麽時候的?屬於誰的?最能“拍古經”(方言,“拍”即“侃”)的老漢兒也說不清楚,他們只是說,別小看咱這地方,現在長著些高粱玉米,看著跟個土堆一樣,過去這裡可是金鑾殿,是朝廷住的地方。過去這兒啥都有,BJ有啥咱這兒就有啥,整天車水馬龍的!
1973年丹江水庫蓄水,這個“不清不楚”的龍城被“不清不楚”地擱在了水底。後來水庫下發現大量高規格的楚墓,人們想起龍城心中一激靈: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楚始都?!在極其乾旱的年份,丹江水庫的水面大落,龍城的土城牆部分露出水面,以誘人的姿態向考古工作者發出讓人心旌搖蕩的魅惑。
“如果說鼎盛時期的楚文化是一隻美麗的鳳,那麽,尚在濫觴時期的楚文化就還只是一隻剛剛破殼而出的雛鳳,一點也不比凡鳥顯眼,而且不飛不鳴,只能棲伏在幽谷之中,誰也沒想到後來它竟騰飛到喬木上去了。”這是學者張正明在《楚文化史》中對早期楚文化的概括。後來發展為縱橫數千裡、席卷南中國、對中國文化走向影響巨大的楚國,難道就是從這個45裡順陽川起步?
4年後,龍城可能就永遠不會“浮出水面”了。為了向北方輸送甘甜的丹江水,水庫水位將提高10多米,那樣的話龍城將長眠水底了。在這4年中,龍城有沒有機會再度現出越來越顯得神秘的身影?等待中的考古學家能否獲得足夠的發掘資金?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龍城隱現引遐想
淅川一帶有十來個春秋戰國時期的古城址,順陽川上的龍城並不特別引人注目。大量楚墓,特別是令尹子庚墓的發現,讓人們重新審視順陽川和龍城,為什麽擔任“總理”職務的王族會葬身這裡?由於早期楚國考古資料有限,史籍記載與現代地名又難以對應,在1978年下寺楚墓群發現後,學者們形成了兩種觀點,即“封地說”和“歸宗說”。
“封地說”認為,順陽川是令尹子庚封地,死後葬在自己封地是很正常的事。
“歸宗說”認為順陽川就是楚國最初的封地丹陽,龍城有可能是楚國始都。
司馬遷在《史記·楚世家》中記載:“熊繹當(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陽。”
《史記·孔子世家》記楚昭王時令尹子西語:“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裡。”楚人初居丹陽,只是彈丸之地,其後以此為立足點向南推進,發展成為雄踞南方的泱泱大國。因此,一部楚國歷史與文化史的起點,應從丹陽說起。而丹陽究竟在何處,時光遮擋了視線,人們不能確定,所以歷來有不同說法,成為中國歷史中的千古之謎。
關於丹陽城的地望,歷來說法很多,有人認為丹陽在陝東南某處,有人認為在湖北枝江市的丹陽聚,有人認為在湖北秭歸縣的丹陽城,還有人認為是在安徽當塗縣的小丹陽,但這些說法都缺乏考古證明。
清人宋翔鳳在其著作《過夜錄》卷九《楚鬻熊居丹陽·武王徙郢考》中首倡丹陽今河南淅川說,認為丹陽在丹江與淅水的交匯處。淅川在丹江之北,為丹陽地望。這種說法出現較晚,不為人所重。1978年下寺楚墓群被發現,
眾多的楚墓、令人歎為觀止的文物,使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這裡是楚國早期的一個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很可能就是司馬遷所說的楚國最初的封地丹陽。 “歸宗說”認為令尹子庚之所以葬在淅川,是出於對楚國祖先的思慕和對古都的依戀,也是按照禮製要求的死後“歸宗”。周代王國遷都後,舊的宗廟往往並不廢棄。如周人最初都於岐周,後來武王遷都鎬京,但岐周的宗廟沒有廢棄,很多貴族死後仍然歸葬岐周。晉國也是如此。有學者依此類推,認為令尹子庚之所以葬在順陽川,是因為這裡有楚國早期的宗廟,也就是說,這裡是楚國始都丹陽。
“封地說”和“歸宗說”相持不下,直到1989年更多楚墓,特別是楚國箴尹克黃墓的發現,這種爭議才戛然而止。
楚國箴尹來作證
克黃墓距離子庚墓僅僅400米。
此墓所在的地方現代名叫和尚嶺,已經淹沒在丹江水庫中的這座丘陵是怎麽跟和尚扯上關系的,已沒有人能說得清楚了,大概是因為距離下寺不遠吧。但從發掘的楚墓看,這裡叫做“鴛鴦嶺”似乎更合適。和尚嶺楚墓群中有兩座大型墓葬,一座發掘出有“克黃”銘文的升鼎等大量青銅器,9米外的另一座墓葬出土了編鍾等青銅精品,墓中的骨架被鑒定為20多歲的女性。有專家通過銘文考證,這兩座墓的主人是楚莊王的箴尹克黃和他的二老婆。
克黃是個在史書上留下痕跡、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他是著名令尹子文的孫子,據史書記載,相傳子文是楚貴族若敖氏鬥伯比和邙子之女偷情所生,剛出生就被他的外婆扔到了野地,他的外公出去打獵,看到有隻老虎正在給子文喂乳,認為這孩子很不平凡,會有大出息,就把他抱回了家,給他起名叫“鬥轂於菟”(楚國方言:轂是乳的意思,於菟則是老虎),並把女兒嫁給了鬥伯比。後來子文毀家紆難,輔佐楚成王穩定了楚國,當上了成王的令尹,此後多次征伐取勝,為楚國立下赫赫戰功。而若敖氏也從此長期權傾楚國。
楚莊王時,若敖氏令尹子越(名鬥椒,子文的侄子)叛亂,與莊王大戰,被打敗後舉族被滅。當時克黃正出使齊國,返回走到宋國時聽說這件事,別人都勸他別回國了。但克黃說:“我奉命出使,怎麽能不回去復國君之命呢?國君就是上天,上天是能逃避的嗎?”於是慨然回國,複命後自縛去了監獄。楚莊王念起子文治楚的功勞,說:“子文無後,何以勸善?”因此恢復了克黃的官職,只是把他的名字改為“生”。這一年是公元前605年,那麽有“克黃”銘文的鼎應該是鑄造於公元前605年之前。專家以此判斷克黃升鼎是目前發現的楚國最早的升鼎。
子庚和克黃都是楚國高級貴族,皆擔任重要官職,他們的墓葬相距不過區區400米!這麽小的區域絕對不可能是兩大貴族的封地。因此克黃墓一發現,認為順陽川是子庚封地的說法馬上銷聲匿跡、站不住腳了。不是某個貴族的封地,而有這麽多的高級別楚墓,能認定的就有楚莊王的兒子和他的箴尹,那麽順陽川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該怎麽解釋龍城周圍的這大批楚墓群?“歸宗說”自然佔了上風。越來越多的專家學者認為,楚國的始都丹陽,應該就在這順陽川。
HEN省文物研究所研究員曹桂岑甚至認為,如果楚莊王時的都城遠在荊州一帶,這麽多貴族“歸宗”而葬可能性不大,根據這麽多的貴族墓地能不能大膽推斷,到楚莊王時,楚國的都城其實還在順陽川。雖然楚武王有遷都於郢的說法,其實可能只是他稱王時把丹陽改了個名,“郢”帶“王”字,與王都相配。曹桂岑認為,楚國早中期考古有太多的空白,他的這種推斷恐怕不能完全被否定。
在乾旱的年份,順陽川中的龍城曾兩度“浮出水面”,土城牆殘高兩三米,有1200畝大小。曹桂岑等考古工作者先後對其進行過發掘,在夯土內發現春秋時期陶片,取得了寶貴的考古資料,但由於沒有徹底的考古發掘,龍城始築於什麽年代不得而知。曹桂岑最大的夢想,就是在南水北調蓄水之前,有機會對龍城進行一次完善的考古發掘。
龍城到底是不是楚國始都?已經成為楚國早期歷史研究的熱點問題。現在所做的論述都還只是根據有限史料的推理,邏輯上雖然可以擇善而從,事實上卻還無從查證。謎底能否揭開,要看能不能找到直接的考古學證明。
楚出中原源新鄭
今天看來地處偏僻、經濟相對落後的淅川丹江庫區,會是楚國始都所在地?不少人對此充滿疑問。其實在古代,丹江水庫一帶文化相當發達。
公元前10世紀到公元前5世紀,中國政治中心一直位於以西安、洛陽為中心的關中和伊洛地區,而丹江是關中地區通往江漢平原的要道,是連接黃河、長江兩大文明區域的重要紐帶。淅川縣旅遊局局長王耀傑開玩笑說,這可是當時的“京廣線”。事實上,一直到清代,丹江的水運都極其發達,只是近現代鐵路興起,水運衰落之後,丹江才顯得偏僻了。
關於楚人的來源有多種說法,有認為是在南方發展起來的,有認為是西方“拜火教”的後裔。而據古代文獻的記載,楚人的先祖是從北方遷移到南方的。按照《史記》的說法,楚人的先祖是五帝之一的顓頊高陽:“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為帝嚳火正,能光融天下,帝命曰祝融……(重黎)其弟吳回復居火正,為祝融。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六曰季連……周文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
身為楚國貴族的屈原,在《離騷》第一句就說:“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有人考證,伯庸指的就是祝融)。”祝融活動的地區,在今新鄭一帶,古稱“祝融之墟”。這樣看來,楚人的祖先最早活動在黃河流域的中原地區,約在夏亡時,他們向西遷移到陝西,然後沿丹江南下,在如今淅川縣順陽川一帶落腳,然後從此起步,成為席卷南中國的泱泱大國。
現代考古發現也驗證了楚人“北來說”。BJ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院長、博士生導師高崇文認為,丹江水庫周圍目前能夠確定的最早的楚文化遺址有襄樊真武山遺址和丹江口朱家台遺址,這兩個遺址內均出土了典型的楚式柱足陶鬲,時代為西周中期至晚期。1996年,在丹江上遊的陝西丹鳳縣鞏家灣遺址中,也發現了西周中期的楚式陶鬲。這表明,最早的楚文化是分布在丹江至漢水中遊地區。高崇文說,目前較可考的楚國發展線路是由丹江到漢水中遊再到江漢平原。
古文化學者認為,從楚國的圖騰可以看出楚國先民與中原文化的聯系。楚人崇鳳崇火,認為鳳是火之精靈。“祝融者……其精為鳥,離為鸞。”鸞就是鳳,可見楚先民把祝融與鳳視為一體。楚人姓羋氏熊,歷代國君都冠以熊號,其最早居地又以“熊”命名,如“有熊”、“熊山”、“穴熊”(即熊穴)等。而新鄭自古是“有熊部落”的勢力范圍,以熊和羆為圖騰,這或許有不可分割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