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人間。
李長青看到了越娘。
不由愕然。
兩人今世結緣,越娘背負因果。隨著李長青圓滿,越娘也會入輪回。
也就是說,人應該不在了。
即便能夠看到,也是肉身和殘念。
可此刻,卻見越娘還在。
在衝他微笑,甚至還擺了擺手,似是叫他莫要牽掛。
“原來這就是你的願。”李長青明白了。
越娘不是殘念,也不再擁有肉身。
青燈在背後懸浮,女子在燈光下微笑。
燈有光,人無影。
越娘許了願。
一縷孤魂。
不入輪回自然不會失去記憶,變成遊魂自可長記今生。
“何苦。”李長青歎息。
“我喜歡。”越娘能聽到。
“現在改悔還來得及。”李長青還在人間,手凝法光。
“不。”越娘搖頭,“我從未使過性子,此番想任性一回。況且你在天上,不能再叫相公。你想管我,憑什麽?”
李長青無言。
越娘得意。
“青燈為本命,你應知曉利害。”李長青手上法光猶在,“遊魂不入輪回,不能長存世間。需尋寄魂之處,否則必會消亡。青燈可相伴,卻不是歸處。”
“我知道。”越娘道,“魂存人間執念之處,我的執念不在人間。處處無念,便處處可去。”
李長青沉默無言,法光忽明忽暗。
“無需擔心我。”越娘笑:“你知道,我不挑剔。岩石,草木,皆可容身。”
李長青眼神複雜:“人有陽壽,魂有陰壽。魂見陽則損,需規避生人。青燈護佑十世,便要做十世遊魂。個中孤獨,你可想過。”
“十世人生,或許精彩,但我不喜歡。”越娘一如平時淡然嫻靜。“我隻喜歡今生,不願變成另一個人。哪怕只是孤魂,至少還是越娘。”
李長青再次沉默,散掉凝聚的法光。
彼此相望,再無言語。
他垂首凝望,她昂首淺笑。
李長青於黑洞隱沒,越娘背燈身影清晰。太陽早已落入山後,星光開始點綴夜空。
大霧籠罩七天的鄭國,變回了原有的樣子。
……
“祖父,就這樣走了嗎?”
“對,走了。”
官道上,楚國使團隊伍在行進。
老人悠然自得,亦如來時在飲酒。少年情緒低落,不似來時精神煥發。
因為此刻行進方向是反的。
不是奔向鄭國都城,而是在返回楚國的路上。
昨日雨過麥清之後,老人帶少年與使團匯合。本來還想著完成出使,可見仙人登天之後,便直接調轉方向,踏上了歸程。
“是不是不太合適?”少年猶豫,“我們奉命使鄭,連鄭王的面都沒見。”
“使鄭是為奇霧,與鄭王何乾?”老人品著酒,“奇霧已散,仙人登天。隻將這些告知陛下,足以交差了。”
“未必。”少年搖頭,“陛下若知奇霧藏仙,我們又空手而返,定然不悅。”
“嘿,顧不得嘍。”老人歎息道,“陛下不悅,至多冷遇。可那位若不悅,結果難料。”
少年糊塗:“那一位?”
老人道:“那位可是說了,讓我們離開。”
“您堅持返楚,就是因為這個?”少年愕然,“隨口一句話?”
“不錯。”老人很堅定,“昨日離而複返,
我已經後悔了。還好今日未到鄭郡,尚有回轉余地。” “您這個……”少年感覺很荒謬,“他也沒說什麽啊。”
“怎麽沒有。”老人攥緊了酒杯,“‘有緣再會,了結今日因果’。衝這一句話,怎樣都值。”
“孫兒明白了。”少年似懂非懂,但知道該如何做,“回去後便為那位畫神像立牌位,日夜供奉,以表誠心。”
“嗯。”老人很滿意,舉杯飲酒。
“對了,祖父。”少年想起一事,“那位尊號為何,相貌又是怎個樣子?孫兒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這……”老人舉著著酒杯頓住。
是啊,誰來著?
……
王宮。
“兩位,今日我鄭國仙人登天,伱們都應該看到了吧。”
鄭王霸氣威儀,百官昂首挺胸。
下首是楚燕兩國的代表,楚探的首領和馬三春的副將。與鄭國君臣的相比,兩人表情可是不怎麽好看。
仙人登天的景象,他們當然是瞧見。除去震驚和敬畏,更是一陣陣後怕。畢竟之前打過交道,過程多少不太和諧。
不過他們兩個現在,倒不是完全是為這個。更是鄭王的要求,挑戰了他們的三觀。
“燕國歸還盂關外的一片草場,楚國歸還兩個小小的郡縣。兩國都是家大業大,想來不會拒絕小小要求。”鄭王擺弄著“蘆菔”,似是頗有感慨。
“畢竟我鄭國仙人登天乃是盛事,連仙人都降下甘霖和麥苗自樂。兩國作為鄭國的友邦,多少也要有所表示才對。”
友邦代表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幾乎按捺不住要拔刀暴起。
仙人是上天了,你也想上天不成。
其實就他們看來,仙人固然不能冒犯,但從之前的事情上看,應該不會管鄭國的事。
比如燕人橫行霸道,沒見那位管過。如果不是作死找上門,也不會貿然出手,傷了主將擊潰了兵馬。
只是這種猜測只能想想,他們兩個不敢隨便拿主意。
而且不知為什麽,死活想不起那人是誰。
楚探首領見過真人,燕國副將到過宅院。可現在回想起來,竟然沒有什麽記憶。
除了記得有那麽件事,對方長什麽樣貌,住在什麽地方,一丁點都記不起。
這種不安和惶恐,讓兩人更是不敢隨便說話。面對鄭王的強勢,只能以沉默應對。
不過鄭王也沒指望二人做決定,一番耀武揚威後就放了人,讓他們回國傳信。
“寡人自從登上王位,今日是最痛快的一天。”鄭王臉色的笑意是掩都掩不住。
“眾卿家啊,他們的臉色,注意到沒有?哪怕是先王在時,楚燕的使者,也沒有這樣低聲下氣過啊!”
群臣連連點頭,深以為然。這麽痛快的感覺,不是多少年都沒有了,而是壓根就沒有過。
不過還是有頭腦清醒的大臣,委婉地給出了建議。
“陛下,話雖如此,但楚燕不可一世習慣了,恐怕一時轉不過彎來。所以微臣覺得,可以給他們一些時間,緩緩圖之……”
“那就讓他們養個新習慣!”鄭王重重的哼了一聲。
“傳命下去,為仙人鑄造金身,樹碑立傳。然後告知楚燕兩國國君,讓他們前來祭祀。寡人倒是要看看,他們會如何做。”
“大王英明!”
群臣齊聲稱頌,深感這個主意靠譜。
只不過,有一個問題。
“大王……”有大臣弱弱道,“那位仙人是何尊號啊?生平傳記又如何撰寫?”
“此事簡單。”鄭王微微一笑,“那位就是我鄭國人,寡人是親自見過的,尊號用其本名即可。至於金身仙像,自然由寡人親自……”
鄭王的笑容突然僵住。
因為他愕然發現,竟然想不起那位仙人的樣貌和名字。甚至連住在什麽地方,是在什麽地方見的,也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鄭王一陣惶恐,慌忙令人去調閱籍帳,企圖找出名字和住址。
可無論怎樣翻閱,哪怕是一個人頭一個人頭對,也查不到半點信息。
除了腦海裡的基本印象,完全查不到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唯一記得的事。
有仙,登天。
……
燕楚使鄭,執上國禮。鄭王傲,言大國興,奪燕楚之地。二使以為然,不語歸國。三月後,楚燕各起兵四千,鄭滅。
《列國·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