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平世並沒有帶著王安和其他人一樣慢慢上下。
他自己本就是無需戴空氣過濾面罩的超凡人士,所以他自然也要用超凡一點的方法。
那便是一躍而下。
將王安挾著,他下落時一直保持著俯衝的姿勢,要以最快的速度落地。
在恐懼之中王安隻感到耳邊轟隆隆地經過一陣陣勁風,戴著面罩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驚聲尖叫有沒有被衣巡道聽見。
在極速的衝刺中,即便是戴上面罩不會被強風影響視覺,王安也只看到極度模糊的景象在四周掠過。
沿著坑壁建造的通道螺旋而下,埋在坑壁之中,偶爾有幾個窗口可以看見裡面的景象。而裡面的人也偶爾感到物體伴正飛速下墜,甚至還能細微地聽見一些其中伴隨著尖叫聲。
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圈圈燈帶布置在坑壁上,也明顯看到一些提示,告訴下坑者即將抵達底部,並提出了一些注意事項。
最後的近百米,就連王安也能感覺到就要墜地了。
但他隻感覺到全身僵硬,甚至下意識的想用手腳撐地。
衣平世當然不會直接墜地,他可不想剛剛找來的小徒弟就死於第一堂課開課之前的時刻。
只見衣巡道身體中的靈氣在一瞬之間鋪滿了身下百米的空間,構成了一片巨大無比的緩衝區域。他們的身體在進入其中時,速度在一點點的降低,當兩人穿過這片區域時,可以說幾乎已經沒有了速度。
但距離地面的這兩米,還是讓王安摔了個狗吃屎。
衣巡道可不管王安的痛呼,拍了幾下王安的腦袋後就說著要開始上第一堂課。
只見自衣巡道手中的終端投射出了一片不算大的全息影像,他跟著講述到:“你身為普通人,對超凡不了解的同時,恐怕也有太多誤解。這第一節課,我為你正本溯源。”
王安盤坐在地上,點點頭認真地聽著。
“他國如何我不得知,但炎黃本土的第一位超凡力量,得從約七千年前談起。他是否有名字已經難以考據,但是可以從神話傳說中解析出的一些信息得知,他是接受了某種奇遇…”
於是接下來的半天裡,便是一場超長的歷史和概念課程。
上課的時候,衣平世完全不像一路走來那樣冷酷嚴肅,反而時不時會說點生動有趣的形容來幫助。
這有點不像他,還是說當老師才是這位擅長的事?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衣平世鎖了一眼時間,也到午飯時間了,於是便關上了全息投影。
“王安,雖然我前六個徒弟都是為巡道司做事的,但是我並不打算把你推給巡道司。”
衣平世從懷中取出一袋營養液,拋給王安讓他服下,“今年我已經一百三十二歲了,但仔細說來有一百年都是在打打殺殺,確實不懂如何教人。只是你曾有一位大師兄,雖然不善修煉,但卻是教書育人的一把好手。他在我身邊戴了十多年,我這講課的方法也不過是耳濡目染。”
這裡空間很大,二人待的地方空曠無人,盡管衣巡道的聲音並不大,但卻仍然在這片空間裡回響,聲音中的微顫似乎是他極力想控制悲傷的痕跡。
“我有弟子六人,在你真正入門之前就先不為你排序其中。但記住,你的大師兄是個已死的英雄,你另三位師兄年事已高忙著閉關,還有一位師兄一位師姐與你年紀相仿。”
“好了,今天上午也算簡單了解了超凡,
以後再想詳細學習的話得去省級巡道司的圖書館。下午就要開始正式課程了,好好休息會。” 坑洞底部是一片倒錐形的廣闊空間,螺旋而下的道路一直延伸到錐尖處的黑暗之中,基地借助大型機械將這裡開鑿顯得十分寬闊,他們兩個只是在其中一處空地。
這裡充滿了受某種物質汙染的空氣,即便一個人戴上全身的防護措施的也不能長期在這裡活動,這因為基地裡事實條件的限制,防護服是在長時間工作後,會微微滲入一些空氣中含有的毒性成分。也因為此,在這裡參與工作的人員身上多少都已經攜帶了一些汙染,他們也不能再離開這片包圍著隕坑的基地的控制范圍。
仰頭看著那上頭的豎井空洞,王安其實尚且不能明白自己的狀況,但他知道自己如果當時真的死了,那唯一能知道的嫌疑人就是他曾窺探過秘密的范氏集團那四位董事。
這位衣巡道顯得十分隨意地在處理這一路走來的事,看似好像家常買菜一般,但事實上一件件都是國家絕密。這樣的男人一定不是一般的超凡,想來跟著他的話,無論是什麽危險都不用過多在意了吧。
王安打開面罩上的進食口,仰著頭慢慢灌下衣巡道剛剛遞給他的那袋營養液。
只是仰著頭的時候腦袋裡突然開始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從前的回憶慢慢在刻意的抑製下消失。
“有時候風也會傳遞你的情緒。”
衣平世看著王安,說道:“即便是這洞裡微微的風裡,也能聞到你低迷的情緒。說說吧,怎麽了?”
王安低下頭來看著衣平世,張開嘴想說什麽,但呼出一口氣,又沉默下來。
微冷的洞窟中,呼出的熱氣在透明呼吸面罩弧光玻璃的內壁上散出一圈白氣,但立刻又被面罩內置的除霧裝置除去。
“好歹是你的師父,這一百多年也算見識過很多事,你的煩惱會在我這裡找到答案也說不定不是嗎?”
王安手裡捏著已經乾癟的營養液袋,說道:“其實也說不上煩惱,只是突然想到很多年沒有仰著頭看看星空了,剛剛抬頭以為只有一片黑暗。可是沒想到那洞口和洞窟穹頂上的燈還挺像月亮和星星。”
“月亮是個很美的天體,我這修為的來源就是這月華之力。從前我年少的時候聽說月亮在遠離地球,那時候真的怕我這一生的修煉會變白費,可是如今百年過去了,我能感受到月華之力不減反增,月亮看來也並未遠離幾分。”
“我看過資料,你很不一般,發現你們公司最高掌權者的漏洞後居然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和他們交易。拉上幾個同事一起分潤好處的時候,還在背後找他們犯罪的證據。如果最後沒有把這些證據全都藏在自己的新居裡,而是上交給廉政機關的話,說不定你不會在那晚死掉又復活,然後當一個好市民就這麽生活下去。”
王安並不是安於現狀的人:“就算是之前的我也不甘心這麽生活下去的。”
“更何況我見識到了超凡,您說我會超越九成的修行者,那我就一定會超越您的想象,我要超越所有的修行者。”
“這七千年的人和事我不了解,但是只要是這些年有記錄在冊的修煉者,我一定會變得比他們更強的!”
王安說著說著,便站起身來,手攥成拳,直指天空。
衣平世坐在地上,微微仰頭看著這個年輕人,似乎和記憶中某個身影有所重疊:“你說要超越所有人,那其中也包括我嗎?”
那嚴肅的目光審視著王安,有著不容冒犯的威嚴。
這發問讓他愣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沉思:“也包括您!”
聽到這衣巡道並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了:“好!那我今天就來看看你有沒有資格實現你的夢想。”
“現在便開始修行之課。”
修行一道艱難無比,在百年前的幾千年裡,天賦不足的人想要入門必須要先誦念數萬遍告氣訣,而一篇冗長的告氣訣又有上萬字,一門宗派想要某代有人修煉得成幾乎要耗盡半生。
因此在那些年代裡,上古時流傳下來得告氣訣逐漸地位降低,甚至不如一些聰慧的年輕人自創的武學秘籍招式。再加上代代相傳難免錯漏,今日的告氣訣已經成了與當初相較面目全非且不受人重視的朽書。
而自靈氣潮汐提前之後,炎黃開始重視告氣訣,在數座古墓中找到了數部各有不同的告氣訣古本,在與秘藏的甲骨文秘本校對後,確定了一版名為《告玄天上廷氣妙昭武德聖明玄真君玉帝呈訣》的告氣訣。
雖然不是最古早的版本,但卻是和甲骨古本結構最相似,且誦讀效果最好的版本。
而後經過十幾年的努力和實驗,最後總結精煉出了八段字訣,大大提升了誦讀效率。
告氣八訣:
氣一,十二新穴納氣開,遊靈入體聚氣海。
命二,氣滿命身溢三分,光華自流生魂鎮。
魂三,養魂明性見纏運,澈照心殿折鬼冥。
靈德,江河翻脈鎖五岱,自在得拘入靈懷。
奪壽,天生終有靈缺命,斬奪地簿壽再定
化死,疾病累患鑿完身,毒灶苦泉淨腐陳。
無漏,琉璃內藏存無垢,異念斜離求不朽。
遵行,我外無神行非逆,至名唯己遵無令。
王安在心中默念這幾段口訣,居然真的隱隱感到空氣中有什麽溫暖的感覺在靠近自己的身體。
“接下來你就一直重複這幾段口訣,直到我說停下為止”衣平世說著,但也並未停下口中的講述等待他慢慢背誦這口訣。
當年他是一步步見證上萬字的告氣訣慢慢變成這短短一百二十八個字的,當年的他需要苦背上百個版本的告氣訣。而如今在他的指引下,新時代的修士只需要在引氣入體的時候誦讀幾遍就好了,這姑且算是進步吧。
相比起古時那些滿頭花白卻還在引氣入門階段的人,如今已經是修煉者的盛世了。
但傳說在上古年代,只需要誦讀一遍告氣訣,就能引起入體,不過那時已經是上一個靈氣潮汐的末期,隨著時間的流逝,到接近現代的時候必須要上萬遍告氣訣才能引氣入體了。
雖然近百年來靈氣潮汐來到了新的周期,但是想要達到上古的水平還差上很多年,幸運的是當年巡道司得到了一門能夠快速引氣的巧術。雖然負責引渡天地自然之靈入體的人需要有較高的修為,但王安眼前的衣平世已經遠超所需。
王安閉著眼睛,專注於背誦剛剛才正確記下的告氣訣,二十幾年來雖然姑且算是個傑出的青年,但他自認為在背誦強記方面算不上優異。
可如今這告氣訣的一字一句竟然在幾次誦讀之內便了然於心,仿佛其上的文字排列是天地自生,像自然紋理一般,上下兩字之間好似同身一體。
更不用說他這幾遍誦讀下來,雖然才剛剛第一次完全正確的背完,但空氣中的靈氣已經在身邊累聚,如同他沐浴在火焰熔爐之中。
衣平世的手輕輕搭在王安身上時,包圍著王安的靈氣開始急劇躁動起來。
王安隻感到衣平世手中突然走出十幾股冰涼的靈氣,從搭在肩膀上的位置迅速蔓延到全身,停頓了幾秒鍾之後突然在體表十幾處位置鑽進了體內。
‘是十二處’王安細數之後發現。
在衣平世的冰涼靈氣進入體內之後,空氣中的靈氣也緊隨著其鑽出來的位置進入體內,開始在體內遊走。
十幾股冰涼靈氣在身體內遊動,其後緊跟著大量的天地靈氣,這些多出來的異物並沒有讓王安感到難受,他隻覺得舒服,似乎他的血脈之中就該流淌著這樣的靈氣。
而他口中誦讀的告氣訣突然不再出聲,自己似乎也不能再讀出來了。
但,他誦讀告氣訣的聲音居然開始在腦海回響,一陣陣的聲音如同鍾聲回蕩,體內遊走的天地靈氣也隨著誦讀聲一同震蕩。
十幾次的震蕩之後,王安發覺,這些靈氣正在從無形體的狀態變成告氣訣的樣子。
那不是漢字,而且王安的血管之中既沒有敏銳的觸覺也沒有入微的視覺,但王安就是能感覺到,那就是告氣訣!
“這叫氣訣入心,氣動隨訣”衣平世看著疑惑的王安,道“天地之中的氣人人都可吸收,但只有在氣脈之中遊走,直到變成自己所誦念的告氣訣的形態之後,才能被自身自如運用。”
“像你們這些初學者,一口氣進入身體沒有輔助至少需要五個循環以上才能化為己用,到了我這個程度,一呼一吸之間,從外界吸納的氣就能運用隨心。”
“王安,這些氣是我在輔助你引導,接下來想要自己真正馴服還需要誦念道文,以禦使剛剛所吸納的靈氣鑄鎖心關,成就循環。”
“明白了,師父”
修行之道,拘鎖天地之精於己身,引氣入體是其一,而心關鎖玉則是剩下更重要的一部分。
心為脈主,鑄成心關之後,便可抑製靈氣外溢。
有衣巡道引路,王安自然可以輕松鑄成無漏心關,在還沒有成就什麽修為的時候就能提前感受返璞歸真。
心關鑄鎖道文:
自然有氣,以身度性,梳脈養骨,離衰祛病,經緯縱橫,馭魂守靈,陳心剖玉,解命三蘊,承靈神鳴,道見其名。
此刻,王安腦海中仍舊不停地響著告氣訣,口中卻誦讀著這同樣渾然天成的道文,體內有衣平世靈氣引路,身外則是源源不斷的靈氣在瘋狂堆積,緊隨湧入。
心臟的跳動並沒有變化,但在王安心中,聲音卻變得真像洪鍾大呂一般,告氣訣和道文的聲音在心跳的聲音中也逐漸找到了共鳴的規律。
雖然在外界看來,王安的身體並沒有變化,但在體內卻是燦爛銀光如同星河一般在血脈中流動。而心臟每跳動一次,就有一點銀光紋路銘刻其上。
衣巡道看著他,倒是有些意外的欣喜,因為王安的氣脈貫通品質雖然不是完美,但也恐怕不低,是超出了一些預期的優秀。
在五百多次的跳動後,他終於感受到了和之前告氣訣的聲音進入腦海時一樣的感覺,心關鑄鎖道文也成了!
衣巡道終於放下手,退後到旁邊開始無所事事的等待。
如果真的是一名新入門的修煉者,在心關鑄鎖之後會開始漫長的難關,即貫通人身修煉所需的第一脈,根脈。
即便是最極致的天才,沒有一整個日夜的精力也不可能靠自己開啟根脈,這個時候是踏入修煉步驟中最難的一關,最需要前輩的引導與協助。
但那是骨脈氣脈已經全部貫通的王安,他根本不需要給予這個年輕人任何協助。相反,他需要束手旁觀,以便憑借時間數據來二次確認王安的氣脈貫通品質。
當一個小時後,王安終於順著之前的衝勁將剛剛那些吸收進體內的靈氣本能地全部送入到根脈之中時,終於疲累地停下了修煉,睜開眼看向了衣巡道。
“不錯,氣脈貫通按紀錄已是中上水準,在修行者之中已經屬於罕見了。”衣平世不吝嗇誇獎,“你在這裡修行十天本來是想要磨煉一下,不過看來你說不定四五天就能修滿氣九條氣脈了。”
“我尚且還需要學習,剛剛師父隻用一小股靈氣就能引導天地之中大量的靈氣而不失去其秩序,單單這樣的功夫我怕就要學上一輩子。”
王安站起來躬了躬身子,向衣巡道行了個禮。
“這十天我就不在這裡慢慢看著你了,巡道司尚有要務,這裡月華靈氣充沛,很適合你修行,如果需要飲食便溺可以直接去旁邊的營地,他們知道你的來歷,你也不用多解釋什麽。”
衣平世幾步踩到空中,正要飛躍向洞外,回頭又看向王安,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這是氣骨九脈修行所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項和入門方法,後面幾天你可以嘗試著修煉一下九條骨脈。”
說完,小冊子被拋下,王安急忙接住時,衣平世也憑空幾個飛躍不見了身影。
一切如同虛幻,此刻不過是他見到衣巡道的第二個下午。
王安看著距離尚且有點遠的基地科研營地,他想著能不能去營地裡過夜,就算不能住在裡面,至少也要離那個自己未來幾天飲食來源的地方更近一些。
想著便沿著這片倒錐地形的邊緣向營地靠近。
而在王安背後的方向,洞壁上有一處細小的裂縫,正散發著熱氣,一股明顯不自然而且源源未斷的熱氣,仿佛一頭永恆巨獸在睡夢中的一次漫長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