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黎明，天剛剛亮，天色微明，兩隻大公雞咯咯咯地叫，張童書起得老早，他打開門出來看大公雞。大公雞沒看到，看到老婆婆。“老婆婆，你好呀！”

　　“張童書，你好啊！”

　　“你怎麽知道，我叫張童書的呀?！”

　　“我當然知道啦，我是你外婆！”張童書就是這樣認識他外婆的，外婆做飯時，特意給他們兄妹多煮了兩個土雞蛋！張童書可開心了，因為土雞蛋，他對外婆格外親近。今天，回想起自己跟外婆的交往經歷依然記憶猶新。

　　張童書跟她外婆再有記憶，是兩個月以後的事情。張秋水跟桂芬有兩個孩子，他們不想再要孩子。兩夫妻思來想去，張秋水決定帶桂芬到清水縣城做結扎手術。

　　從娘家回來半個月，張秋水把小枕頭拜托給他媽，他帶著桂芬進清水縣醫院做結扎手術。清水縣醫院回來第四天，桂芬娘家來了許多人，說是來看看她，這是貴州農村的習俗。孩子出生滿月，要吃滿月酒席;新房裝修入住，要吃喬遷酒;新郎結婚或是新娘嫁人，要吃新婚酒;哪個娃考進大學，要吃學業有成的學酒……這些地方酒席可多可多。張秋水他們這種小場合不算正式酒席，只是娘家來人看桂芬，以顯示娘家對女兒的重視。

　　下午四點，從小學放學回來，書包沒扔進房，掛在衣架上。他跟張海波到附近稻田看魚。稻田，鯉魚成群結隊，野孩子心癢癢，恨不得跳進去抓上幾隻，卻又沒那個膽。張童書跟張海波，身邊站著大四歲的張偉，仨孩子在田埂上玩泥巴。鯉魚三五成群，偶爾可以聽見魚兒擺尾濺起的水花聲。

　　他們在這兒打泥巴炮。從稻田用手挖出大坨稀泥，沒管它乾不乾淨，他們拿著泥巴開始揉……十多分鍾後，附近有密集的狗吠聲，張童書抬頭看去。“我看到我外婆啦！你們先玩，我得去看看。”小手伸進稻田嘩啦啦，孩子心急，沒有看見，手腕附近的泥痕。野孩子跑向外婆那隊人。外婆走在後面，她手裡住著木棍，像是拐杖。大老遠地喊叫:“外婆！外婆！我在這裡！”

　　張童書說著說著就要跳起來，像外婆沒有看見他，他要引起注意。“你在那裡幹什麽?”外婆這樣問。“我跟他們玩泥巴炮。”狗吠聲連續，張童書大喊:“別叫啦！”狗聽懂話後，沒有再叫，搖頭晃腦的，歡迎著他們。

　　張童書走在外婆後面護送他們。桂芬娘家人在張秋水家吃住兩天就回去了。那兩天，張童書忙著給家裡乾活，跟他外婆沒有記憶深刻的事情。如今，他奶奶告訴他，外婆死了，他心底有種淡淡的哀傷，這種哀傷很快就在他的小臉蛋上呈現出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的就是可愛的小孩子。

　　第三天下午，張秋水回到張家溝，他來把張童書跟小枕頭接過去。死的畢竟不是別人，是他們的外婆，路程再遠，他們也應該去送送外婆。張童書走在前面，張秋水牽著小枕頭走在後面。平坦的路段，小枕頭可以自己走。張秋水背著大背篼，背篼裡是他到柳林鎮上買來的食材，用作酒席，七隻雞八隻鴨，有些許香料。他們沿著蜿蜒的山路緩慢行進，淹沒在崇山峻嶺當中。

　　張家溝到岩家山的路上。張童書沒有前面的新奇，話沒有那麽多，只是默默走在路上，累了就休息，渴了就喝書包裡帶來的飲料。這個孩子偶爾瞧著小枕頭，眼神充滿著關切，儼然是成熟的小大人。很快，他們來到岩家山。

　　走進堂屋，堂屋東北角停放著屍體，屍體被用白色的布遮擋著，他知道，那裡躺著他的外婆。頭夜，張童書跟表哥表姐他們在靈堂前按照陰陽先生的口令行跪拜。燭光照耀堂屋，張童書透過兩張擺滿各色各樣認不出的名字的東西的桌子，目光從花圈的縫隙穿過去，直直看到香火上天地君親……

　　這個孩子小小的心靈忽然覺得，場景背後存在著神秘的世界，他永遠看不到，亦看不明白。或許，人世間真的存在妖魔鬼怪那些東西吧。

　　48

　　清晨，張童書早早被叫起床，他得跟著張秋水送他外婆上山。鞭炮間隔小會就要劈裡啪啦響起來，紙錢沿路撒下，沒有節製，滿山都是。葬禮也是人這輩子風光的事情。兒女要是沒有出息，棺材鞭炮紙錢等等都拿不出像樣的！

　　有人抬棺材蓋，有人抬裝有死人的棺材盒，兩批人先後來到指定的墳地。墳坑得現挖，七八個青壯年幾鋤頭幾洋鏟就挖出個棺材樣的墳坑。張童書膽子大，全程跟隨，他站在墳坑邊緣，看著人們把棺材緩慢平放進去。

　　棺材盒裡是外婆，張童書看著被壽衣掩蓋的屍體，又看著他舅舅下到墳坑檢查。舅舅揭開蓋著頭部的帕子，張童書看見她的外婆眼睛還是睜開著的，像活人那樣。舅舅用手從外婆的額頭抹向鼻梁，眼睛閉上，膚色蠟黃醜陋。

　　新墳壘砌完，大夥人回到外婆家，如今外婆家沒有外婆，只剩外公。忙完，張秋水問張童書:“要回家不?”

　　“童書，你暫時別回家，在我們這裡再玩幾天?”張童書仿佛認同舅舅狠狠點頭，見此情景，張秋水不多說。“四五天后，我來接你?”

　　張童書默認，他嘴裡啃著舅娘給他的紅色大蘋果。期間，舅舅曾單獨找到張秋水，讓他別把發生在BJ那件事放到心底去。他們當時是迫不得已，沒辦法，身份證跟銀行卡都在人家手裡，被傳銷組織裡的人威脅生命安全……張秋水是明白人，人走到那種地步，除了那樣又有什麽辦法。他從來沒把那件事跟桂芬說， 沒跟別人說，張秋水為人倒善良厚道。從那裡面出來，他們還是親人。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前前後後沒有造成損失，反倒給自己長了見識，張秋水心想。

　　張童書留在舅舅家，張秋水桂芬張枕月，先回張家溝。回家第二天，張秋水繼續修理新房。新房樓頂留著以後加層，新房內部還需適當裝修，他給騰出來的兩個房間放了三張床，供家人睡覺使用。此外，他得請師傅來修灶頭，那以後才能搬到這邊來。如今，老房那邊的瓦已經破爛，大雪下了很長時間，老房的房梁被壓彎。春夏偶有凶猛的陣雨，房就要漏水，廚房更是要被打濕大片大片，地上還需要擺著三五個紅色的盆在接著漏雨。看樣子，那樣子很快就會住不下去的。

　　小枕頭整天動也不動，餓了要哭渴了要哭，桂芬離開她，她就要哭個不休。這倆孩子讓他張秋水出神，他的深思漂遊目光落到遠方，像在捕捉消逝的記憶，迷離卻浮現出某種詩意。當年自己恐懼單身，轉眼間已是父親，時間好快。

　　四五天像書頁那樣翻滾過去，新房的灶頭修完。十多天，灶頭乾透，他們可搬進新房。張秋水想著，先搬進新房，後面慢慢修，邊掙錢邊修房。有活路有錢掙的時候，就出去幹活掙錢;沒活就在家裡乾活，反正都是乾活。

　　星河耿耿，晚風陣陣吹拂稻田，張秋水跟桂芬在院壩，院壩裡有大哥張洪水跟他的兩個孫子，有兩個村裡人在這裡閑聊。張秋水想到，他明天該把張童書接回來。這些天，搗蛋鬼沒在跟前換來換去，他心裡還蠻不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