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一聲驚呼。
剛還在琢磨搬家去京城的事,冷不丁院子裡多了一頭大白牛。
“變點什麽不好,你變這個做什麽……”
翠蘭不能理解。
太守更是一陣陣發懵。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過現在這個。
前面還幻想妖仙幫著燕國衝殺,從而馬踏中原稱霸天下。結果一轉眼兔子變成了牛,留給他在昌州耕地。
“上仙,能否換個……”太守很是苦澀,“如果只是開荒,我燕國也是能想辦法的。”
不是人心不足,而是覺得太浪費。
開荒而已,人畜皆可為。在燕國朝堂上,也不是沒大臣提出過。弄個毀天滅地的大妖怪開荒,都不是殺雞用牛刀,是屠龍刀。
大白牛也可憐巴巴的瞅著李長青。
“求上仙垂憐。”大白牛哞哞哀求,“我願生生世世侍奉於您,只求您能收回成命。”
太守只是覺得浪費,而它是真真切切的恐懼。
言出法隨,化身為牛。
這不是單純變幻,或者以大道衍化。而是李長青建立了橋梁,讓它和人間真正有了因果。
再了結這份因果之前,絕不可能擺脫牛的軀體。
哪怕是入輪回,也要生生世世為牛。哪怕是灰飛煙滅,也要做人間的沃土。
它可是妖仙,不想做人的奴仆。
“是非因果,皆為自取。”李長青對太守道,“它不是為燕國做什麽,而是要償還人間的債。換與不換,你我說了都不算。”
太守不敢再強求,隻得抱拳稱謝。
李長青又看向大白牛:“隻待還清了債,自可重回仙界。況且禍福相依,未嘗不是你的機緣。”
大白牛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自然是懂,只是這種機緣不太想要。
兔子多自由,吃了睡睡了吃。做耕牛就不行了,天天在地裡忙乎。
“在燕國的這三十年,這頭牛就由你來照顧。”李長青對太守道,“三十年後它會離開,你是否同去可自行決定。”
太守怔了一下,眼神明亮了許多。
“您的意思是說,三十年後我可以……”
心裡面一直壓抑的某個念頭,難以控制的冒了出來。
“上仙……”太守突然俯首跪地,“我願脫下這身官袍,舍棄功名利祿,追隨您尋方外之妙。”
翠蘭愣了片刻,猛然反應過來。
“對啊,要什麽金銀珠寶,要什麽奢華庭院。自己做了神仙,不就什麽都有了嗎?”
再看向院子裡那些禮物,頓時半點都瞧不上了。連帶著看著太守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看不起的意思。
“想多了吧。”翠蘭傲然開口,“我家相公雖是仙人,卻也不是什麽人都渡的。你呀,還是先把牛牽回去,過了這三十年再說。”
太守心裡膩歪,但不敢表露。隻繼續低頭跪著,等待李長青的答覆。
“回去吧。”李長青道,“大人一身正氣,恩澤昌州之民。無論將來作何選擇,現在都非伱離開的時機。”
“是。”太守自然很是失望,但心中念想未除。決心不離開昌州,且看三十年後是否有緣。
太守牽著牛離去,翠蘭則笑盈盈地看著李長青。
“外人已經走了,你能教我些仙法了麽?騰雲駕霧?還是點石成金?”
李長青搖頭:“不會。”
這是實話。
騰雲駕霧點石成金都能做到,
但都是大道賦予。就像走路呼吸一樣,不是能夠傳授的術法。 “怎麽就不會了?做人時候沒指望就算了,做神仙也……”翠蘭來了脾氣,又勉強壓了回去。
“嗯……我的意思是說……我怎麽也是神仙夫人,總不能一點法術都不會吧。
“人間事可允你一些,仙神之願切莫再提。”李長青不為所動。
“你這話什麽意思?莫不是要拋棄我麽?”翠蘭終於是控制不住了,“窮苦的時候我都沒嫌棄你,現在你發達做了神仙,就要拋棄發妻……”
翠蘭開始是發這脾氣,說著說著又抽泣起來。
“跟你受了那麽多的苦,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指望,你卻不要我了……”
她沒有半點假裝,是真覺得十分委屈。
李長青沉默了一會兒,道:“既然如此,你幫我一個忙。”
親眼目睹仙人鬥法,所受衝擊是顛覆性的。連太守陳初元都會生出欲念,更不用說翠蘭了。
見到便是因果,不會因人而異。給了太守一個機會,自然也會給翠蘭。
李長青示意了下衣服袖口,“明日我要出門,這衣服卻破了。你女紅手藝甚好,幫我補上一補。”
“舊衣服補什麽啊,換個新的不就好了。”翠蘭不是很願意,可隱約感覺不該拒絕。磨磨蹭蹭的回到屋裡,拿了個針線包出來。
翠蘭的女紅手藝確實不錯,否則也不會靠這個結交官宦女眷。更是一度把這個當做理想,惦記著進文繡院做女娘。
只是現在有了更高的目標和追求,對女紅反而生出了厭惡之心。
拿了針出來,想要穿線,心浮氣躁之下竟然好幾下都沒穿進去。等好不容易穿了進去,又心不在焉的沒在意,被針尖扎了下手指。
“哎呦。”
翠蘭半是疼痛,半是發泄,忿忿把針甩了出去。
銀針滴溜溜的轉著,正好甩向李長青。
李長青瞅了一眼,銀針在空中懸停。
“你看看,我就說嘛。”翠蘭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什麽,反而說道,“堂堂一個神仙,補哪門子衣服。隨便變點什麽,不都比身上的強。”
“是啊,不需要補。”
李長青伸開手掌,銀針悠悠地飄到掌心。
翠蘭是這一世的應劫人,是醒轉記憶的誘因。無論是以怎樣的方式,都是一份莫大因果。若是幡然頓悟,並非沒有機會。至少也會如越娘,能夠做個選擇。
只是她自己放棄了。
不過翠蘭放棄了機緣,李長青卻得到了些別的。
銀針懸在掌心嗡嗡作響,漸漸呈現出一道劍影。隨後化作流光,沒入霧中盤旋回轉。
“劍仙之道。”
李長青心中有些異樣,但又有所頓悟。
“緣起緣滅,當悟此法。”
流光再度飛回,在掌心懸浮抖動。
似針非針,似劍非劍。
“飛劍,針女。”
……
太守陳,昌州為官,好農事,令農始作,服禦白牛耕及雪釋,謂之牽牛太守。
《燕書·昌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