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畢業,開始流行寫同學錄。
林齊隻記得上輩子高中畢業時寫過這玩意兒。
不知道從哪抄來的長篇大論,無病呻吟,還有寥寥數語的賣弄做作。十幾二十年後再從哪個舊物堆裡扒出來,一眼望去,字裡行間透著尷尬和肉麻,能讓人把鞋底摳破。
“林齊,能幫我寫個同學錄麽?”
正望著窗外,回想著d音裡大長腿小姐姐的的林齊,聽到有人叫自己。扭頭看去,一個留著全校統一短發,肥大校服,抱著本粉紅色同學錄的柴火妞,笑盈盈的站在後門。不認識,林齊想了想。
“好。”林齊伸手,接過同學錄,找了個空白頁,大筆一揮,簽文件一樣,寫了自己名字。這幾天來找林齊的,都是這流程。
“就寫個名字?”女生抻頭看了眼。
“要不,再加個日期?”林齊又拿起筆。
“寫個祝福的話吧。”
“也行。”林齊點點頭,添上“萬事如意”四個字。
“你在這兒過年呢。”女生有些失望,“算了,就這麽著吧。”
林齊把同學錄交回去,“可以了吧。”
“謝謝啊。”柴火妞接過本子,一蹦一蹦的走了。
“你認識她?”一旁看了半天的同桌扯著林齊問道。
“誰,我又不是人臉識別,一個年級五百多號人,誰都得認識。”
“人臉識別?什麽意思?”同桌一愣,
“啊,你聽錯了,不重要,不重要。”林齊打著哈哈。
“嘁,你是一點兒都不關心咱們學校的女同學啊。”
“關心幹嘛,是能結婚還是能生孩子?”
“你這人。她,李闖,五班的,有印象?”
“不是男的?”
“昂。”
林齊不好事兒,但是也對李闖這個名字有點兒印象。畢竟很少有人能在一學期內連拿一個警告,一個記過。
一次是用公斤級的氧化鐵和鋁粉拌了拌,在廁所造了個蘑菇雲。
一次是數九寒天,撬開消防栓,把學校操場變成了滑冰場。
不過這人的護身符就是學習還行,常年在二十左右徘徊,偶爾前面有誰跑肚拉稀的,還能再上爬個幾名。
看這姑娘作死的勁頭,真特娘的是位壯士。
林齊還在感慨,校長室裡的李朝松一邊攥著張志願表,一邊咬著後槽牙。
“李闖這次模擬二十一名?”李朝松瞅著五班班主任曹紅娟。
曹紅娟一捋頭髮,“對,班級第三,年級二十一。就歷史、政治差了點兒。”
“嘖嘖嘖,真不能讓她改志願了?實驗外、列五都行,最好是石室中學。成績絕對夠了。”
“難,這姑娘就認準了咱們高中。”
“找她家長商量商量?”
“她爹媽都在那種單位,電話都沒得,怎麽商量?”
“爺爺奶奶呢?”
“我說李校長,你就這麽想把一個好苗子往外推?”
“可也是個惹禍的好苗子。”李朝松把志願表甩的嘩嘩響,“你忘了這姑娘乾的那些事兒?要不是發現的及時,她還不得把學校給炸了?晚自習拉電閘的事兒,還沒處理吧。”
“可當時說她還是個孩子的,也是您吧。”曹紅娟懟了一句。
“這話說得,還是我的錯了?”
曹紅娟見李朝松開始瞪眼,語氣緩了緩,“沒說是您的錯。不過您想想,要是到了咱們高中,
憑這孩子的理科天賦,參加比賽,是不是有希望拿名次?真要是全國拿名次,清北的保送名額是不是就有了?” 聽到這話,李朝松開始摸起腦門兒。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李朝松終於開口道:“那就讓她報?”
“報。大不了以後給找個嚴厲點兒老師看著唄。”
“行吧行吧。”
曹紅娟出門,李朝松又捏著志願表,來回看了好幾遍,歎氣道:“自討苦吃,自討苦吃呀。”
相比於前段時間中考百日會時的忐忑和騷動,今天開的考前準備會,學生們多了幾分平靜。
畢竟經過兩次模擬,能考個什麽人模狗樣,心中都大概有數。
還剩下兩天時間就要上考場,沒有什麽狗屎能讓人踩一踩就突然多出個一百分。
林齊坐在操場最後一排的邊角,拿根筆,在本子紙上劃拉著。不時望向主席台上的李朝松。
啪,後腦杓輕輕挨了一下。
林齊皺皺鼻子,那股摻雜著油畫顏料的蘭花香氣,一聞就知道是誰。
齊雨低頭看了眼兒子手裡的小本本,畫的是一隻禿頭大猩猩。伸手把本子和筆拽過來,特沒形象的蹲在林齊旁邊,在本子上畫了起來。
沒一會兒,起身扔給林齊。一隻托著下巴,凝視遠方的大猩猩,頂著一道憂鬱的發際線。
想笑,卻又得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齊雨在紙上添了一行字“晚上你爸做了紅燒肉,放學就回。”
林齊轉身,看著走到一旁的齊雨,點了點頭。
肉加醬油加大量的白糖,就是林齊的美味公式。
餐桌上擺著的紅燒肉,完全符合林齊的味覺審美,對於老父親這一番熱情的努力,林齊決定,吃光。
“考場定在八中了?”林北橋捧來一盆西瓜,沙瓤,帶著勾人的紅。
林齊拿過一塊咬了口,嘴裡充滿了甜蜜的感覺。
“嗯。”
“哎呀,有點遠啊。”林北橋撓著肚皮,“我開車送你。”
“坐警車去?又不是指認現場。”林齊嘟囔著,吐出幾顆瓜子。
“哪能呢。上面下來兩輛桑塔納,帶冷氣那種。”
“老李去要了幾輛大桂林,凡是家離學校近的,一起去一起回,連準考證都是考前統一發,考後統一收。”齊雨在一旁說道。
“哦。”林北橋有些失望,前幾天剛拿了駕照,正是手癢的時候。
“吃兩塊得了,別回頭拉肚子。”
聽見齊雨吩咐,林齊扔掉瓜皮,擦著手,“我去看書了。”
“別看了吧。該放松就放松。晚上有世界杯回放,德國三駕馬車錘西班牙。”林北橋對林齊有著充足的信心。
“考完試看直播,誰看回放。”林齊擺擺手。
“行了,林齊進屋,你幫我刷碗。”齊雨指指林北橋。
林北橋搖搖頭,收拾起碗筷。片刻後又不死心得說道:“真不用我開車送?”
——
6月24,日歷終於揭到這一頁。
林齊想起一貫淡然的齊雨,依舊不能免俗的給準備了油條和雞蛋,林北橋則是絮絮叨叨的叮囑了一大堆注意事項,一樣樣仔細數著文具。
心中一陣溫暖。
大巴車裡異常安靜,有人閉目養神,似乎勝券在握,有人好奇的望著窗外,看著樹蔭下流淌的陽光。更多人手裡捧著書本、試卷、習題,在臨陣磨槍。
林齊卻像個站在岸上的旁觀者,冷清孤獨的感受著緊張、焦慮、期許等等情緒匯成的河流,翻起浪花,帶著旋渦。
“到地方了,先別下車,一個一個過來領準考證。”
送考老師的喊聲,回蕩在車廂。
八中校門口,早已經聚集了一大堆考生和送考的而家長。考生在經過家長的叮囑之後,或自信或猶豫,但終究要邁進校門。
而家長們,在目送孩子進了考場後,有的急匆匆走人,有的找個陰涼的地方,開始緊張的等待。
沒有指紋識別,沒有金屬探測儀,更沒信號屏蔽器。林齊捏著準考證,排隊核對之後,進了校門。
考場在三樓,門口一張大桌,牆上貼著名單,裡面已經有人在安靜的等待。
雖然提前來看過考場,但是林齊坐定之後,還是感到生疏。
桌椅有了足夠的年頭,邊角已經被盤的帶著包漿,透著圓潤。
窗外蟬鳴應和著屋內吊扇的吱扭聲,讓考場更顯的靜謐嚴肅。
作為久經考驗的戰士,原本以為會一切看淡的林齊, 竟然有了絲興奮的感覺。
兩遍鈴響之後,第一場語文考試開始.......
提前半小時交卷,這種喜聞樂見的橋段,如果出現在現實裡,林齊覺得只能是兩種人,要麽是傻逼,要麽是裝逼。
最後一道關於法國大革命起因的論述題答完,林齊想起雅各賓派在一年間將上至路易十六下至巴黎的鞋匠的一萬多人送上斷頭台,還有那個從未屈服的瑪麗·安托瓦內特,果然,大眾歷史總是挑挑揀揀。
把卷子從頭到尾,認真檢查到第三遍,交卷鈴響起。
林齊擺脫了幾個同學對答案的糾纏,快步走到校門口。
正尋著學校的大客。林齊忽然看到馬路對面,高高擎著手臂,叫自己名字的林北橋,還有一身大紅色束腰長裙,猶如盛開的大麗花般的齊雨。
“終於考完了啊。”林北橋高興的拍著林齊肩膀。
齊雨笑著,接過林齊的背包,“感覺怎麽樣?”
“和之前一樣,沒什麽起伏。”
“那就好,說明發揮穩定。”
“今天我請客,咱們上德莊火鍋。”
“我媽給你錢了?”
“這話說得。”李北橋指了指一旁的自行車,“你騎一輛,我帶著你媽。”
“你不是開車來的?”
“嗨,別提了。昨天剛貼的藍杠杠,怎麽開出來。”
仲夏時節,一前一後,兩輛自行車穿過斑駁的樹蔭。
想著什麽的林齊,忽然看到前面紅色的身影在朝自己招手,低頭一笑,趕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