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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在家停留兩個月,跟隨堂叔做活。他堂叔是方圓幾十裡出了名的木匠,他跟著他做活學手藝。他的日常是打雜,具體就是搬運遞送工具充當扶手偶爾刨光等等,亂七八糟的很瑣屑,說不上名卻是不可或缺的事情。
這兩個月,每每遇見不懂的地方,春來就詢問堂叔,堂叔會耐心給他解釋。日子在忙碌的罅隙間很快結束,時間緩緩流淌,春來的精神狀態漸漸回歸從前,悲痛欲絕的事情,亦不再那麽刻骨銘心。
“春來,這是你這兩個月的工錢,你數數。”春來數了數,五千五百元。春來跟堂叔說:“用不著這麽多啊?!”他做勢要退還幾百。堂叔哪能允許他退還?堂叔給春來按每天一百五十五天。春來收下,他心領並且記住。
夏天末尾,秋天來臨以前,大灣河沿岸的稻田逐漸泛黃。橋頭,春來跟奶奶妹妹話別,“回去吧。”臨走,他告誡妹妹:“春天,你要照顧好奶奶,努力學習。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春天說:“千萬別因掙錢把身體弄壞。”
“我知道啦,回去吧。”春來搖手連說再見。
少年追上同村外出務工的兩位親戚。上車瞬間。他的身體微微停頓,他想,春天,你們放心,我會努力。這時候,春來相信努力就可以改變命運,從而改變家庭的命運。他一定可以支撐他們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庭。
前段時間,張秋水隔幾天就要打電話給春來,他對他這個外甥很照顧,他很關心他們的生活、安危。就是那段時間,春來跟舅舅商量好,等他乾完兩個月,他就要出來闖蕩!春來有三個舅舅,隻張秋水親近,跟他無話說不說,有事情主動聯系的是張秋水。當然,最最主要還是張秋水在廈門這邊,聯系方便。
火車有節律的軌道聲中,春來直奔廈門。廈門,這個城市,春來曾在歷史教科書裡遇見數次。它是中國最早的通商口岸。鴉片戰爭結束後,清政府簽訂《南京條約》,廈門被迫成為通商口岸。他對廈門的了解僅限於歷史教科書,以及身邊親戚朋友的談話聊天。就是這個從未踏入的城市讓春來傷心。
泡沫般泛白的浪花翻卷著奔騰,來來回回衝刷著海岸線。在廈門,春來見過大海,到過鼓浪嶼。十七歲以前,春來所有的記憶都與土地有關,都與農村有關。他最遠抵達的地方,就是初二那年代表學校到清水三中參加競賽。至於更為廣闊的世界,他從黑白電視或者學校過期的報紙,以及周遭人們的聊天裡窺探到點點滴滴。來到廈門這段日子,春來很有收獲,若在學校他不可能有這些經歷。因了這些經歷,他覺著自己優秀許多。在苦難中成長,在憂傷中茁壯。
先到秋水舅舅家,在他們家,春來住了六天。期間,他吃住都在這裡,跟表弟張童書同床睡覺。小表弟張童書有說不出的機靈,他的腦袋靈光。他們倆可玩得來了。離開秋水舅舅家以後,他去看看他爹媽曾經生活的地方。
噩耗傳來頭天,春來桂芬張秋水他們這些人就已經知道了奪走生命的元凶,而那元凶某種程度還就是他們自己。春年跟張春水過完年,乘車到清水縣城,從清水縣城乘車到梵陽市,從梵陽火車站乘車抵達廈門。到這兒的第三天,他們到海邊碼頭來玩來看張秋水他們,晚飯後乘坐大巴回去。
他們的工作還是張秋水請碼頭老板介紹的,春年夫妻到距離廈門三四個小時車程的產業園區裡的服裝加工廠打工。
男月工資三千五,女月工資三千,包吃不包住。這樣的工錢已經超出他們的預期,他們欣然接受,乾活賣力。 春年跟張春水起早貪黑,生活拮據,除卻房租跟日常生活雜用,他們每個月可以攢錢三千多。攢錢,這是春年夫妻簡單而明確的目標。這種簡單的目標,讓他們有了純粹的幸福。春年曾得意洋洋地說:“這樣下來,每年可是有五六萬啊。”是的,這比種地劃算,他燦爛的笑容像盛夏裡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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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裡,春來就是想要看看,他爹媽曾經生活的地方。大院外,春來緩和急促的呼吸,鼓足勇氣走進去。憑直覺,春來很快找到那間被封起的房。如今,這家大院因為死人,絕大多數人家都搬走。只有兩三戶人家留在這裡。
陽光落進大院,春來的手輕輕撫摸著父母那間房的門沿。少年的腦子在回想,堂叔有小舅舅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寒冬末尾,乍暖還寒,天氣急劇降溫。春年像往常關起房門,脫掉外套爬進被窩,摟抱著張春水要親熱。
黎明,太陽照常升起,雄雞報曉,夫妻沒有醒來,他們見了老天爺再醒不過來。街坊領居早出晚歸,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們路過的房間,有兩顆他們熟悉的生命在深夜戛然而止。死神來得太突然,迅速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同院保潔阿姨李嬸這天在家休息。青天白日的,下午四點,這家人怎麽還沒起床?婦女心裡起疑。李嬸試探性敲門,半晌沒有回應。事有蹊蹺,又聞到若隱若現的煤氣味,斷定可能是煤氣中毒。李嬸敲門不見回應,拳打腳踢。
婦女的氣力哪能敲開房門,李嬸轉而尋求外援,呼喊:“不好啦,出大事啦!”街坊領居紛紛出門,兩個大漢急忙跑出來,還以為是有小偷!
房門被撞開,煤氣味撲面而來,見多識廣的人趕緊打開門窗以通風換氣。春來跟張春水面目安祥地擠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膽大的男子伸出手指放到鼻前,未曾感到呼吸。兩人均已斷氣。李嬸見此情形,感慨人生無常。
想來這便是命。命,既是生命的命,亦是命運的命,命這種東西既在自己手裡,又在老天爺那兒。許多事情,既有偶然,又有必然。許多時候,我們只能聽命於生活的裁決。這不是宿命,而是無法超越客觀條件。
李嬸找來電話,她給“秋水弟弟”打了過去。後面的事情,我們都知道。對這種事情,但凡有點常識的,就不會這麽悲傷。然而, 事情已那樣,活著的人背負著巨大包袱、沉重的痛苦,還要活下去。追悔或自憐都無濟於事,只會讓生命在那樣的過程裡浪費。春來,從那裡回來以後,他都住在秋水家。
這個年輕人沒有著急找工作,而是走走看看,熟悉城市環境。這個曾經使他父母命喪黃泉的城市,他對它沒有想象中那麽怨恨。時間越長,他反而越喜歡它。親愛的朋友,在這接下來的時光,這個城會給春來留下難忘的記憶。
海邊空氣有淡淡的鹹味,而且,這種鹹味時隱時現。這裡氣候溫暖空氣濕潤,景色宜人,風景美不勝收。古老的建築與高樓林立並存,新舊文化與東西文化殘留的痕跡沒有因為漫長的歷史演變而消失,反而漸漸滋生出別樣的風味。
春來嘗試著找工作,不斷碰壁不斷試錯,可他沒有氣餒,他相信有志者事竟成。越不順利,他骨子裡那股乾勁越要求他不服輸。這段日子,他乾過各種各樣的工作,隻為有錢可掙,隻為生存與發展。酒店衛生員工,皮革鞋場員工,理發店洗頭打雜男,餐館服務生……最初半年兩個月要換五次工作。換來換去,除去給家裡的錢,春來的手裡只剩余四五千,他還在尋找合適的工作。張秋水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他知道,這個年紀,春來應該不斷試錯豐富閱歷。
與此同時,春來的飯量猛增,他的身體像春雨過後的竹筍長勢凶猛,胡須喉結肌肉仿佛打了激素。像成年人身子骨硬朗,漸漸有種英氣,跟他爸爸當年那樣帥氣迷人。他在進步、在成長,日漸展現出成熟男人特有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