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剛才鍾萍其實是很懵的,不知道井上芳子發什麽神經,突然來這麽一通,天知曉,之所以提起紅梅咖啡屋,不過是想從井上芳子手裡訛點錢財、坐實自己貪財的身份標簽罷了,鬼知道井上芳子聯想到哪裡去了。
好在,那片刻的呆愣掩飾下,鍾萍已經想明白了井上芳子的用意,既然井上芳子想用感情做枷鎖困住自己,那就順水推舟如了她的意,坐實自己對這份友誼的看重。
帶著堅毅的眼神,鍾萍鄭重的點頭:“芳子,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井上芳子是帶著喜悅的心情離開的,在她看來,這一次總算是抓住了鍾萍的弱點,只要利用好了,一點一點的引導,早晚有一天,會將鍾萍培養成為大日本帝國忠實的走狗。
鍾萍的心情也很不錯,剛才那一番偽裝原本只是想完善一下身份,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女人,離家上千裡,被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周圍還有荷槍實彈眼神凶狠的士兵,淒惶害怕想要逃離才是正常反應,沒想到這番偽裝竟然還有意外收獲,井上芳子為了安撫,為了證明這個特科班並沒有什麽可怕的,透露了不少的情報,比如特科班的課程安排,又比如一些考驗學員的小陷阱等等,有了這些情報,就能提前對一些可能暴露身份的行為進行規避,這其中有一條情報,馬上就能用上。
“又要寫自述?”
到目前為止,鍾萍總共寫過三份自述,第一份是在梅傲寒和另一名同志引薦入黨時,寫了一份自傳,第二份是為了應付丁宇鵬而寫的自述,後交由錢亮同志檢查修改,這一份原件已經焚毀,鍾萍改變字體重抄了第三份,按照剛才從井上芳子那裡探聽到的消息來看,特科班開課之前,會讓每個人寫一份自白書,這可就是第四份了。
這份自白書可不是那麽好寫的,既要寫的詳實、能經得起查證,又得隱藏秘密、不暴露身份,其中難度可想而知,若是現寫,很可能會出現破綻,導致暴露。
好在,鍾萍已經提前獲得情報,有足夠的時間構思。
於是,在其他學員依舊聊的熱火朝天的時候,鍾萍則孤零零的呆在角落裡,時不時的打個哈欠,做出一副昨晚趕火車沒睡好的樣子,腦中卻在打著自白書的草稿。
隨著時間推移,陸陸續續又來了一些學員。
日本人這一次的動作很大,華北五省,再加上一個青城,竟選出了近百名學員。
“排好隊伍,依次領取學牌。”
日語的喊話聲過後,一名身材微胖、肥頭大臉、聲音洪亮的翻譯又喊了幾遍,早已經站累了、正席地而坐的眾人紛紛起身排隊。
“080號。”
鍾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學牌,長條銅製,機械軋製的數字紋路上刷了一層紅漆,讓三位數的編號顯得非常醒目,編號後面還雕刻著一朵櫻花,也不知是不是有特殊的含義。
學牌發放完畢,一聲令下,所有人按學號重新整隊,翻譯官陪著日本軍官在前面帶隊,幾名日本兵在四周壓陣,一行人離開院子,沿著石板路深入莊園內。
隨著深入,便可發現,整座莊園明顯帶有皇家園林的風格,布局上整齊對稱,殿堂雄偉莊嚴,追求著一種均衡和諧的美感。
可是,在路過一片池塘時,這種美感被徹底破壞了。
斜長在池塘上空的粗大柳樹上,倒吊著三個人,其中兩人頭部淹沒在水中,一動不動,最後一人努力的弓著身子,
不讓頭沉到水裡,可是,雙手反綁,隻憑腰頸力量,又能堅持多久,或許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跟身旁兩人一樣,力盡溺水而亡。 偏偏這人也是硬氣,愣是一聲不吭,只是咬牙堅持著,那雙眼睛因為倒吊時間太長,明顯充血泛紅,正死死的盯著站在池塘邊上的日本兵。
看了一眼這名日本兵的著裝,鍾萍歎了一口氣,是憲兵隊的。
日本軍隊或許還有丁點的軍紀約束,這些憲兵隊的畜牲則完全就是放開了枷鎖的豺狼,毫無人性可言,落在他們手裡,死亡都是一種奢侈。
鍾萍已經不忍再看這人徒勞的掙扎, 也怕自己不小心暴露出對那名日本憲兵的憤怒情緒,只能轉過頭去。
倒也不用擔心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不忍看、不敢看的人有很多,不止是鍾萍一人。
不斷的催眠自己忘卻剛剛看到的那一幕,不斷的提醒自己不要暴露,好不容易走過池塘這段路,原以為不用再這樣辛苦的克制情緒了,沒想到,眼前出現的一幕,讓鍾萍再次憤怒。
不算太寬的石板路上,兩名憲兵抬著一具屍體迎面走了過來,引的隊伍裡驚叫連連,甚至有女人發出尖銳的慘叫,顯然是受到了恐怖的驚嚇。
路過鍾萍身旁時,鍾萍咬緊牙關,控制著情緒,匆匆瞥了一眼,就這一眼,一股熱血直衝大腦,憤怒直接淹沒了理智。
這是一個身材瘦小的女人,臉上全是血,看不清模樣,從身形上來看,可能是一個很年輕的小姑娘。
此刻,她那不著寸縷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痕,有的是利器劃破的,
“這群畜牲!”
鍾萍很想不管不顧的衝上去,跟這群畜牲拚了。
一個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從今天開始,你的生命將不再屬於你自己,你是黨組織的重要財富,保護好自己就是在保護黨保護組織,鍾萍,記住了,不要輕言犧牲,組織需要你活著,你就必須活下去,哪怕活的很辛苦,哪怕被所有人誤解,你都要堅強的活著!”
清瘦的臉龐,睿智的目光,堅毅的聲音,梅傲寒的一字一句,如寒冰,冷卻著鍾萍的怒火,讓冷靜和理智迅速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