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的林北橋,一進門就看到盤坐在沙發上,一手捧著本《穆斯林的葬禮》,一手捏著瓶可口可樂喝的滋滋作響的林齊。
林北橋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前天出門時候,兒子就是這造型。
“這兩天沒出去?”
“有啊,昨天還下樓扔了垃圾。”
“哦。你媽今天中午還回來不?”林北橋深吸口氣拉開冰箱,看了眼。
“不回來,她說午飯讓咱倆自己解決。”
“這冰箱裡也沒啥菜,中午咱們出去吃。”扭頭看了眼林齊,“梁記刀削面?”
“挺好,離家近。”
“成,我去補個覺,到點兒叫我。”
“好。”
林北橋剛要進裡屋,又轉回頭,“你中考成績幾號出來著?”
沙發上的林齊換了個姿勢,“十五號,早著呢。”
“這不急人麽。”
“我媽不急你急啥,我把空調給開開?”林齊指指陽台門框上的三洋窗機。
“不用,這玩意兒又響又費電,我回屋吹風扇。”
中午,爺倆吃了午飯,頂著日頭回家。
一樣的大褲衩老頭衫,踢了趿拉的人字拖,慵懶又和諧。
這兩年林齊開始抽條,個頭朝著林北橋看齊,長相往齊雨那邊靠了七分,長眉若柳,挺鼻如峰,愈發明顯的貓咪唇。
一開始林北橋還嘲笑自己兒子乾巴。不過在看到林齊開始鍛煉後身上愈發明顯的線條,隻好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投來羨慕的眼神。
“下午咱倆幹啥?”林北橋抹了抹額頭的汗珠,“世界杯得明天一大早。”
“不知道,書還沒看完。”
“早晚有天把眼看近視。游泳去不?”
林齊想起那個跟下餃子一樣翻滾的公共游泳池,心裡一陣膩味,乾脆得說道:“不去。”
在接連提出了幾個建議被林齊拒絕後,林北橋歎口氣,“總不能帶你去打麻將。”
“也行!可以!我自摸單吊賊溜。”林齊聽見,小聲嘀咕著。
“你說什麽?”
“沒什麽。”林齊趕緊回道。
林北橋眼睛一轉,忽然看到路邊的錄像租借店,“哎,林齊,借錄像帶看去。”
錄像帶租賃店裡,牆上訂著木板,書本大小的錄像帶一盤盤擺在上面。
十塊錢押金,國產、港台到歐美,依著新舊和內容,借一天五毛到兩塊。再過兩年就會從錄像帶變成VCD。
林齊記得後來有過什麽排行榜,前三是星爺、成龍和華仔的片子,再往後就是銅鑼灣的扛把子。
有正規片子,也會有東京很熱。幾十年後再提起音像租賃店,許多男人都會會心一笑。這裡,承載了最初的悸動。
現在還是麻生、白石、飯島老師霸屏的時代,武藤倉井的都得往後稍稍。
當然,這種攤子也都是掃黃打非的重點關照對象,只不過大部分時候重點在非上。
“老板,有新片子沒?”林北橋進門就招呼上,
“武打的還是槍戰的,港島還是老美的?這兩天來了不少。”租賃店老板回道,
“你想看啥?”林北橋問林齊,
“我先翻翻。”
站在滿牆的錄影帶前尋摸半天,林齊扒拉出兩盤帶子遞給林北橋,“看這倆盤。”
“教父?你能看明白?”
“多看兩遍唄。”這種枯燥、冗長、結構複雜的緩慢敘事,
對於閱歷單薄的少年來講,並不是那麽友好。情節緊張刺激,打鬥激烈的無腦娛樂片,才是林齊這個年紀喜歡的。 林北橋又找了一部《亡命天涯》,一起塞給老板。“押金多少?”
“三盤算兩部,押金30,一天租金2塊。”
“你這押金怎漲了。”
“沒辦法,最近開始放假,租帶子人多,手欠的也不少,您看這一箱。”老板伸手指著桌後的一個紙箱,裡面扔著一堆錄影帶,“消磁的、斷帶的、還有摔爛的。”
“呦,這麽多?”
“可不是。”老板歎著氣。
爺倆一回到家,林北橋支使林齊開電視擺弄錄像機,自己則進了廚房,抽刀切西瓜。
“爸,先看哪個?”
“亡命天涯那個,前兩天在單位就看了個開頭。”
“哦。”林齊蹲在電視櫃前,插線,插電調信源。
家裡這台,卡拉OK錄像機,日立的777,老媽齊雨賣畫錢買的。
春天的故事唱起來後,文化市場也開始抬頭。
搞繪畫,也和老郭說的一樣,有主流和非主流。
主流就是畫院、美院、美協裡的,有一份工資養家糊口,多做命題作文,主打歌頌路線,輔以人文關懷,教育意義明顯,目的是催人尿下。
非主流就是職業畫家,純靠賣畫維持生計。下限低,上限也高。
可以在宋莊、圓明園那裡,如野狗一般,靠泡麵炒餅堅強地活著,也可能一夜暴富,數錢數到手抽筋。
齊雨麽,屬於兩邊不靠。
那個捧紅了江南小鎮的畫家一次在酒桌上,喝多了拉著林北橋,說齊雨是仙女派,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因為畫的風格,還都是小尺幅,基本屬於自娛自樂,偶爾有誰搬新家、結婚,就當禮物送。不過去年被一個當藝術品經紀的同學竄搗,參加了在羊城的一個雙年展之後,逐漸有人找上門。
這台777,就是齊雨賣的三幅畫錢,兩千八百四十五,不帶發票。
齊雨推門進來時,立馬就打了個寒顫。
再看林齊爺倆,一個躺在沙發上,一個坐著小馬扎,身上都裹著毛巾被盯著電視。
茶幾上,一堆啃過的西瓜皮、桃核兒、瓜子皮。
齊雨血壓瞬間升高,“造反呢?”
“啊。”
沉浸在邁克·柯裡昂開槍崩了索拉索的緊張中的爺倆,被嚇了一跳,趕緊起身。
“空調開這麽低,凍死你倆個瓜娃子。”
“吃完就往桌上一扔,眼瞎看不到垃圾桶?”
“水灑地上不知道拖?”
面對齊雨連珠炮一樣的吼聲,
“林齊,他說蓋被開空調最舒服。還有,我要收拾桌子,他說等會兒一起弄。”
林齊詫異的扭頭,看到林北橋那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表情, 忽然想起農藥裡那個將進酒、賣隊友、畫個圈圈我就走的李白。
大意,大意了啊。
齊雨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打個來回,說道:“你更不是什麽好東西。”
媽耶,您聖明。林齊慢慢的往沙發那頭挪了挪,以示和林北橋劃清界限。
齊雨又要開口,就聽到電話聲響,忙轉身進了裡屋。
“你怎當叛徒呢,爹?”
“你還是個孩子啊,兒子。”
“行,以後當心你的氧氣管兒。”
“隨便。”
“......您這視死如歸的勁兒,讓人欽佩。”
“承讓承讓。”
爺倆正眼神交流,齊雨打完電話又走了出來。
“五分鍾,趕緊收拾完,把空調關了。”
“哦哦哦。”
隨即,家裡開始叮裡咣當。
晚飯桌上,林北橋在奉承齊雨做得熗炒土豆絲,林齊就在一邊低頭猛吃。
慢慢消了氣的齊雨,夾了一顆泡薑扔到林北橋碗裡,“你明天值班還是休息?”
“明天下午得值班,有事兒?”林北橋把泡薑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扒了口米飯邊嚼邊嘟囔道。
“算了,我讓林齊去。”
“去哪?”林齊抬起頭,問道。
齊雨道,“有人給我寄包裹,你明天白天去趟郵局取了。”
“重不重?”
“就一些畫冊,應該不重。”
“知道了。”林齊又低下頭。
自己碗裡這麽多泡薑怎麽吃的下去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