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秋天,大灣河水逐漸消下去。附近,偶爾可見白鷺在田間地頭尋找吃的。稻田,農民已打完谷子,留下扎堆的稻草孤獨地守護著人類的大地。
寒霜很快就要降臨,冬天已經走在路上。卷曲、枯黃的樹葉被秋風掀起,在樹間旋轉、飄蕩,樹上的鳥兒像是受到驚嚇紛紛飛走。落進大灣河的樹葉,有的漂浮在水面上,有的沉到河底,有的被河水衝走,已看不到生長的地方。
正月末尾,廿八,山風吹拂張家溝,風聲呼嘯、歡快,仿佛在為他們歡呼。天空很高,天氣很涼,太陽遠在天邊,鞭炮聲一陣又一陣。今天,張秋水跟桂芬結婚了。小山村喜氣洋洋的,像是在祝賀他們永遠幸福。
張秋水跟桂芬的喜酒,張家溝全村人、鄰近村莊跟張家有親戚關系的,都來他家吃酒。桂芬她爹媽沒有多少錢,從牙縫裡擠出來,出錢給他們置辦兩張桌子八條長凳,額外有雜七雜八諸如被條、棉絮等等嫁妝。無論彩禮,又或嫁妝都具備原有的屬性。農民啊農民,他們永遠質樸。在這種靜謐的地方,有些事情一輩子就那麽一回,他們格外珍惜。興許是這天,即便沒錢,也要想辦法!
張秋水給老丈家兩千塊錢作為彩禮,把他們老舊殘破的房屋裡裡外外都翻修了乾淨。從此,張秋水跟桂芬結為夫妻,他們是張家溝裡較為平凡的夫妻。這對夫妻歷經風雨,人生最後卻有不平凡的地方,這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事情。
兩個月後,桂芬有了身孕。老婆日漸鼓起來的大肚子,讓張秋水覺得自己跟桂芬產生新的聯結,這種聯結不是以前的性,是她肚子裡的孩子。那孩子,就是他張秋水自己,張秋水看著自己的孩子,就像看著他自己。他的孩子活在人世間,就等於他還活在世界上。說到底是孩子延續了他們的生命。
有身孕後,張秋水不讓桂芬下地,她在家做飯洗衣服。桂芬做的飯菜,不好吃,可以說很難吃,張秋水不多說。桂芬閑下來,她給丈夫勾鞋墊、織毛衣……坐月子期間,桂芬需要補充營養,張秋水到處收集土雞蛋,還跑到柳林鎮買來雞崽養在房屋附近。天天吃雞蛋,桂芬吃膩了,張秋水宰雞給她吃。
明亮的月光下,張家溝遠山那片岩石像漂白了的骷髏,陡峭的懸崖附近有貓頭鷹的咕咕聲。淒清冷寂的夜晚,屋內點著煤油燈,溫馨的燈光照亮整間房。桂芬倚靠在床頭,她看著張秋水,眼裡全是說不完訴不盡的欣賞。她覺得自己跟著的這個男人,就是個子小了點,人卻鼎好,對自己很好,好過爹媽。
他將來肯定可以掙錢,可以住進大房子。張秋水的女人傻乎乎的,她想都沒想清楚,就以為他的男人將來會很有出息!生活七八個月,她那時的想法還是沒有變,以後亦沒有改變。夫妻就是這樣的夫妻,生活就是這樣的生活。人活著到底是為什麽而活,在這裡沒有人會思考這個主題。即便把這個主題告訴他們,他們還是不願意思索。張秋水他們想不到這些地方,不願意去想,只是想讓自己活得舒服。除了強迫自己養家糊口,他們總是忍受著命運的安排。
小路延展著伸向夕陽。深秋的稻田,黃燦燦的稻草在似有似無的秋風中肅立,沒有歡樂,沒有悲傷,只有三兩隻蝴蝶像枯葉在田間地頭飛舞。張秋水結婚兩個月後,他的妹妹張冬水嫁人啦。張家這代人的婚嫁宣告結束。相較哥哥姐姐而言,張冬水的婚姻有愛情、沒有波折,
可以說是比較順利的。 那年,張秋水剛外出,張家溝張家,家裡有張洪水跟他老婆李翠花,有他們的小妹張冬水。張冬水這姑娘長得水靈靈的,看著讓人心動。只有她由於年齡的緣故,留在爹媽身邊,其他人都已經陸陸續續外出務工討生活。
26
從家背著滿背篼新出土的洋芋,楊老梅身邊跟著小女兒張冬水,張冬水手裡提著新鮮的蔬菜,母女倆像往常走路去柳林鎮趕場。兩個多小時的路程,終於趕到柳林鎮場口擺攤,她們常在這裡擺攤,這裡不收攤子費。
這戶人家姓劉,戶主是劉長青,劉長青是柳林鎮有名的大戶。早在土地還沒有下放的時代,他家在柳林鎮就很有勢力。土地下放以後,又因為他兄弟是鎮長,那年湊錢在場口這個交通便捷的地方買了大塊地。後來,劉長青在這地方蓋房,如今在這裡有三個門面,有兩個出租,剩余那個自家用來擺攤賣牛肉。
“嫂子來趕場了啊!”楊老梅每次來這擺攤,她都要客氣著打招呼。這天她正準備進屋,給劉長青撞見了。劉長青這人比較厚道,楊老梅家裡窮酸成這樣,他就沒收攤子費。這些年,楊老梅常來這擺攤,她經常帶張冬水來。
如今,張冬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完全是美人。劉長青幾次打趣冬水,冬水這孩子沒讀過多少書,人倒是機靈聰明著呢。劉長青不是老色鬼,他就是覺得這姑娘可愛,跟他還在清水縣讀高中的小兒子有夫妻相。
劉長青喜歡著張冬水,他老婆也喜歡這個姑娘,夫妻倆都想著把這個姑娘娶過門來當媳婦。養兒子莫過父母心,劉長青夫妻倆對兒子在學習方面有幾斤幾兩,心裡跟明鏡似的那樣清楚,今年高考鐵定考不上。他習慣安逸的生活,沒有本事沒有雄心去闖蕩。再有三個月,他會回到這裡子承父業照顧生意。
柳林鎮,跟張冬水最熟最要好的是她的海龍哥,海龍就是劉長青夫妻的小兒子。十三歲那年,海龍就認識了張冬水,他跟張冬水投緣,一個叫海龍哥,一個叫冬水妹妹,有時候叫喚起來讓人直起疙瘩。無形當中,這倆孩子拉近張家與劉家的關系,使得這些年來楊老梅能夠在劉家門口免費擺攤。
高考結束,從清水縣回來,劉海龍篤定自己考不上大學,索性在志願填報欄目填寫無數考生憧憬的清華北大。讓自己過了把癮爽了爽。他回來第二天是趕場,劉海龍憑直覺斷定今天可以見到冬水。早早起床幫著父母乾活,模樣殷勤,又賣力。他爸能不懂他那點心思?“冬水!外面太陽曬,進屋來坐吧!”冬水看著老媽,老媽點點頭,她進去了。埋頭乾活,乾幾分鍾就抬頭看冬水妹妹。
劉海龍眼裡,如今的冬水是全鎮最溫柔最美麗的女人。劉海龍看得心癢,而愛情給他勇氣。他來到張冬水跟前:“冬水妹妹,我回來啦!”
“海龍哥,你高考怎麽樣啦?”他們還像從前青梅竹馬那樣。
大灣河沿岸有著蒼老的楊柳樹,每逢雨季大灣河就會漲水,沿岸或多或少會被衝擊。鵝卵石即使布滿歲月的皺紋,也被大灣河水衝刷得光滑。
劉海龍跟張冬水來到河邊。“冬水,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張冬水滿臉羞澀,三年前她在她海龍哥跟前不會羞澀,也不會臉紅。可現在,他們長大了,長大以後,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親密了。此刻,她嬌羞得垂下頭。
劉海龍緩緩伸出右手牽起張冬水左手,他把玉輕輕放在她手裡。“冬水,我喜歡你, 如今我哪兒都不想去,想跟你過日子,你嫁給我好嗎?”少女滿臉通紅,心噗通噗通地跳,渾身發熱,拿著玉小跑開啦。
張冬水小跑,跑著跑著忽然停下步伐,她回過頭立正身子看海龍哥,“海龍哥,你要找人來說媒,我要你光明正大地把我娶回家!”她的說話聲像唱歌,字字句句都充滿初陽般的溫柔,每個字都是鮮活的,很快印刻在男人的記憶深處。海龍的心到底有多麽歡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愛著的姑娘也愛著自己!毋庸說,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大灣河水嘩啦啦,水花擊打著鵝暖石回旋成朵朵浪花,像是在為他們歡呼,為他們雀躍。美妙的音樂,多麽動人心弦。
跟劉海龍相處半年以後,劉長青拜托媒人來給劉海龍說親,他們的正席定在張秋水他們後面兩月。就這樣,張秋水娶到老婆兩個月後,他從小疼愛的冬水妹妹嫁人。張家五兄妹裡,張冬水的歸宿是最好的,她是最幸運的那個孩子,婆家的條件相對較好,丈夫是高中生,對她死心塌地。
張冬水沒有享受到榮華富貴,亦沒有經歷憂傷絕望。我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些人生來幸運,他們不怎麽付出,便可以坐享其成;有些人命途多舛,為了丁點兒收獲,他們都要付出異常艱辛的努力。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嚴酷,不公平是絕對的,公平是相對的。萬事萬物背後到底有沒有像老天爺那樣的存在,誰也說不清楚,誰也說不明白。只是,不管怎樣,我們都應該積極,並且,永遠記住或者勉勵自己,沒有經過努力爭取得來的東西很容易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