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麟抬頭一看,竟然是已有將近半月未見的寧芝!
原本人聲鼎沸、人喧馬嘶的鬧市,在這一刻,突然安靜下來,
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一般。
他呆呆的望著那張清瘦但美麗的面容,感到了久違的親切。
寧芝也呆呆的望著他,望著這個臉頰消瘦,衣衫襤褸的高大男子,瞳孔微震,
然而寧芝並不像其他人那樣一副見到鬼的模樣對他,
而是二話不說就上前緊緊的抱住了左麟,
聲帶哭腔,淚如雨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在大街上眾目睽睽之下,兩名年輕男女熱情擁抱在眾人看來實在是有傷天和,
不少大人甚至捂住了自家小孩的眼睛,搖頭道:“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
左麟雖然不是很在意他人的看法,但是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寧芝這突如其來的熱情,
聞著寧芝身上傳來的茉莉花般的清香,沁人心脾。
他的雙手上下擺動,想要抱住寧芝卻又不敢,
雖然兩人從小玩到大,但是尊卑有別,自己沒有和她相擁的資格。
隻好僵硬的擺在空中,看上去頗為尷尬,
雖然年僅十六歲,但是左麟的個子已經比寧芝高了快一個頭,
她趴在他的懷裡,不停的抽泣著,像極了一個受委屈的小媳婦,
面色蒼白,身形消弱,一張絕美的容顏上掛滿了淚滴,眉宇間肉眼可見的疲憊與霜冷,
左麟眉頭緊鎖,很想知道她這些天到底經歷了什麽。
左麟輕聲說道:“沒事的,你先起來,好不好?”
然而寧芝說什麽也不肯從他的身上離開,
一旁的路人已經開始駐足圍觀,指指點點道:“這小乞丐不知道用了什麽妖術,竟引得如此黃花大閨女死心塌地,真是天煞我也!”
路人捶胸頓足,一臉憤恨。
左麟發現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僅僅片刻,大街上已經堵得水泄不通,再這麽下去,恐怕就會有巡邏前來,抓二人問話去了。
他一把抱起寧芝,不顧寧芝的驚慌,一躍而起,迅速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
左麟抱著寧芝在路上跑著,卻不像抱著一位女子的樣子,步伐矯健,身形平穩,
“是你太輕了,還是我的力氣變大了?”
左麟感覺自己像抱了一團棉花,簡直毫不費力。
“現在,你能好好說說了.......睡著了?”
在左麟的懷裡,寧芝已然閉眼酣睡,細長的睫毛微顫,臉上仍然掛著淚珠,但眉宇間那一抹疲憊與寒霜已經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寧與平和。
她仿佛是睡在自家的大床上,而不是左麟的懷中。
此刻的左麟如同被命運選中的人,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緩步走到一小池塘邊的長亭裡,
在和煦的春風和初春的暖陽中,靜靜的感受這一瞬間的美好。
“這個池塘,依稀記得,小時候,經常和你一塊來抓田雞呢。”
不知不覺間,左麟的思緒就被扯回到十年之前。
“寧芝!快下來玩啊!”
池塘裡滿身是汙泥的小左麟正興奮的朝著小寧芝招著手,
拿著手中的田雞不斷的炫耀著,
站在岸邊的小寧芷眼裡生出羨慕的神情,但是又害怕事後母親的責罰,在岸邊猶猶豫豫,不敢上前,
小左麟哪懂富家小姐家規繁多,於是不解情意道:“哈哈哈,膽小鬼,連田雞都害怕!”
氣的小寧芷轉身就走,滿臉通紅,“壞蛋!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看見小寧芷轉身的那一瞬,小左麟感覺天仿佛都塌了下來,
他趕緊放下手中的戰利品,追上前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了嘛。”
小寧芷還是不肯看他,將頭扭到另一邊,
“哼!你和你的田雞玩去吧!”
小左麟嘿嘿一笑,“我不和它玩了,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隻想和你玩。”
聽到如此直球的表達,小寧芷也不好再生氣,卻不想就這麽輕易放過他,
“哼,我不信。”
小左麟趕緊在身上擦了擦手,把汙泥抹的滿身都是,
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道:“我們拉鉤好不好,我們做一輩子最好的朋友。”
小寧芝這才“不情不願”的將自己的小拇指伸了出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陣微風吹來,帶來了一股荷花的清香。
左麟安靜的坐在亭中,有些自嘲般,輕輕念道:“一輩子的,好朋友......”
“怎麽,你反悔了?”
忽然,不知什麽時候,寧芝睜開了眼睛,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左麟嚇了一跳,趕緊就要將寧芝扶起,
“別動,就這樣。”
寧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宛若以前,不容拒絕。
左麟的手再一次僵在了空中,
如往常一般,再次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時光荏苒,兩人的性格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良久,左麟才開口道:“這樣不好,若是被他人看見,你的清譽......”
不知是否聽見了左麟的話,寧芝依舊沒有起身的意思,道:“你這段時間,都去了哪裡?”
她緊緊的盯住左麟的眼睛,好像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左麟頓了頓,說道:“從那片森林醒來後,我便回了家裡,發現爹爹不知所蹤,我便又去尋他,只是......”
“只是你沒尋到,對嗎?”
不知為何,寧芝的嘴角似乎掛起了一抹微笑,
但是左麟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他沉重的點了點頭,目光斟淚。
寧芝緩緩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來尋我呢?”
左麟一愣,不知道該怎麽說,他知道對方應該會很擔心自己,但是自己救父心切,如何還有心情去照顧這些兒女情長?
寧芝卻不管他,繼續說道:“你若是來尋我,自然能尋著你爹爹,因為你爹爹,在我家。”
簡潔的話語卻如同平地一聲驚雷般在左麟的腦海中響起,
他下意識的想要站起來,身體湧起一股巨大的力量,
險些就要將寧芝彈飛,
好在他眼疾手快,緊緊的抱住了寧芝,將一切都拋之腦後,
“你,你說的是真的?”
太陽逐漸向西偏去,不知不覺間,便已來到了初春的午後。
左麟站在寧府大門前,伸出手想要推門而入,卻又停滯在半空,
他知道,那個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此刻就坐在院內,
明明如此渴望相見,為何這一瞬,竟然有些害怕?
許是見慣了左麟躊躇的模樣,寧芝一把將其推開,
清脆的聲音在整座院內響起,
“左叔叔,您看看,是誰來了?”
一個老態龍鍾的老人緩緩的轉過身來,他身材微胖,滿頭花白的頭髮已然稀疏,
精氣神有點不佳,但是一張圓圓的臉看上去卻十分的和善。
他睜開有些渾濁的老眼,愣是沒看出來這個滿頭亂糟糟黑發、宛若流浪漢一般的男子到底是誰。
左麟一步一步踏上前去,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
他真的,還活著!
那我殺的那些熾烈鷹.....
“爹爹,我是麟兒。”
聽到左麟的話,左爹一愣,急忙跑上前去,伸出滿是結痂的手,細細的撫摸著左麟的面龐,
“麟兒,麟兒你回來了......”
隨後突然話鋒一轉,道:“你不是我的麟兒!我的麟兒......沒有你這般高,也不如你這般好看。雖然他每天都穿的很破爛,但是在我心中,依舊是最乖的孩子。”
他轉頭看向寧芝,
“小姐,你莫不是隨便找個了人來騙老身?趕緊讓他走吧,反正老身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跟麟兒在黃泉路上相逢也罷。”
左麟趕緊抓住了爹爹的手,道:“爹爹,你再看看我,我真是你的麟兒啊!”
他向寧芝投去求助的目光,
不曾想寧芝也開口道:“你這段時間的變化確實大了點,個子猛竄也就罷了,便是那一張原本普普通通的臉,如今也變得頗為好看,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左麟趕緊趴在院內的水缸上, 一看,果然變成了一個面容俊俏的男子,菱角分明,鼻梁高挺,劍眉星目,
宛若安公年輕之時。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會發生如此變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有一個男孩,正在悄然偷笑。
左麟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讓左爹相信眼前這個邋裡邋遢的人真的是他的兒子,
也才弄清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寧芝傷還沒好的時候,就回去了一趟蝙蝠妖穴,實在找不到左麟,回來之後便告訴的左爹,
左爹情緒不穩,舊疾複發,便被寧芝帶到自家的院子裡面療傷來,
在貧民窟的時候,寧芝見到平民窟的百姓生活實在淒慘,便為他們村的人辦了一場酒席,算是為過年慶祝一番,也算是祭奠左麟的去世。
畢竟,左爹身無分文,連給左麟辦葬禮的錢也出不起。
日薄西山,夕陽遠掛在天邊,將整個天嵐的上空染成一片粉紅,極為瑰麗。
晚風柔和的吹拂著二人的面龐,發梢微微飄起,宛若柳絮。
左麟和寧芝並肩行走在小石板路上,四下無人,一片清淨。
“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寧芝微笑道:“左叔叔從小將我當作親閨女看待,我自然也將他看作最為敬重的長輩,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何必言謝。”
“我......銀兩你肯定不缺,這段時間在外流浪,也收獲了不少東西,我請你吃一頓好吃的。”
“什麽好吃的?”
“鐵鍋燉大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