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

　　李長青很是迷惑。

　　環顧四周，黑天墨地，沒有半點光亮。神識外放，冥昭瞢暗，如陷泥潭沼澤。

　　有熟悉，有陌生。

　　這是三千年前來過的地方沒錯，卻不見了那無窮無盡的劫雷。

　　“莫不是當年心性不足，輪回歷練之後過了關?”

　　生出一個猜測，但又很快否認。

　　“不對，沒這麽簡單。”

　　現在大道通明，心境無塵，一身法力確已圓滿。但正因為如此，能感覺到某種禁錮。

　　那個禁錮，是輪回人間，記憶封禁的根源。

　　“光?”

　　李長青突然看到一點光亮。

　　微微起手，豁然接近。

　　就像穿過一條甬道，瞬間來到亮光所在。

　　遲疑片刻，走了進去。

　　光芒實在刺目的緊，亮到李長青都不得閉眼。

　　待再次睜開，又是一陣古怪。

　　他在榻上。

　　像是剛剛睡醒。

　　身上盡是慵懶的乏意，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舉目望向四周，一間普通屋子。

　　“又是輪回?”

　　身上的法力猶在，可這場景又常見。

　　竹榻，桌椅，壁櫃，爐灶，燭台……

　　起居用具齊全，就是太過殘破。

　　家具破舊的不成樣子，盡是蟲蟻啃噬的痕跡。地面有許多鼠洞，牆皮大塊的脫落。

　　爐灶無木柴，壁櫥無碗筷。

　　七座的燭台隻一根蠟燭，汙漬斑斑沒有鮮活之氣。

　　唯二算是新點的東西，竟是帶來的布袋和水壺。靜靜擱置在桌上，與房間頗有些不融洽。

　　李長青坐起身，低頭看了看。

　　麻衣，草履。

　　衣無束帶，鞋無邊沿。好在布料算完整，不至於襤褸鏤空。

　　破舊成這個樣子，卻不見半點灰塵。

　　“這裡，並非人間。”

　　陳設器物看似尋常，卻沒有哪個簡單。包括地上的破磚在內，沒有一樣是造出來的。

　　均為大道法則衍化，天地雕琢渾然自成。

　　李長青下地，走出屋外。

　　身體一沉，影像分出。

　　“嗯?”

　　李長青回頭。

　　另一個他，在屋裡駐足。

　　“法身?”

　　幾乎全部的法力，都留在了屋子裡。還剩下的力量，基本就是人間霧起第六天的程度。

　　人仙。

　　李長青思索片刻，還是走了出來。

　　走出的是間草廬，外面籬笆圍個小院。

　　有空著的水缸和水桶，有荒廢的菜園和花圃。門邊立著幾樣爛把的農具，窗下擱著生鏽的柴刀和錘頭。破舊的院門虛掩，沒有掛上門栓。

　　和屋裡一樣，全是大道衍化。

　　李長青屋裡屋外簡單巡視了一圈。

　　日常所需的鍋碗瓢盆都有，但沒有使用過的痕跡。米缸油壺乾淨的不得了，鹽罐醬罐也都是空的。

　　生活用具基本齊全，偏偏缺了柴米油鹽。

　　“明明是初來，為何有熟悉之感?”

　　李長青感覺很是異樣。

　　這裡一切看似陌生，可又莫名的熟悉。似乎這裡就是他的家，他就是這間院子的主人。

　　李長青的視線轉向院外。

　　小院坐落在深山。

　　崇山峻嶺跌宕起伏，大霧彌漫煙瘴遮掩。如同來時的甬道，神識無法深入半點。

　　院後和兩側是竹林，門前是大片草地，

一條小路蜿蜿蜒蜒，通向大霧深處。　　小路中途分出三條岔路，通向不同的地方。末端有一條小河，河上架著獨木橋。橋對面的霧很濃，便看不清楚了。

　　竹林和大山很安靜，但小路不平靜。

　　有頑童或鳥獸在行走。

　　那些生靈似乎被霧所迷，走走停停，時有磕絆。有的走反了方向，有的誤入了樹林，還有的互相追逐。

　　“仙?妖?”李長青饒有興致。

　　不是人間的生靈。

　　有些應該是仙，也有些別的存在。

　　不管是人還是獸，全都是幼年的模樣。但是無一例外，都非常強大。

　　法力留在屋內，現在他隻算人仙。而那些生靈，最弱也是地仙。

　　“仙界?”李長青猜測，又覺不像。

　　那些生靈多數在岔路徘徊，只有十幾個找到了主路。最接近老宅的，一共有三個。

　　一個小和尚，一個女童，一隻狗。

　　在所有生靈當中，這三個顯然是佼佼者，修為都是天仙水準。

　　兩人一狗在主路相遇，且發生爭執，很快打了起來。

　　小和尚拽住了小狗的尾巴，小狗咬住了小和尚的衣擺。反倒是女童擺脫糾纏，跌跌撞撞地到了院子門前。

　　“哈，到了，終是到了。”

　　女童穿個大紅襖，四五歲模樣，粉嘟嘟很可愛。

　　跑到門前，女童停了下來。

　　雖然隻隔著鏤空的籬笆，但她似乎看不到院裡。

　　女童活動了下手腳，試探性的做著動作。看她的意思，是想要撞門。

　　李長青能看見院子外。

　　修行法力方面確有不足，但若論開悟大道無人能及。

　　李長青推開了門。

　　女童頓時嚇了一大跳。

　　“你……”女童十分震驚，“怎麽會從院子裡出來?”

　　“因為我在院子裡。”李長青道，“你想進來，需敲門。”

　　“敲什麽門。”女童翻個白眼，“這個院子隨便進，只要能進得去。”

　　李長青莫名生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不由得想到禍害了鄭地的那個妖物。

　　“想進來的人，都怎麽進?”李長青問。

　　“有的翻牆，有的鑽洞，還有的從門縫擠，當然能推開門是最好的……”女童下意識的回答，然後又感覺不對，“誒，我為何要回答你?”

　　李長青偏頭看了看。

　　籬笆上有破損也有孔洞，斷裂低矮處有攀爬痕跡。

　　“幾種進門方式，有何不同?”李長青又問。

　　女童不想回答，可還是莫名開口。

　　“鑽柵欄擠門縫，多是蛇蟲鼠蟻，或是不介意當禽畜的。不是蛇蟲鼠蟻，又不想當禽畜，就得翻牆或者推門。不過翻牆容易摔傷，推開最安全也最難。”

　　“哦。”李長青再問道:“這個院子，進過多少蛇蟲禽畜?又有多少人推開過門?”

　　“不清楚。”女童下意識的回答。

　　“蛇蟲禽畜多一些，擠進門縫地少一些，推開門的最少。有些進去就進去了，也有些會再回來，但沒辦法從這間院子回來……哎呀，我怎麽又說，你不要問了。”

　　女童懊惱抓狂，李長青則有所悟。

　　混沌的識海，突然清晰起來。

　　看向草廬門戶，可觀萬家燈火。瞅向菜地，能見耕嫁陶魚。瞧向院落外，依然迷障重重。抬頭望天，還是幽深昏暗。

　　迷霧和那昏暗之中，似有許多眼睛窺視。或是貪婪或是覬覦，多是不懷好意。

　　李長青站在院裡，似化身巨人身處九幽，環顧宇宙看三千世界。

　　立足之地，是人間。

　　“大道至簡，萬物歸一.”

　　一切都是大道衍化。

　　院子裡如是，院子亦如是。院外的群山煙瘴，不止一種大道法則。似是很多絞在一起，形成了這個世界。

　　騰不得雲駕不得霧，法術神通也受壓製。

　　神佛於此，近乎凡人。

　　“明白了。”

　　李長青有所悟。

　　“我正為此而來。”

　　“喂。”女童吆喝李長青，“我不想知道你是誰，但終歸答了問題。讓開路，我要進去。”

　　“不行。”李長青道，“這間院子，不喜歡外客。我會關上門，堵上洞，加高院牆。從這一刻起，不可隨意進出。”

　　女童感覺好笑:“你當自己是誰?”

　　“這間院子的主人。”李長青道，“之前進的那些，我也會找出來，趕出去。無論禽畜，或是人。”

　　女童大笑起來:“誰都知道，這間院子沒有主人。伱能推門進去，算你有本事。可想霸佔這裡，絕無可能。”

　　“你走吧。”李長青準備關門。

　　“我打架很厲害。”女童揮了揮拳頭，“別逼我動手。”

　　“小孩子打什麽架。”李長青關上大門。

　　“這裡是從丘，誰還不是個孩子……哎?他好像不是……他……”女童下意識的反駁，可突然意識到什麽，臉上一陣驚愕。

　　“他……是個成人?！！”

　　……

　　天地之外，九幽之隅，有山不可攀。山有徑，貫通寰宇，入則弱雲狼藉。龍遊為蛇，鳳落為禽，虎豹猛獸為螻蟻，仙佛亦為童子。大道存焉，從丘之所在也。

　　《人道仙經·從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