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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快涼了,你趕緊喝。”我點點頭,舉起杯子喝了小口,放在桌上。這位女性沉默寡言,說話言簡意賅可長可短,像是久經職場的商人周到細致體貼,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有商業氣息。後來,我們聊了些什麽,又是怎樣告別的,我都忘了。也許因為我在猶豫著是否要投奔她,便把細枝末節的事忘記。
四年前,我舅舅曾告訴我:“你要當官,就得回到貴州來;不當官,要掙錢,到哪兒都一樣,外地經濟水平相對較高,掙錢機會多。”那時,我回他:“我想掙錢,在掙錢的同時讀書創作。其他地方,我人生地不熟,而長安前後七年。”所以,無論從現實,還是理想,這個城市都比較適合我。
冬日,暖陽從梧桐樹間,像薄紗輕輕落了下來。陰暗地方殘留的積雪很快融化,只是風兒依然有些寒冷。日期截止,我跟葉蓁枕月都有商量,心想著年輕可以嘗試。於是,我決定追隨她。我自動脫離學術,對漫長的仕途又沒有興趣,想找個工作平平淡淡地湊合走完自己的人生。我的直覺告訴我,我跟著藍山姐,不僅可以養活自己,還能在實戰中成長,實現人生新的可能。
春節結束,我早早返校,按照藍山姐給我的地址找去。辦公地方,說不出好,說不出壞,工作挺合適。既然選擇這個行業,我就要做三五年,在這個行業裡耕耘,深度耕耘,持續不斷付出。即使是體力活、技術活,也要把它乾成專利,無可替代。目的地已到達,導航結束,我看見自己想找的人。
門口,透過透明的落地窗,我瞧見藍山姐正眯起輕度近視眼。她緊鎖眉毛,閉著的雙唇微微張開,像花瓣充滿誘惑。我推開門,直接走進去,這會店內沒有客人。我在店內走走轉轉,玻璃的櫥窗裡滿是優雅,極具特色的照片,牆壁也掛滿靜美的海報、照片,像藝術家的工作室,有著大學藝術生寢室的那種氣息。老實說,這樣轉悠,我判斷出攝影店的規模遠遠大出我的想象,店的西北角有個剪輯室。昏黃色的燈光在白天依然照耀著房間,透露出某種曖昧。
“你要喝水的話,自己到飲水機前接水。”進門瞬間,她瞧見我,我微笑示意,算是簡單招呼。“我知道,你不用客氣,你先忙你的事情。”她沒有回,繼續埋頭做著我不知道是什麽的事情。這時,她對細節不注意,與其說不注意,倒不如說是不在意,這是某種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氣度。
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見她忙忙碌碌,似需要很長時間,就從包裡取出美國作家凱魯亞克的小說《在路上》,沉浸在異國他鄉的美學當中,使得時間飛快。這部作品描寫年輕人晃蕩不經的生活經歷,他們渾渾噩噩精神空虛落寞,常有放浪甚至古怪的言行。只是,荒唐背後閃爍著青春的光芒。多少年後,這些垮掉的年輕人長大成熟,他們站在人生路上回憶從前種種。對於創作者來說,在路上行走,這是老生常談的事情,但走在路上確實可以積累創作素材。
“我忙完了!事情不是特別重要,但你應該了解我是什麽樣的人。”
我點頭,然後,嬉笑說:“規定時間內必須完成任務的人。”
“真聰明!聰明人才會欣賞聰明人。”微笑是回應欣賞的最好禮物,我向她投以微笑。她獨立而強勢,與我同齡,舉手投足間卻有種說不出的傲氣。
“這個攝影店目前不成規模,希望你不要嫌棄。”
我沒有打斷,
她繼續說:“除了我,還有兩個員工,做櫃台的那個家裡孩子生病發燒,今天請假沒來。負責運輸的員工,送貨出去,這會應該在回來的路上。包括你在內,我們的團隊已有四人。目前是這樣,按照我的預期,我們的團隊在明年會擴展到八九個人。”我們走在落光桐葉的梧桐樹間。 “你是高材生,還是中文系畢業的研究生,你直接做我助理、秘書。今後,公司宣傳方面的工作由你負責。當然,你能做的事情盡量去做,我不會虧待你。”她說話的語氣,像大領導透露出某種不能拒絕的威嚴。
“目前,我們還是攝影店,但我希望成立公司做強做大。”我看著她,仿佛是被她洗腦的迷弟,堅信自己跟著她可以出人頭地。從此,我多數時間都在這邊,學校裡的事情已不多。畢業論文,我已完成,等待答辯。
學生時代,我就知道,創業是艱辛的,創業成功的希望極其渺茫,像給我們講課的有位教授曾說的那樣:“一百家創業公司,九十五家都會死掉,剩余五家搖搖欲墜。在政府、學校、家庭的支持下,最終成活的,一兩家。”
盡管希望渺茫,但還是會有無數人想要去創業,他們的理由千奇百怪,但多數人覺得自己可以成功。因為是創業公司,有時很忙,有時很閑,因而我在這裡的生活沒有規律可言。有活乾活晝夜不舍,沒活就讀書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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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末尾,我順利畢業,隨即成為攝影店的正式員工。有多少人勸說我進體制,我說不清,我隻覺人生像股票,實質是跟莊、站隊,選擇創始人。直覺加理性分析,跟對人,最早三五年,最晚八九年,我就可以財務自由。
我死心塌地地跟著藍山姐乾,她給我的待遇不比國企差,甚至超出預期,而她本人像我的姐姐,像是我的老師。她出生在春天,我生於冬天,我們同年,可她還在大學就出來搞事情搗騰事業,在家裡支持下搞起這家攝影店。
後來,我了解到藍山姐家裡人也是做生意的,不僅做生意,生意還做得很大很大。她父母毫不吝惜地給她五百萬,讓她折騰讓她創業,多跟社會接觸為後面的繼承產業積累經驗。僅憑這點,我知道她背景不簡單。所以,我堅定選擇,亦是出於理性的思考利益的權衡。最慘,我也會增長見識積累到經驗。
奮鬥的日子迅疾,艱辛,世間冷暖,如人飲水自知自明。窗外,寒風呼嘯,道路上的梧桐被風吹刮著急劇搖晃,大片大片的桐葉像死去的蝴蝶隕落在地,梧桐路上有忙碌的汽車來來往往。有顧客突然推門而入,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指著我的鼻梁:“你們的作品太爛,我再也不在你們店裡買任何東西!沒良心的黑心商家!”說完便把影集向我砸了過來。我曾絕望,曾與工作掙扎,我的精神世界迷茫著沮喪,惶惶然如喪家犬,那是我們最灰暗的日子。
冬天結束,春天蹣跚而來,這家攝影店挺過冰河期,迎來新的發展。引進高級設備,以質量為重點,不斷提高產品的質量,有目標規劃地推出系列主打產品……通過點點滴滴的努力,逐步積累起口碑樹立起品牌。
大量訂單不絕如縷,生意越來越紅火,許是引起同行嫉妒,又或許其他……這天夜晚,我在剪輯室內不知疲倦般衝洗照片。突然聽到了砰的聲響,窗戶被砸壞。看著碎了滿地的玻璃,我的思緒飄飄蕩蕩,像流落人間的野鬼,似乎活在現實,又像在美夢當中。我找不到前行的路,卻不能不堅持下去。
事後,藍山姐告訴我:“對於敵人,要麽把他變成盟友,要麽不擇手段地擊敗他。沒有本事,沒有資格講公平,別說捍衛正義。”
是啊,社會有社會的法則。無論理論修養多麽高深,不管理論知識多麽豐富,我們永遠不能否認實戰經驗的重要。進入社會,我慢慢否定學生時代某些想法。有些事情雖然正確,對誰都沒有價值沒有用處,即便它們正確,還是會錯誤;有些事情雖然錯誤,對誰都有價值都有用處,即便它們錯誤,還是會正確。
在那以後,藍山攝影安裝監控設備。後來,我們搬進高新創業園區。頻頻出事故那段時間,我麻木了。現實就是現實,我感覺殘酷的現實讓我變得現實變得務實。我曾經熱情敏感的心不知覺間已被枷鎖牢牢鎖住,對人事多有種冷漠。當然,自己選擇的路,就是哭就是淚流滿面,我都要走完我都要走到最後。
我以為,後面還有最煎熬最難受的事在等我們;我以為,我們還要遭遇風雨挫折。然而,我們錯了。厄運連連的時段已結束,我們風生水起,順利簽下一單又一單,漸漸發張壯大起來。與此同時,藍山姐逐步主管家族業務,成為出色的繼承人。她把藍山攝影納入家族企業,成為父母大集團大公司旗下的小部門。轉眼間,十年過去,藍山攝影已成這個行業領域內小有名氣的大樹。
藍山姐有智慧,懂交際,得道多助, 往往左右逢源。她在公司決策方面,時常出乎意料,果敢有魄力,執行力很強,看得深遠,事後往往證明她的智慧。她這種女性,哪兒都對就是生錯了性別,無休止地工作,仿佛有無窮無盡的精力。在這個“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創業歷程裡,我深刻理解到:人總是覺得最難受時,還沒有到來,然而,它實際早已經過去。許多事情,就怕堅持與恆心。在某個行業領域持續不斷地付出努力,天道必然酬勤。
透過繁茂的梧桐樹,我望見蔚藍色天空,天邊掛白色的雲朵,耳邊充斥著聒噪的蟬鳴聲。院裡,一株玉蘭樹高挺,樹上綻放著廣玉蘭花。我看著玉蘭花癡癡出神。我發現,北方的廣玉蘭仿佛蓮花綻放後,不願意脫落迷戀著樹枝,這讓玉蘭花乾枯成金黃色的,像是實現了時間與空間的永痕凝固。
現在,我不需要為小錢忙忙碌碌,我可以靜下心來思考自己的人生。文學的種子已經吸足了水分,它在我心底湧動深處,很快就要破土而出。
朋友,你知道嗎?我要成為大作家,就必須按照大作家的成長歷程,保持勻速前進的步調,邁著上升的台階,抵製藝術道路上出現的誘惑,像不問世事的老農排除一切干擾全神貫注,數十年如一日地在家園耕耘。藝術志向與生俱來,我的文學從童年對世界燃燒著渴望的那雙眼出發,從彼此起伏急劇動蕩的心靈出發。我相信,最後我也能獲得榮譽跟資產。我告訴自己,我要沿著詩人大作家這個方向,不顧風雨地走下去,而不是重複著不再有激情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