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夜晚更深，夜晚的涼意更強，他們已經是夫妻，現在得回房。房屋外，月亮鑽出雲團，澄澈的月光灑滿大地。這晚的月亮對張秋水來說，圓得就像圓規畫出來的，亮得就像旭日東升的太陽。這樣的月亮，余生，張秋水沒有見過，這讓多年以後，他懷疑，這晚的月亮到底是不是月亮！

　　雄雞報曉，黎明劃破長空，男人睡在女人的懷抱。桂芬看著懷抱裡的秋水，他睡得極沉。昨晚，張秋水沒有回到他的房，沒有睡到他那張床，他跟著桂芬進入她的房間跟她睡。夜裡，他又要了她。現在，他熟睡在床，鼾聲如雷。

　　小路蜿蜒，張秋水帶著媳婦從岩家山走路回來。起先，張秋水覺著她腳力不行，讓他沒想到的是桂芬走在前面，身為大男人的自己反倒有點跟不上她。“桂芬，你怕吃苦嗎?”桂芬沒有回頭，她手裡踩著路邊的野花，說笑那樣回他:“只要你對我好，你有出息就行，我不會嫌棄你的！我打心底相信你將來可以給我掙面子！”張秋水心中大為感動，激蕩起來的歡愉，壓根沒有字詞可以形容。

　　走走停停，太陽死死抱著山頭，不肯墜落，晚風泛起涼意。張秋水帶著媳婦回到張家溝。他遠遠瞧見他媽提著提桶從坎下的豬圈裡出來，看樣子是剛喂完豬準備進廚房。“媽，我們回來啦！”楊老梅看著小兒子後面跟著姑娘，姑娘露出羞澀的笑容。她心裡知道，到這份上，她不用為小兒子找不著老婆而焦慮。

　　底層社會的痛苦，不是某些人想象的那樣。他們當中有數量相當的人極力掙扎，卻又不能擺脫現實的束縛，內心油然而生出的那種悲苦，自然不是從小生活在溫室裡的人所能理解。今天，像晉惠帝那樣的人還是存在的，他們以為別人吃不起米飯，還可以吃肉。然而，我們不必為那些人表達自己而輕蔑他們，他們有他們的世界，在他們的世界，那樣的理解未必是錯誤的。

　　我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們自己沒錢沒本事，孩子不是特別出眾……可他們看著孩子單身，焦急的心態像八卦爐裡的煙火煆燒著他們早已疲憊的心。中國農村，尤其是偏遠地區的農村父母，他們默默承受著時代的苦難。

　　一輩子勞碌，一輩子在土地上勞碌，一輩子在泥地裡掙扎，沒有人關注他們的生存狀態，亦不會有人在乎他們，卻要讓他們用生命供養土地。

　　楊老梅這種心態，在張家溝這邊，柳林鎮這裡，甚至中國整個農村都是常見的，普遍存在的。作為父母，他們想不到那麽多，因為他們不會思考思想貧瘠，沒有能力分析問題做出理性的計算與選擇。他們當初生孩子，或許不全是為生孩子，就是當時搞得爽搞得舒服，還覺著多有個孩子無非多張吃飯的嘴巴。

　　等孩子呱呱墜地，他們就要擔憂。當爹的還不怎麽覺得，當媽的可就不同了。孩子的人生大事，就是父母最痛苦的最焦慮的。如今，張秋水有老婆啦，張著江跟楊老梅懸著的心自然而然地放下。他們心中的塊壘已經消失了。村前村後，他們不再擔心小兒子沒有出息找不到老婆，說話都硬氣賊多。

　　24

　　桂芬跟著張秋水走進張家院壩，隨後跟他走進房間。桂芬心底舒坦，她在心裡把他家跟自家比較，心想著嫁過來沒有吃虧，還多有某種新鮮感。

　　在哪兒乾活都是乾活，嫁給張秋水，她就是給自己乾活。以前在家乾活沒有獎賞，掙來的錢都供弟弟讀書，

如今成為女主人，桂芬打心底高興著呢！　　房前屋後沒有雜草，寬敞明亮，院壩的牆角栽種著香樟樹。香樟樹鋤把那樣粗，桂芬心想可能是前面新栽的。他家坐落在山邊上，這裡依山旁水，別樣新鮮。老娘、老爹，張秋水的奶奶，距離他家很近的親戚以及小孩都來看她。這麽多眼睛，這麽多眼睛都駐扎著奇怪的貓。貓眼睛看著桂芬，臉頰飛紅。

　　這個女人已經不是清純姑娘，可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羞澀，像小女孩悄悄躲在張秋水身後。“秋水，你先帶桂芬回你屋休息。我們很快會把飯菜弄好！”張秋水點頭，他牽著桂芬走進房間。外面看著殘破的房屋，心裡猜想……走進屋，屋內整潔溫馨。張秋水有這間房，外加拐角的廚房。

　　張秋水告訴桂芬，他有多少土地，他有多少積蓄，他這間房還可以住多少年。此外，廚房的牆壁是他以前用泥巴夯實的有些醜。有時，下雨天，廚房會漏水。張秋水說完這些又說等以後有錢啦，就修個寬敞的大房子。

　　桂芬心想，在家乾活，到秋水家也是乾活，在家乾活卻沒有成就感，在這乾活以後，那些都是自己的。如今，她要跟張秋水共同攢錢，等著以後修大房子。美麗的生活，在他們親密的私房話裡漸漸浮現出清晰的輪廓。

　　在張家溝那夥同齡人裡，張秋水結婚最晚，但他很幸運。相較夥伴，他找來的老婆不是寡婦，沒有結過婚，跟自己吃苦耐勞，有著雪白肥碩的大鴿子，有西瓜那樣圓潤的大屁股。這樣的女人給他張秋水找到。

　　“他媽的，想不到張秋水藏著這本事！”老光棍從張秋水家回來，他在路上遇見同村哥們這樣說。老光棍說著說著，罵出聲來:“他就那幾塊地，他家的廚房還是泥巴弄的，他都找到清純姑娘做自己的媳婦！老天爺眼睛都瞎啦?！”老光棍是張家溝出了名的沒腦子，要是當面說，少不了幾頓打。

　　桂芬是清純姑娘，勁爆的消息很快傳遍張家溝每家每戶，全張家溝人都知道張秋水踩著狗屎運，找來清純姑娘作自己的媳婦。張秋水覺得桂芬跟自己湊合著過日子，挺好的，他不用手，不用找小姐，可以生孩子傳宗接代。

　　十多天以來，桂芬這姑娘早起晚睡，跟張秋水同甘共苦已成夫妻。他們很般配。小兩口從這裡開始幾十年的漫長歲月，直到生命最後，他們的日子過得有模有樣。他們並不恩愛，卻相互攙扶著走過人生的風風雨雨。

　　西邊， 太陽掛在山頭，如血的殘陽染紅大半個蒼穹。雖已接近黃昏，六月驕陽的余威仍在，熱得教人難耐。傍晚，張秋水他們這大家人聚在院子裡吃晚飯。喜事臨門，這個大家庭其樂融融，現在都在這兒一起吃。

　　五月是張秋水最歡快的，他有了老婆。從此有了安全的性生活，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孩子。在這些地方，張秋水像絕大多數的男人覺得找老婆，就是為性，就是傳宗接代。老婆仿佛不重要，這種惡念在他的腦海轉瞬即逝。

　　他們的晚飯有涼拌酸菜、韭菜炒蛋、西紅柿炒雞蛋、絲瓜湯、老臘肉，以及細膩的土豆絲。飯就是邊鍋裡的洋芋飯。鍋低厚厚的洋芋，上面堆放著白淨的米飯。這些年來，每逢重大喜事，他們勉強能吃到這種佳肴。

　　桂芬心想，這些菜看著就是好吃的。不像平時在家裡，就算有點好吃的，他媽都給他爸爸哥哥弟弟吃。農忙的時候，她還不能上桌。

　　“桂芬啊，你覺得咱家合適你嗎?”桂芬點點頭，“你有什麽事，就直說吧！”桂芬說話耿直。“你們準備準備，然後回家，回去跟你爹媽商量著把你的婚事辦了吧?”張秋水吃飯，默不住聲。桂芬點點頭。“我們後天回去。”

　　兩頭都是農村的踏實人家，家底又都沒什麽，張秋水這邊給了娘家兩千當彩禮，桂芬那邊給了套家具，家具裡有桌子板凳背篼衣櫃等等，拿去賣錢的話估計得有兩千塊錢。桂芬曾見過村裡嫁新娘，那些新娘裡有跟她從小長大的姐妹，如今她亦成為新娘，心頭蕩漾著灰姑娘嫁給白馬王子的歡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