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長室和校長談話的兩名教育局調查員靜止了。
一旁端茶倒水的教導主任也靜止了:“張校長,我去看看?”
看什麽看?欲蓋彌彰嗎?
現在需要穩住,見招拆招,總有理由能糊弄過去。
這是校長的職業素養。
校長張志遠擺擺手,笑呵呵地說:“不用,聽聽看。
武科長、劉科長,咱們先喝點茶,這學生是高二年級的第一名,平時很老實的,不會無事生非。”
老實?方圓?
教導主任劉學平眼角抖抖,繼續倒茶。
武科長笑著頷首。
李理坐在陳婉身邊,看著陳婉安安靜靜的樣子,什麽也沒說。
“現在本應該是上課時間,我冒昧打斷,為了歡迎教育局領導的到來,我想獻上一首歌。”
張志遠和劉學平都暗松口氣,前者尷尬地說:
“呵,方圓同學平時也是多才多藝的。”
廣播室裡有現成的吉他。
這幾天,他一直都想把這首歌唱給陳婉聽,不為別的,就是想告訴她:安東尼,莫慌!
什麽工作,什麽逼婚,什麽這這那那,都是自找罪受。
只要自己沒道德,就沒人能捆綁你!
況且,老子開了十七的掛回來虐菜帶你飛誒,個豬隊友,怕什麽?!
簡單唱了兩句,心意送到陳婉那就行,真唱整首……怪尷尬的。
挺帶感的嗓音傳遍整個五中內外。
秦婉瑜微微笑著,心想:原來,是給她寫的歌呀…
十班的吉他王子低下了頭。
李理聽入了神:“以不知道他還有這本事,給你寫的歌?”
‘好擔心沒人懂你的無奈離開我誰還把你當小孩
‘沒關系只要你肯回頭望會發現我一直都在
‘每秒都想擁你入懷’
陳婉哽咽著抹眼淚,先搖頭後點頭。
她心裡知道,這首歌他是給別人寫的,但現在,確確實實是唱給自己聽的。
“這首歌,主要是給向教育局的領導展示一下五中的素質教育成果,另一方面,我是唱給將要離職的陳婉老師。
陳老師是我的班主任,日常教學生活中對我極為關照。
她在整個學校享有盛譽,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離職呢?
嘿,小孩沒娘說來話長。
她是被惡劣的人無恥構陷了。”
方圓加重了聲音:
“校園其實是個好地方,這裡承載了祖國和民族的未來。
高三的學哥學姐即將步入大學或者走向社會。
那裡殘酷又充滿誘惑,貫徹狼性、信奉強者。
那裡再沒了高中的單純和簡單,需要面對的是猜忌、競爭和爾虞我詐。
聰明、美貌、果斷,會成為自己的武器,但同時也有可能成為陷阱!
陳婉老師的教學能力有目共睹,不需要我來過多贅述。
教書育人是她的工作,可下班離校後,她也只是個平凡的姑娘。
她也會憧憬自己在社會上的未來,向往著美好的家庭生活,她一樣需要在社會上廝殺戰鬥。
這時,懷璧其罪,美貌成了她的弱點,成了野獸垂涎的目標。
可陳老師和我們不一樣,她沒有同學、老師作為後盾,她只有年邁的父母,少數的親人,更少的朋友。
在惡勢力面前,在醃臢惡心的陷害手段下,親友不能給她足夠的幫助。
她只能犧牲自己的名譽,只能委屈的、默默的承受著……
她選擇了辭職,選擇主動離開她最喜歡的講台。”
陳婉伏在李理肩膀上,聽著臭小子胡謅,不僅沒感動哭,反而想笑。
校長室裡,兩位科長對視一眼。
張志遠拽拽領口,正色道:“確實如此,我表個態,我個人十分同意方圓同學說的這些話。
陳婉在五中兩年的表現,稱得上十分優秀,毫無疑問是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師。”
方圓吸了口氣:
“我說了社會亂象,但,我們也要相信國家的法制,正義是不會缺席的,邪惡不會笑到最後。
那個壞人的惡行已經遭到了曝光。
貼吧裡,已經有正義之士發了帖子,轉載了沈城聖道新聞網的消息。
惡行或早或晚都會被審判。
但是,同學們。
我們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陳婉老師遭受不公的待遇嗎?
我們難道真甘心失去一位優秀的老師嗎?
從高一至高三,我相信你們都認識她,更有大部分同學聽過她的課,接受過她的教導。
兢兢業業、美美…咳,每每熬夜寫教案的她做錯了什麽呢?
女生是弱者,美貌的女生更是弱者。
她沒錯,卻要承擔別人做錯的後果,這樣不應該,這樣沒道理。
今天風和日麗,還有三分鍾下課,你們不想吹吹風嗎?
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向正直的領導們展示下五中學生的風采了。
讓他們看看陳婉老師教導過的學生不僅陽光健康,而且正直善良。
我去操場等你們。
陳婉老師,操場見。”
高二三班。
班級靜默ing,沒人動,在發懵。
小老頭物理老師說:“發什麽愣呢?快去啊。”
不知道哪個男生先‘嗷!’地叫了一嗓子,然後就是乒乒乓乓地桌椅挪動聲。
高三的學生跑出來了,做題悶死了,為了湊熱鬧。
高二的學生跑出來了,管他啥事兒呢,湊熱鬧。
高一的學生年紀小,沒太敢湊熱鬧。
一名正在上課的高一班主任對著講台下說: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再教你們了,你們能記得我多久呢?
如果我也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你們會保護我嗎?
陳婉老師不教你們,但她是一名好老師。走吧,我們一起去。”
“嗷嗷!”
高一學生燃起了熱血!
各辦公室也空了,閔螳螂撇撇嘴,最後一個出了數學教研組。
藝術班。
一個黃頭髮的男生笑道:“這家夥真有意思,真敢啊,不虧是貼吧神人。”
然後,花花綠綠、沒幾個穿校服的藝術班也空了。
——
男生們圍在教學樓平台前,齊刷刷仰著頭。
看著被女老師和幾名女同學圍在中間、嬌柔無比的陳婉。
年輕的牲口們心都快碎了,隻想著趕緊去貼吧看看那個無恥的混蛋究竟是誰。
沒有按班級站隊,三千多人擠在教學樓前,烏泱泱的佔了四分之一個操場。
被李理攬著的陳婉,安靜地聽著大家的勸慰。
她已經不哭了,恢復了不少神采。
這時,一身彪馬黑色運動裝的窈窕女老師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個蘋果,沒有說話。
陳婉衝著李響微笑點頭。
五中三美站在一起太難得了。
各花各色,爭奇鬥豔。
更多的男生擠到前排,後面都是翹腳皺眉的女學生。
教導主任劉學平帶著兩個男老師,搬出來立式話筒,打開開關,對著麥克說:
“同學們,不要擠在這裡,散開一些吧,都擁堵著太危險。”
見沒人聽,劉學平臉一沉:“各班班主任,組織學生按照課間操隊形站好。”
李理、李響和陳婉並肩而立。
李響說:“那個方圓呢?”
話音剛落,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帶著鴨舌帽,穿著長袖T恤,牛仔褲腿裡露出半截睡褲,光腳趿拉著帆布鞋的方圓出現了。
操場上傳來笑聲。
方圓把粉色暖水壺遞給陳婉:
“跟劉蘇借的,衝的蜂蜜水,溫的,潤潤嗓子。”
李響想對他說什麽,還沒張口,後面就有人喊了方圓一聲。
校長和兩個中年男人下了大堂樓梯走出來。
張志遠打量他幾眼,皺眉說:“方圓同學,你怎麽不穿校服呢?我剛當著教育局領導的面誇你品學兼優,你就這麽給我撐面子?”
方圓訕訕擺擺手:
“校長好,領導好。
張校長您看,我這受傷了,本來今天請假了,但得到陳老師要走的消息,才急忙來的。
我為自己剛才的衝動行為向您道歉,但我的成績是陳老師一手調教出來的,您可不能放她離開啊,這是五中的損失。”
陳婉在後面樂著拍了他一下。
張志遠點點頭:“請假了啊,那就怪不得了,你一向都是遵守校規的。
陳婉老師的事,我們會給予公斷。
這個事雖然你做的是衝動了點,但也能夠理解。
你能為自己的老師出頭說話,值得肯定;同樣的,作為教師,陳婉老師能有你這樣的學生,也是她的成績。”
方圓撓撓頭:“您不怪罪就好,那我回隊伍了。”
衝陳婉笑笑就要走,張志遠拉住他,笑道:
“別急,來,話筒都給你擺上了,不再說兩句?”
方圓看看兩個陌生男人,想想點頭:
“我相信一會兒領導們會有話說的,我就說一句。”
隨即走到話筒前,張口:
“各位同學,陳婉老師就在這裡,校長和教育局的領導就在這裡,五中全體上下都在這裡。
反正我是不想讓陳老師離開的,你們呢?”
說完,他走向自己班級的隊伍,站在最前排體委周曉峰的身邊。
耳邊聽到的是並不整齊,卻鋪天蓋地的呼喊。
“陳老師不要走!”
“陳老師別走!”
“永遠的花魁!”
“女神不要離開我們!”
——
走下台階,方圓沒回隊伍,找了個角落望向校門,不時按亮手機看看時間。
“一通亂拳打死老師傅,你這算是把陳婉的職位保住了一半,還要幹嘛?為什麽叫那人來呢?陳婉已經很難受了,當著這麽多人……”
李理施施然走了過來,方圓止住她的話,說:“那傻逼不是說自己是有頭臉的人物麽?我打算讓他露個大臉。”
片他一眼,李理說:“別總說髒話。”
看著她,方圓淡笑道:“李老師,凡間的香火五花八門、種類繁多,你得適應。我就是個俗到不能再俗的普通人,欺負我,我可以忍忍,但我是個孤兒,在乎的人本就少,欺負他們……
“呵,別說罵幾句,誰碰她一下,我都會要他的命。”
方圓淡淡說著,李理淡淡聽著。
隻愣了半秒吧,李理忽而展顏笑了:“哦。”
“……”
哦?方圓有些悻悻,自己這麽霸氣側漏,她不該被震住才對麽?“哦”是幾個意思?
又等了幾分鍾,李理深深看了眼方圓的側臉,悄悄走回台上陳婉身邊。
老師們在閑聊,校領導在密語。
卡宴停在門口,街上一輛車一輛車絡繹不絕。
竇爾,方圓眯起眼睛,灰色的雪鐵龍急停在卡宴旁邊,吳文遠拎著手包下車,跟門衛說了幾句,便邁著八字步一顫一顫走進學校。
方圓遙遙看他肥頭大耳、大腹便便的樣子,暗道一聲好年豬,留不到過冬了!
靠著牆根不動,方圓看著吳文遠從遠處慢慢走來,笑嘻嘻地給李木子打了電話。
“人到了,車也在,不敢保證車裡有東西,但家裡肯定有,不管分幾組,學校這邊要快點兒,我先逗逗他。”
台上,陳婉看到吳文遠在甬道上走來,下意識哆嗦一下。
校長和教委的人看見,問陳婉:“就是這人?你叫來的?”
陳婉瞥了眼方圓,愣愣點頭,忍著痛說話:“盡量不給學校添麻煩。”
校長皺眉道:“這不胡鬧麽!”
李理替她跟校長說:“關愛下屬是美德。”
方圓偷摸上台,對校長低聲說了一番話。
愣了愣,校長瞪他一眼。
“已經有同志趕過來了?”
方圓點頭:“我哪敢騙您?”
“確定沒危險?”
“這是榮耀,校長,這是五中全體師生的榮耀。”
張校長極無奈地翻翻白眼:“什麽老師什麽學生!你學會先斬後奏了?!出了問題你們誰擔?”
方圓拱拱手,諂笑著沒說話。
“哼”了一聲,張校長招呼過教導主任囑咐一番,然後就把三個教委同志拉去一邊。
劉學平眉梢抖抖,看了眼方圓,轉身走下台。
吳文遠沒走到台前,李理攙著陳婉迎了過去。
了解到情況的李響氣衝衝也準備上前,卻被幾個知她性格的女老師拽住。
吳文遠跟陳婉說:“想通了,陳老師?”
陳婉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吳文遠笑道:“何必鬧成這樣,家裡的事家裡解決多好,看你這火上的,要不請個假?我帶你去醫院看看,然後再回爸媽那看看,別讓老兩口跟著操心。”
陳婉心裡一陣惡心,李理也是:“你無賴!”
吳文遠的眼睛老早就亮了,笑眯眯看看兩朵花,沒說話。
“這位叔叔,我看您面熟。”
方圓踱了過去,自側面笑著說。
吳文遠偏頭看他,見是個外戴帽子反穿鞋的小流氓,一陣愕然。
“你誰啊?學生麽?”
方圓不答, 隻說:“想起來了,我那天好像刮到您的車了。您都沒讓我賠錢,您人真好。”
陳婉和李理都不說話,靜靜看著方圓表演。
吳文遠也想起來了,擺擺手:“學生打扮成這樣?去去,一邊去,大人說話呢。”
方圓不走,繼續笑道:“叔叔您真有名氣,我在新聞上見過您呢,您也在追求陳婉老師麽?和另一個三十五歲的大叔一樣呢,只是……您沒他帥。”
吳文遠瞪他一眼,沒理會,轉而詫異道:“什麽新聞?我沒上過新聞。”
方圓掏出手機,點開一張報紙的彩色掃描件,伸出手遞到他眼前。
“您真謙虛,一整版呢。”
吳文遠一愣,歪著腦袋看了眼,瞬間瞪圓了眼睛,後背被一層冷汗打濕。
他的第一反應是又瞪方圓一眼,罵都來不及罵,是跑。
可吳文遠一回身,看到校門口被烏泱泱的一群學生堵住了。
呂曉峰站在劉主任身後,朝著這邊遙遙大喊:“班長!守好了!甕中捉土鱉!”
V5V5V5,警笛大作!
吳文遠朝面前三人怒目掃視一圈,問方圓:“你幹啥的?”
說完也不等回答,猛朝陳婉和李理撲去。
方圓早有準備,抬起一腳踹他腰眼上。
吳文遠打著橫跌出去,這貨酒色勞身,隔天打K嗑藥,挨了這一下,站都站不起來。
衝台上全程視若無睹的校長和教委幾人比劃一個OK的手勢,方圓拍拍衣領,對哼哼唧唧的死豬說:“正義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