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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跟奶奶從菜市場買菜回來,我的肚子餓得呱呱叫,都有些頭暈眼花。走在前面,我跟奶奶說:“我先回家你慢慢來!”
我想早點趕回家找吃的。回到家,我打開冰箱,我發現裡面沒有麵包,沒有牛奶,沒有餅乾,沒有水果……只有半碗冷飯,我餓得實在不行,用手撿起飯團直直往嘴裡塞進去。飯團冰涼,混著口水吃進去,還覺得舒服。
砰……廚房傳來玻璃墜落地面碎裂滿地的聲音。我後背碰到水杯,水杯猛地滾落。玻璃混雜著不知誰沒有喝完的半杯水落滿廚房,不起眼的縫隙裡都有。
我媽媽在臥室裡睡覺,她聽見聲音,鞋沒穿跑出來。那時,我警覺性覺著有事情要發生。是的,事情在那瞬間發生。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我媽媽提著我的衣領,左右就是兩耳光,我沒來得及反應,我的臉頰已是火辣辣地疼。瞬間,我被摁倒在地上,我的母親騎在我身上,她的拳頭雨點般落在我身上。我看著面目猙獰的她,就像看見了魔鬼。她極度憤怒,歇斯底裡般的怒吼。我從未遇見過眼前這個女人,她陌生,醜陋,陌生又醜陋。
你知道嗎?我媽把我打出血了,我的頭部受到撞擊,我依然可以想起那時,我滾燙的鮮紅的血液從頭髮裡緩緩流出。她騎在我身上跟我大喊大叫:“都是你,都是因為你這個家庭才會變成這樣!”現在,我心有余悸。奶奶在世時,我們那個家庭雖然冷清,卻可以勉勉強強維系下去。後來,我奶奶去世。
窗外是靜謐的夜空,星辰燦若桃花。略微泛白的光帶橫跨在蜿蜒著的銀河兩端。砂礫般灑落在夜空的星星,宛如布滿夜空的螢火蟲。心想真是美極了。可我觸碰到我奶奶的身體,有點兒不對勁,我發現,她的身體冰冷。
月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奶奶的面額上,我感受不到熟悉的呼吸聲。她老了累了走了。夜空靜謐深沉,深夜的屋外,有花間行進的風掠過。空曠的草地有遠遠傳來的雜音。天地間,有生命的在呼吸,沒有生命的,也在呼吸,這是神秘的歲月。歲月讓新的生命成長,讓舊的生命消亡。我的奶奶死了。
人們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就算不報,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可是,我想問為什麽好人的生命短暫,王八卻可以活到千年?這個世界公平嗎?公平存在過嗎?這樣的問題,有誰可以回答?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杜鵑自己不搭建鳥巢,每當要哺育小杜鵑,它們就把蛋下到別的鳥巢。這足夠卑鄙的了。然而,更為卑鄙的還在後面。小杜鵑出生後把它的義兄弟擠出鳥巢,獨享乾爹乾媽。這是動物世界,動物世界是這樣,人類社會呢?人類社會究竟又有多好?我奶奶死後,我跟我媽媽再沒有聯系,我討厭那個女人。
我媽在虐待我的過程裡尋找精神的慰藉,我不管她的出發點是善意的還是惡意。她的所作所為已告訴我,她真的變了。她易怒、殘忍、暴唳、不值得信任,沒有尋常母親應有的模樣。我的早熟是人在險惡的環境會爆發出頑強的生命力緣故。我媽媽她尋找的是罪人的替代符號,她無法憎恨那個逃之夭夭的司機。那個司機在漫長的時間演變裡變成不具有實際意義的抽象概念。司機憎恨不了,對意外身亡的父親更是無法歸罪,悲劇自然而然落到我的頭上。
夜深人靜,我像受傷的野獸在黑暗的角落裡舔著傷口,偶爾默默流淚。
傷口愈合,結痂,徹底痊愈,新的傷口,新的結痂……反反覆複。無數次夜晚可以感受到淚珠掛在眼睫毛上,從溫暖到冰冷,我無法理解人生。 8
微微隆起的乳房,日漸凸顯的弧線,我如清晨美麗的花朵般綻放。不知不覺間,我變得美麗妖嬈。你知道嗎,許多男孩時常看我,我就有種說不出的歡愉。好些男孩送玫瑰,請吃飯,看電影,他們喜歡我的美貌。
那晚,那晚的夜空出奇地平靜,窗外群星燦若桃花,偶有涼風吹拂香樟樹,香樟樹發出隱隱的幽香。夜晚的涼意像黑暗裡湧動的清澈的溪水。我悠悠醒來,我發覺到下半身有什麽東西,我的內褲仿佛被不知名的溫涼的液體浸濕透了。黑暗中,我伸手摸索……隨後抬起手來,淡淡的月光下,我發現是血。
月經意味著我成為女人。我沒管這麽多,我媽改嫁後,沒人管我,我染發,抽煙,酗酒,打架……我們學校有男生曾盯著我的胸看了許久,我叫人把那男生打得鼻青臉腫。事後,政教處老師盤問我原因。我淡淡地回答,我看他不爽。看他不爽,這不像是答案,卻沒有人否認這種不像是答案的答案。
我是政教處的常客,政教處主任對我沒有辦法。有次,我看著他搖搖頭,背著手索性走開。我忍不住笑了。我厭倦那種日子,想出走,想逃離。從想法誕生起,我在積蓄力量計劃出走。出走最重要的是錢,心想得多搞點錢。於是,四處收集錢。從男生那裡借錢,平日積攢,偶爾別人給小費。半年後,這筆錢不多,足夠我遠走天涯。想到哪兒去,我不在乎,我隻想逃離,逃離那個地方。
那時,我告訴李闖闖,他是喜歡我的男生。“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
“我可能很長時間都不回來了。”我的語氣冷淡,冷淡的語氣透露出毋庸置疑的的堅定,仿佛陳述事實般簡單輕巧。“你走了,你媽呢?”
“我媽,我媽早就不管我了。”我走時腳步迅速而穩健沒有猶豫。
慘白的燈光下,飛蛾圍繞著路燈盤旋,勇敢的飛蛾正向著路燈不斷撞擊,細微的撞擊聲時斷時續。圍牆外,學校邊,路燈的旁邊,李闖闖注視著我,我的背影有些孤獨,有些寂寞,還有些決絕。我離開,沒有留戀地離開,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我會遠走高飛。這個女人敘述到這個,我有必要講述些許事情。
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停機?她媽嘴裡雖然在說:“這該死的姑娘,怎麽電話都搞停機了。”傍晚打完麻將,她精神爽朗,此刻像丟失了魂魄。神情落寞、頹廢,有明顯的悲傷。她的臉頰像被鉛筆打了層鉛筆灰,看上去陰沉沉的。她或許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又或許意識到了什麽。
西邊殘霞漸漸消褪, 夜幕降臨,墨色般的夜空預示著長夜的到來。窗外,星星璀璨,晚風吹拂,香樟在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照耀下迷幻不真實。這時,她媽走進她的房間,在床鋪邊緣坐了下來。此時,台燈像人偶那般佇立著,星光從陽台照臥室。世界靜悄悄的。她媽撫摸著床沿,腦海忽然回想過往美好時光。
若不走到某些地方,經歷某些事情,無論說什麽都不會明白。就算明白了,亦不會刻骨銘心。不經歷些事情,怎會懂得,怎會理解透徹?
她深陷回憶的泥沼,猛然間,她覺得自己以前做什麽事情都是錯的。錯的?是的,她發覺自己以前都是錯的。她媽無意間瞥見床頭櫃的抽屜裡似乎有東西,她站起身打開了抽屜,藍色封面的日記本郝然出現在眼前。台燈打開,整間臥室突然就被昏黃的燈光填充,星光被自然地阻擋在窗外。
藍色封面日記本,厚厚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她剛要翻看日記,有東西忽然掉了出來。這東西卻是封信,這封信從日記本裡落了出來,重重砸在上。在那瞬間她看到了牛皮紙封面上的字:給媽媽。這些字宛如電流突然襲擊這個女人。她看見那三個字眼睛都潤濕了。這些年來,女孩從未這樣稱呼過她。
她想起曾經幸福美滿的家庭,如今支離破碎,她的淚珠不由得在眼眶裡打轉,轉著轉著,像珠子滾落出來。若不是悲傷到了極點,若不是心裡難受到了極點,若不是心裡想著念著牽掛著,又怎會流淚。窗外圓月高掛,清風陣陣吹拂,香樟在清風中似歌唱般搖曳。女人眼含淚花地閱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