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初三十三年。
燕國,威縣。
“原來餓到極致,會再入輪回。”
站在街道上,望著彌漫的大霧,李長青面色古怪。
“不知道我算不算,第一個被餓死的仙。”
在從丘餓暈,在人間醒來。又一次渾渾噩噩三十年,霧起才想起原是仙。顯然又要如前世一般,循序漸進等上七天。
不過自嘲歸自嘲,不至於犯糊塗。看似是新的循環,但絕非這麽簡單。
“入夢便是入世。”
李長青側頭看看肩上的扁擔,兩端挑著兩個菜筐。
這一世他是菜販。
普普通通,一如前世。沒有前三千年的輝煌,尋常百姓中的一員。
如果說前世的平淡讓他找回仙人記憶,那這一世的普通又會讓他找到什麽呢?
“喂喂,發什麽呆呢,別擋路啊。”
有路人吆喝。
李長青道了聲抱歉,擔著菜繼續往前走。
“現在想也無用,先做好眼前事吧。”
仙人也非全知全能,況且此刻只是凡人。今世是因何緣由起霧還沒弄清,又哪裡能想到別的事情。
既然是菜販,還當去賣菜。
第一日,記憶解封,奇霧禁行,雷池難一步。
能做的事,唯有靜待。
……
李長青心如止水,旁人卻難坦然。
燕國昌州,府衙。
“已經查實了嗎?”
太守對氣喘籲籲的長史詢問。
“查,查實了。”長史剛剛才回來,氣還沒有喘勻,雙手捧上一張地圖。
“奇霧共漫兩郡十七縣,全部在我昌州境內。涉及郡縣第一時間飛鴿傳書,半日內陸續傳訊府衙。這是地圖,已經都標……”
太守一把奪過地圖,展開鋪在桌上。仔細打量,神情激動。
“好,好,好!天佑我大燕,天佑我大燕啊!”
“亦是天佑大人。”長史適時跟拍馬屁。
“大人為昌州太守,天降奇霧於昌州。定是大人忠君愛國,仁厚寬和,感動了上蒼……”
“沒用的屁話少說。”太守直接給撅了回去。
“速令府軍封閉州界,不得隨意出入。尤其是奇霧所在郡縣,一隻鳥都不能放過去。還有,嚴查各方暗探,不管藏多深,全給本府挖出來……”
一道接一道命令,長史一臉無奈。
“大人,這樣的府令,您已發過四道了。沒確定奇霧范圍之前,就已經封閉州界,搜查暗探……”
“那就再發一道。”太守神色肅然,“告訴下面所有人,無論是誰出了紕漏,都立斬不赦!包括你!”
“是!”
長史一哆嗦,急惶惶的跑出去傳令。
“世人多蠢材,不曉得利害。越是鴻運當頭,越要小心行事。”太守瞅著長史的背影。
“當年鄭地起霧,有位將軍也趕上了。可做事不夠穩住,非但沒得好處,還和當地寡婦糾纏不清。最後受先帝責罰,安排了那樣的差事,淪為了笑柄……”
太守突然想到一件事。
“說起來,那位將軍的老家就在昌州,前不久還上了折子,想要告老回鄉,也不知道陛下準了沒有。”
……
李長青到了市集,依然是熙熙攘攘。很多人都在談論風過不動的奇霧,但並沒有哪個停下自己的生計。
比如他的固定攤位,就被隔壁老農佔了一半。
“呦,
這不是長青麽?你來了啊。” 沒等李長青說什麽,老農先嚷嚷起來。
“來了。”
李長青把老農的家什挪開些,擺上自個的兩隻菜筐。
老農不太高興,悻悻調整了下攤位。隨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了個八卦。
“聽說了吧?王屠戶的兒子與堂嫂私情事發,被堂兄發現告上衙門,打了整整二十板子。哎呦喂,血肉模糊的,那叫一個慘。”
“哦。”李長青不以為意。
“我說長青啊,你怎麽還跟沒事似的,真就一點不擔心?”老農一臉意外。
“王屠之子與堂嫂私通,被堂兄舉告受刑,與我有何乾系。”李長青依舊沒理會。
“怎麽和你沒乾系。”老農一驚一乍起來,“你家娘子做了什麽,你當真不知道麽?”
李長青有了反應,扭頭看向老農。
“做了什麽?”
和前世很像,一位發妻,無有子嗣。但不同的是,今生本不欲娶妻,因父母遺命才下聘。至今過門未滿一年,不似越娘那般恩愛。
“真不知道?”賣菜老農一驚一乍。
“伱家娘子收了錢,允諾找人疏通贖買罪責。可現在錢花了,卻挨了打,王屠戶怎會罷休。”
李長青一陣沉默。
剛還在想,這一世心無執念身無災病,為何起霧解封了記憶。若真如老農所言,是自己要應死劫。
“多謝告知。”李長青對賣菜老農拱了拱手,“我這便回家,安排身後事。”
“啊?”賣菜老農愣了下,有些無語。
“你今個古怪,莫不是昏頭咧。至多把錢還了人家,多說些好話便是,真當王屠戶敢殺人麽。”
“和王屠戶無關,是官府。”李長青道,“私通叔嫂,內亂之罪,屬十不赦。通錢亂獄,罪加一等,當株連。”
“花錢買罪要殺頭?”賣菜老農大驚失色。
“本不至於,但今下不同。”李長青道。
“燕國素來嚴刑峻法,只是前任太守慵懶,才使得百姓少了敬畏。可如今新太守到任,若知小民范禁,必會明正典刑。”
“哎呦呦,這可怎麽得了。”賣菜老農只是碎嘴,卻沒想這般嚴重。“不過你家翠蘭速來精明,說不定只是收了錢,並沒有去找人疏通。”
“精明?未盡然。 ”
李長青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大霧。
今世枕邊人不似越娘嫻靜,向往奢靡喜好鑽營。仰仗著一手還不錯的女紅,結交了些官宦女眷。
可偏偏眼界不夠開闊,時常會自以為是。拎不清身份犯些糊塗,一點都不足為怪。
“終歸一世夫妻,善始善終吧。”
雖然因無知招了禍事,但大小有夫妻名份。便想著保翠蘭一世富貴,全了這世緣法。
而且做這個一點都不難,完全不用等法力回歸。
輪回的幾千年裡,留下最多的東西,就是那些黃白之物。
大概一百六十多年前在燕國為將,曾在威縣打過一次仗。如果沒有記錯,西山那裡應埋著些東西。
“霧大險些沒瞧見,你小子還真敢來。”
李長青正在思索,一壯漢突然穿過霧瘴,揮舞著殺豬刀闖到近前。
“辦砸了事,害俺兒挨打,以為隻讓婆娘來告個罪就沒事了嗎?李長青,你先把錢還來。其他的事情,慢慢和你算!”
“翠蘭收了錢,告訴你是我去辦的事?”李長青異樣。
“哎喲,這是做什麽。”老農嚇得不輕,連忙上前相勸,“王掌櫃,有話好好說,莫要動刀啊。”
“當真是宛如隔世。”李長青自嘲。
前世在人間,也曾有人當街要債,也是緣起發妻。只是固有相似,本質卻是徑庭。
……
有屠者,家教尤善。堂兄弟在鄰,每有出外,惟留弱妻。屠子往助,劈薪擔水,傷髀脛方止。
《燕書·昌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