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晌午。
李長青坐在院子裡,捋著兔子的脊背在沉思。
兔子被燒掉的毛已經長了回來,老實的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一人一獸都很有耐心。
李長青在琢磨這隻兔子怎麽處理,兔子在琢磨自己還能活多少時間。
只是屋裡的翠蘭,沒有他們兩個有耐心。
翠蘭坐在屋裡妝台前,隔著窗戶偷眼觀瞧。
“都回來大半天了,怎麽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翠蘭很不高興,更有些焦慮。
在西山的時候,已經確認李長青是仙人。為之激動和興奮,不禁暢想起了美好的未來。
可是等回來之後,有點懷疑是不是做了個夢。
因為太平常了。
李長青沒有任何變化。
做早飯吃早飯,打掃院子,平時做什麽還做什麽。除了帶回一隻兔子之外,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沒變化。
有心去問點什麽,可又張不開嘴。
翠蘭喜好鑽營,最擅長的就是和人搭話。唯獨面對李長青,沒什麽話講。
往日裡說不了幾句,說也是頤指氣使的勁。突然身份成了仙人,完全超出她認識的存在。這種強烈的對比和反差,讓她更不知道該說什麽。
想等李長青主動,可等了半天都沒反應。
終於是按耐不住了。
“哎……”翠蘭隔著窗戶喊了一聲,“你就不想給我個解釋麽?”
“解釋什麽?”李長青抬頭。
“昨天晚上的事啊。”翠蘭還是有些不確定,“你……真的是仙?”
“嗯。”李長青嗯了聲。
翠蘭期待地看著。
又是一陣沉默。
“說話啊。”翠蘭憋氣,“你是仙,然後呢?”
“然後什麽?”李長青問。
“仙人總能乾點什麽吧?”翠蘭急了,“金銀珠寶啊,綾羅綢緞啊,你都能變的吧?還有這破房子,變個大宅院出來啊。”
李長青想了下,道:“如果這是你的願望。”
“當然!”翠蘭大喜,但隨後又想到什麽,“不過你要變房子,不要再這裡變。威縣太小了,咱們搬到昌州城去。聽說可熱鬧呢……”
翠蘭展開了聯想,盡是對未來的展望。
李長青則看了眼門口,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人,正彎著腰鞠躬。突然見到門開,頓時嚇了一跳。
“太守大人到訪,為何不叩門呢?”
來人正是昌州太守陳初元。
他自然是來求仙。
晚上從山上救下來後,陳太守很是識趣,沒有跟著李長青回家。而是回到驛館沐浴更衣焚香禱告,然後這才帶著一堆禮物登門。
當年鄭王求仙看似隱秘,但當時有許多禁衛在場。隨著鄭國被滅禁衛四散,那些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尤其是燕國和楚國,更得到了第一手的確切情報。
鄭王當時沒有叩門,而是在門口鞠了許久的躬。
陳太守雖然感覺有點蠢,但畢竟有成功經驗在前,所以還是決定仿效。
卻沒想還沒開始,李長青就開了門。
“上仙……”太守有點慌。
“進來吧。”李長青回身進院,“我答應過伱。”
太守猶豫了下,回頭瞅了一眼。
身後跟著不少隨從,抬著許多的禮物。
據說當年鄭王只是帶了一隻木匣,裡面裝著仙人遺落之物,並沒有帶其他的禮物。
可太守已經讓人把西山搜了好幾遍,也沒撿到什麽遺落之物。 他不確定,要不要抬進去。
很快,這個困擾解決了。
“這不是太守大人麽?”翠蘭從裡面出來,盡可能保持著端莊,“來就來吧,怎麽還帶這麽多東西……這樣吧,先放院子裡。”
太守遲疑了下,還是規矩的行禮。
“多謝夫人。”
“嗯……”翠蘭頓時飄飄然了。
活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夫人。而這樣稱呼她的,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守!
太守行過禮,示意隨從把東西抬進院子。然後又整了整衣冠,來到李長青的面前。
見到地上的兔子,不由得頭皮發麻。
才剛打過交道,又怎會忘掉這個妖怪。現在看著人畜無害,可昨夜的凶威還歷歷在目。
兔子不屑的斜了斜眼睛。
在李長青面前自然是乖兔子,可在人族面前依然有妖仙的驕傲。
“在昌州威縣三十年,自要留下一份緣法。”李長青道,“你既為昌州太守,或可給些提示。”
太守瞬間緊張起來,心臟噗通噗通急跳。
在來之前,已經想了很多。具體該如何回答,心中也有了定計。只是結果如何,卻是不好說。
三十多年前鄭王也見到了仙人,還求得了一柄仙劍。
但屁用沒有。
沒幾個月就被滅國,那柄劍也不知所蹤。
因此不難斷定,鄭王做錯了選擇。只是具體情形如何,就無人知曉了。
“下官別無所求,只求上仙護佑我大燕。”太守道,“不敢奢求恆久,只求昌盛五百年。”
太守已經想好了。
如果說五百年太多,那就酌情減一減。討價還價,自然要往高了要。
翠蘭在邊上正偷著擺弄禮物,聽到太守所求不由得恍惚一下。
她剛才就想要個金銀珠寶,再到府城裡換一間大房子。卻沒想別人的願望這麽大,竟然一下求到國家的層面上前了。
“不行,我要少了。”翠蘭意識到問題,心裡開始嘀咕,“就算搬家,也不能到府城,最起碼要到京城,直接住到皇城邊上。”
李長青對太守道:“燕國昌盛不在天數,而在治國的君臣。”
“求上仙垂憐。”太守道,“當年您在鄭地降甘霖生麥種,使得鄭地百姓受益。而我燕國百姓同樣疾苦,還望您也能憐憫燕地的子民。”
李長青笑了笑:“昔日鄭國,今安在?”
太守語塞。
“以燕國的情況,無需我做什麽。”李長青道,“燕國君賢臣忠,國家很是強盛。縱然遇到災年,百姓也不會挨餓。只要減少征戰,自可國泰民安。”
太守苦笑:“北有蠻族寇邊,南有楚國虎視。燕人自有燕人的苦惱,可比不得上仙的心態。”
說完後,太守意識到失言,連忙起身告罪。
“正如大人所說。”李長青並未惱怒,“人間的諸多煩擾,當要按照人間的規則解決。 燕國的國運如何,不該由仙神來決定。”
太守心中一片黯然。
知道這位上仙,斷不會為燕國做什麽了。
“不過若是人間外,?要另當別論。”李長青彎腰把兔子抱了起來。
灰兔子一陣驚慌。
太守有些糊塗:“人間之外?”
李長青撫了撫兔子的脊背:“此妖在人間數百年,壞了許多的土地。此前的鄭地,便是被它毀壞。我不打算取它性命,但也要做些事情,彌補以往的過錯。”
太守先是愣了愣,隨後眼睛閃亮起來:“您的意思是,讓這妖怪……”
灰兔子也不由得瞪大眼睛。
這位該不會腦袋一熱,讓它為燕國做事吧?
太守想的是橫掃八荒稱霸天下,兔子想的是王朝命數氣運反噬。
無論是仙還是妖,都不能隨便介入國運之爭。尤其是親自上陣的話,那種劫數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長青道:“如果我沒記錯,昌州地廣土硬,不宜耕種。”
太守不知道為何突然說起這個,但還是回答道:“昌州確實貧瘠,適宜耕作的土地很少。哪怕是整個燕國,情況也差不多。畢竟是北地,不比中原繁。”
李長青無視太守的暗示,有撫了撫兔子的脊背:“就讓它在昌州開荒吧,耕地三十年,以償罪孽。”
言出法隨,一片光華。
灰突突的兔子消失不見,轉而出現了一頭大白牛。
……
有兔,灰毛,然喜白,日夜祈以願。遇仙,求而得白。
《人道仙經·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