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丘,第二日。
李長青睡了一覺。
草廬雖然破舊了些,但勉強可遮風擋雨。醒來之後便劈竹做釘,開始修補破損的籬笆。
李長青這一開始乾活,院子外面可就熱鬧了。
鐺、鐺、鐺……
一個一個竹釘砸進,補上籬笆上的窟窿。
女童與小和尚還在老宅外面。
兩人盤膝團做,雙目緊閉。每一聲清脆的響動,臉色都會白上一絲。
劈開竹子,做些竹釘,都不甚要緊。
只是無根之木,不會勾連大道。但是用竹條和竹釘修補籬笆,則是補缺的行為。
補全大道的雷音,對修行者本有益處。可李長青所補的,卻是仙魔想要翻越的所在。
如此一來,便是對立。
雖然聲音沒有昨日那麽大,可頻率數量也高處許多倍。
小半日的時間,山路上已然空蕩許多。除了屈指可數的幾個還在堅持,能跑的都已經跑掉了。
當然響動不會一直持續,過段時間便會停歇。
畢竟補籬笆這種活,工序不是只有砸釘子這一項。
當聲音又一次停止的時候,小和尚艱難的從地上起身。
“阿彌陀佛。”小和尚顫顫巍巍,“施主自便,貧僧先走了。”
“走?”女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放在人間的東西,你不打算去取了?”
“其實也不是那麽著急……哎,貧僧是實在受不住了。”小和尚訕訕說了半句,便不得不改了口。
“原想著等一日,院裡那位或會離開。誰想非但沒走,還補起結界壘壁。想要再從這間院子去人間,只怕要師祖和幾位師叔祖親至。”
小和尚此刻很後悔,後悔沒有昨天走。
走到院子前並不容易,心中還是存了份僥幸。想著院子裡那位,或許只是待一天,然後就會離開。
畢竟沒聽說過有誰,在竹林老宅裡過夜。
任何一界的入口都不可停留,哪怕是最弱小的人間界也是一樣。
結果萬沒想到,這位非但過了夜,甚至還開始修補結界。
叮叮當當的這一頓忙乎,直接就要了他半條命去。
“罪過,罪過,萬不該心存僥幸。”小和尚準備回家反省,女童卻還不想放棄。
“再等等吧。”女童不想一個人留下,“昨日他隻砍了一根翠竹,想來用的差不多了。接下來,應該不會再響。”
小和尚一聽這話,臉色又慘白了三分。
“若如此,貧僧更得走了。”小和尚苦澀道,“用完舊的,便會去伐新的。那翠竹斷裂之音,貧僧不想再聽了。”
女童眼角狂跳,竟然忘了這個。
大道雷音尚可忍受,那崩滅之音著實受不得。
只是……
女童想了想,道:“其實這未嘗不是個機會,我們可等他去砍竹的時候,偷偷溜進去……”
“施主。”小和尚雙手合十,一臉認真,“你若是想找死,莫要拉上貧僧。”
“臭和尚,你說誰呢。”女童瞪眼。
“貧僧金身已破,不好繼續耗在這裡。或許師祖真的錯了,人間界有了看門人。”
小和尚複雜地瞥了眼院子,匆匆快步離去。
女童留在原地,隻覺騎虎難下。
“臭和尚只是取東西,取與不取都是無妨。可我卻是逃命,回去也是死路。橫豎都是死,我就耗死在這!”
女童有了覺悟,
二目圓瞪,面向大門。 門開了。
有人出來,拎著柴刀。
女童眼前一黑。
不會吧,又要來?
“您,您早……”女童鼓足勇氣,弱弱的問道,“又去砍竹子麽?”
“不是。”李長青道,“刀鈍了,砍不了。”
“鈍了啊。”女童差點沒笑出來。
苦盡甘來,沒有白等。
劈開竹子削製竹釘,柴刀雖沒再崩出缺口,但明顯又鈍了不少。削最後幾個竹釘的時候,已經幾乎削不動了。
不過女童沒高興太久。
臉上喜色剛剛浮現,李長青就又補充了句。
“找東西磨磨刀。”
“磨……”
望著李長青走向遠處,女童隻覺得兩腳發軟。
修個籬笆一群人死去活來,連那個禿驢都嚇跑了。這要是磨刀,誰知道又是個什麽動靜?
況且就算能熬過去,回來肯定接著砍竹。磨快的柴刀,得砍多少根?
每一根翠竹都是大道演化,砍斷一根就意味著崩滅一回。
自己這點修為,還能承受幾次?
女童在猶豫,是否拚拚運氣。趕在對方回來前,直接闖進人間。
“嗯?”
正在心理鬥爭,女童突然一愣。
天怎麽黑了?
突然一片黑暗襲來,罩住老宅門前十丈之地。
“饕餮!”
女童反應了過來。
這是饕餮的天賦神通。
“原來你沒走,還來偷襲?我不敢惹他,還怕你不成?”
十丈之地一片漆黑,另成領域結界。
若是在從丘之外,覆蓋百裡千裡不在話下。可是在從丘之內,十丈已經是極限。
不過很快,女童意識到錯了。
瘦小的身體開始長高,禁錮的法力隱隱松動。
饕餮的目標不是她。
甚至還對她放開領域,明顯有聯手之意。
“只是被打了一棍,這麽大的怨氣。”女童表情古怪,“但就像那和尚說的,你找死莫要帶上我。”
女童果斷退出黑暗之地,身體又迅速縮了下去。
不過眼中看到的場景,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沒有多遠的地方,李長青拎刀而立。在其面前,矗著一隻凶獸。
人面羊身,腋下生眼,虎齒人爪,發出嬰兒似的低吼。
“小瞧伱了。”李長青打量著凶獸,“本以為逃了。”
“若你真是大修行者,本座也就真的逃了。”饕餮口吐人言。
“獸入從丘失智,亦不能使用法術,但是本座感知猶在。抓住本座的那刻,便知你只是人仙。只不過庭院壓製力量,才將本座擒拿。”
“人仙?”女童微微一怔,“只是人仙?”
在從丘不能撒謊,饕餮這麽說,肯定這麽認為。
仔細想一下,這人確有古怪。
三界的大修行者不敢說都認得,但至少也會有所耳聞。可是這人突然出現,沒有哪個能對上號。
“難道真是外強中乾,只是得了某種機緣?”
女童緩緩抬腳,有邁進領域的衝動。
“你能說話?”李長青很是好奇。
“這是本座的神通。”饕餮道,“在從丘之內另辟空間,可短暫擺脫大道禁錮。”
“應該不能隨便用吧。”李長青道,“為了報復,還真是舍得。”
“哈哈哈,報復?你的確太小瞧本座。”饕餮大笑。
“不是想報復,而是要吞了你。吞了你,我便能奪了你的機緣,掌控竹林宅院,自由進出人間。”
“果然貪婪。”李長青掂了掂柴刀,“剛才打輕了。”
哇——
嬰兒啼鳴,饕餮暴起。
一張血盆大口,直奔李長青吞來。
……
從丘有犬獸,凶悍猜忍,闖宅遭人棍棒,纏綿存怨,遁草守望,以攻其不意也。
《人道仙經·從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