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深夜。
威縣,西山。
這是很荒涼的一座山。
整座山都光禿禿的,漫山遍野都是石頭。若非山前有一座武侯廟,根本不會有人往這邊來。
不過今夜人很多。
西山外圍,刀槍林立,已經完全被軍隊封鎖。
沒有一個是威縣本地士卒,全部都是挑選出來的昌州軍精銳。
步卒豎起盾牌壁壘森嚴,騎兵手持長矛嚴陣以待。還有一隊隊的哨騎,不停的來回巡視。
在中心位置,也多出些東西。
一座新搭建的蘆棚,棚下放著軟席和桌案。
李長青坐於軟席,身前是黃金兔。桌案上是美酒美食,都由炭火溫著。
“陳太守還真是個有心人。”
看著桌上的美酒美食,李長青有些好笑。
隻讓太守幫忙找個地方,沒想會準備這般周全。看似是個隻講律法的官員,卻也有世俗的一面。
“知道的是來捉妖,不知道的還以為賞月。”
李長青抬頭。
天空依然是霧氣彌漫,但卻沒有遮擋月光。今夜又正值十五,月亮最圓的時候。
月光不受阻礙的穿透過來,在霧中映出圓圓的光影。雖然看不到本貌,但也別有一番意趣。
“拖延了這麽久,你也是為等這月色吧。”
李長青輕搖著酒杯。
隨著夜幕降臨,那隻躊躇不前的兔子,終於踏進大霧之中。
但凡妖物,夜晚都強過白天。恰逢月圓之時,更是神魂合一,處於最為飽滿的狀態。
即便成就仙體,也不會改變這個特性。
兔子故意等到晚上,顯然是有意而為之。
“既然是妖仙的境界,趕路不會太花時間。現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到了才對。”
在察覺兔子走進大霧的第一時間,李長青便收回了神識感知。
那隻兔子太過謹慎,稍有不對就會逃走。好不容易等到它進來了,可不能再驚到。
不過也著實有些好奇,現在那隻兔子會在哪裡。
…………
威縣,李宅。
一個白袍儒生站在門口。
儒生皮膚灰暗,容貌俊美。但眼睛有些古怪,眯成兩條彎彎的縫。穿著一身白色儒袍,手裡搖著紙扇。
“不會有錯,傀儡就是在這被滅的。”白袍儒生拿扇子撓了撓脖子的癢,“只是有點怪啊,這可不像是修士的居所。原以為不是個道觀,也該是個和尚廟的。”
白袍儒生又望向西山方向。
“還是現在的地方,才是你真正修行所在?可你又為什麽,將那個連我都動心的寶物,拿到這裡來呢?古怪,當真是古怪。”
正在白袍儒生搖頭晃腦時,一頂轎子從遠處抬了過來。
“就這,落轎吧。”
轎子停在宅前,轎夫掀開簾子,翠蘭從裡面走了下來。
“嗯,抬得還算穩當。”翠蘭道,“回去找你們老爺領賞銀,就說我說的。”
兩個轎夫互相看了一眼,拿鼻子嗯嗯了聲,抬著轎子離開。
白袍儒生就站在門口,翠蘭和轎夫好像都沒看到。
“這女人身上的味道……”白袍儒生嗅了嗅,眼睛眯開了些,露出幾分紅異,“嗯,和那修士有關。”
翠蘭似感覺到什麽,四下張望了下,挺著腰身走進院子。那股得意的勁,想蓋都蓋不住。
進大牢後一直哭,覺得這輩子完了,
不如死了乾淨。後來傀儡闖入隔壁的男監大鬧,又覺得沒指望也沒啥,只要能好好活著就好。 等到快天黑的時候,被客氣的接了出來。梳洗打扮更換新衣,嚇得她一度以為要行刑。
可後來才發現,竟然是知縣夫人請她吃飯。席間作陪的幾乎全是官宦家眷,隨便哪個都比汪夫人來頭大。且態度都十分恭敬,竟然讓她坐了主位。
一頓飯吃得稀裡糊塗,席上也沒敢多說話。結束後又看戲聽曲,暈暈乎乎的鬧騰半夜。直到等上了轎子,吹了會兒風,腦子清醒些,才算明白過來點。
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有了個不得了的靠山,大到知縣夫人都對自己卑躬屈膝,大到那些貴婦人都不敢提及靠山的名諱。
經過一路上認真思考,翠蘭分析出了答案。
“馬老將軍,一定是馬老將軍。我被抓進牢裡,老將軍發脾氣了。”
在翠蘭的認知中,京裡來的官就是天。而當過將軍的馬三春,更是了不得的人物。
“當街喝斥只是老將軍真性情,實際上還是很欣賞我的。隻可笑洪典吏誤會,竟然抓我下獄。看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去文繡院,京城的文繡院。”
翠蘭美滋滋的想著。
“馬老將軍的夫人病逝,文繡院沒了實際上的當家人。多半是看中了我的才能,又見我入獄後依然保持氣節,故此想培養我去接三娘子的班……”
白袍儒生在門口看著翠蘭,也得出了自己的判斷。
“原來是這樣。”白袍儒生啪的敲了下紙扇,“寶物肯定帶在身上,過來與這女人私會,剛好傀儡過來……只不過……哎,弄不懂人族的口味。”
“哼,還說什麽通錢亂獄,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要還好沒有聽你的,要不然又豈會被老將軍器重。我說你……哎,人呢?”
翠蘭故意弄出動靜,絮絮叨叨的進了屋,卻發現屋裡根本沒人。裡裡外外找了一圈,確認李長青不在家中。
她每次回到家,李長青都會在。此次不見了人影,一時竟有些發愣。
緩了一會兒, 頓生惱怒。
“我在外面忙來忙去,他日子倒是悠閑。這麽晚了還出去,該不會去了那勾欄之所?”
翠蘭想出去尋人,看眼外面又有些怕。可一個人留在家裡,空蕩蕩的同樣心慌。
“可惡,那個沒指望的家夥,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翠蘭正焦躁不安時,有人推開了院門。
是一個穿著白衣的胖子。
“這位大嫂,可是在找伱男人?”白袍儒生笑道,“我帶你去,怎麽樣?”
“你是誰?”翠蘭嚇一跳,“叫誰大嫂呢,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今天誰宴請我嗎?出去!”
翠蘭即便再怎麽自負,她也不可能和陌生人出門。
況且這個儒生,讓她有些害怕。
俊美固然是俊美,但帶著幾分邪異。非但生不出欣賞之意,反而還有些滲人。
白袍儒生笑笑,轉過身出門。
“哼,算你識趣。”翠蘭松了口氣,便欲去關門。
可等到了門口,卻直接走了出去。
“哎?怎麽回事……”
翠蘭驚慌地叫出聲來。
不知道怎麽回事,兩條腿完全不聽使喚。白袍儒生在前面走,她不受控的跟在後面。遇到巡街的好像也看不到她,怎麽喊叫都沒人回應。
跟著白袍儒生,走進夜幕深處。
……
夫夜出未歸,妻欲往尋,然畏黑。儒過於門下,意從往以伴。婦曰:男女有別,何知汝非惡焉。儒曰,君子德行,非禮勿行。且君貌之醜,何以使吾動乎。
《威縣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