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說來也是巧合,這天夜晚,張秋水洗完澡吃完飯,回到住處被通知說他老家有來電話,讓他打電話回去。沒有電話,可他記得老家的電話號碼,每到新地方他會打電話回去報平安,告訴家裡人自己的地址跟聯系方式。
電話是楊老梅在張秋水出門吃飯期間打到工棚來的,接電話的人告訴張秋水回他媽的電話。“秋水呀,你這段時間抽空回家來看看。老家這邊有門親事,對方還是大姑娘,合適的話,你就有老婆啦。”張秋水想起從工地下班回來的路上遭遇算卦老人的事情,他隱隱覺得可以找到老婆。回頭,就跟工頭說明情況,工頭許諾只要他願意,以後還可以到這兒來乾活。
從張家溝出來,張秋水乾得最長的就是福建福清。那年,他的同鄉領張秋水來到包工頭的辦公室。包工頭抬頭看去,張秋水個頭矮小,乾活可能不見得吃得起苦。“你能乾活嗎?”張秋水點點頭,他說:“我從小在農村長大,能吃苦能乾活!別看我個子小,我的力氣很大。”也是熟人介紹,加上包工頭手裡正缺人,張秋水跟著他幹了。張秋水連著乾完二十八天,像機器瘋轉沒有休息,乾得比別人塊。個把月,他就讓包工頭對他刮目相看。包工頭有啥事,就找張秋水。相對其他人,張秋水腦子靈活,時間一長,張秋水就在工地冒出了頭。
有次結帳,包工頭多數兩百在裡面,他想看看張秋水會怎樣應對,像是在做實驗,以此試探張秋水這人值不值得信任。“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你數數。”張秋水數了一遍,又一遍。“老板,你多給我兩百了,我還你。”
包工頭年紀不算大,比張秋水長個七八歲,三十歲出頭。他的能力好不到哪兒去,可他舅舅是當地房建局裡面的官員,上面有背景有後台,家裡有幾個錢,這年紀就是個小老板,他手底下有三四十號人打工。張秋水經受住考驗,此後,包工頭對他的態度明顯不同。有些重要的事情都交給張秋水,張秋水成為他手底下的工頭,也是在這個過程裡,張秋水不斷積累到修房子的經驗。
張秋水帶著工錢,扛著裝行李的布袋,從福清乘坐火車到貴陽,又從貴陽乘坐大巴車回到梵陽,再來清水縣城。從清水縣到柳林鎮。盤山公路是馬路,沒有水泥,沒有鋪放瀝青,車輪子常壓的地方外,野草胡亂地生長著。這些馬路,太陽暴曬幾天,有車路過就會塵土飛揚。陣雨把路面衝刷得坑坑窪窪,隨處可見水坑,泥濘的路壓根沒有落腳的地方,踩上去鐵定要陷進去的。
四月結束,五月初,張秋水回到張家溝。這天,他媽特意來溝口接她,他媽身邊跟著她的孫子張良、張遼。張秋水看著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張良,看著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張遼,他覺得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卻痛苦。
張秋水回到張家溝正值農忙時節,大哥家忙著插秧,二哥二嫂外出務工,家裡只剩他爹他媽,還有兩個侄子。大哥結婚第二年在嶽父嶽父的支持下蓋起新房,重新在老房附近修起在張家溝看著就很氣派的房,灶頭堆砌完成第三天,他們已分出去。張秋水回來,他住自己那間房,跟老爹老媽吃在一塊。
清晨,曉霧將歇,張秋水背著背篼來到牛棚附近的菜園子。他把培育小秧用上的溫棚薄膜揭開,用刀把小秧起開,成塊成塊地放進背篼,裝滿大盆。往溝底附近的秧苗田走去。他爹把牛牽到附近後來排小秧,老娘喂豬再來。
18
藍天白雲下,河溝蜿蜒著向前延伸,山腰以上雲霧繚繞。幾縷炊煙從農舍的煙囪嫋嫋升起,隱沒在山林裡的房屋,像是木頭磚頭壘砌起來的堡壘。溪水邊,柳樹在清風中飄揚。遠山漫天的常綠闊葉像寒冬時飛舞的白雪,掛在枝椏上旋轉翻滾,附近鳥兒在樹間跳躍,唱出優雅的歌。此刻,水稻田裡有野生的泥鰍翻滾著,很快攪渾了附近的水域,偶爾冒出水泡,破裂後散發腐臭的氣味。
這家人彎腰插秧。期間,牛嬸找上門來,她給楊老梅介紹說,有大姑娘可能看中張秋水啦。牛嬸準備去趕場,她路過這裡恰巧看見張秋水他們。清風陣陣,牛嬸站到田埂上,把張秋水他媽拉到附近說起悄悄話。
“牛嬸,太感謝你啦!這事情成啦,到這時候,豬頭肉肯定少不了你的!”牛嬸給人做媒,隔段時間會收到豬頭條飯。整個上午,張秋水跟他爹他媽把小秧排完。交錯的小秧東倒西歪,張秋水的童年是在水田裡長大的,他的記憶仿佛扎根在水稻田深處。然而,追憶似水年華這種事情,只有富人才能擁有。對於張秋水這種生活在最底層的勞苦大眾,所謂童年只是死亡路上留下的模糊的淡淡的痕跡。朋友,他們這些人為了忍受生活,就不能有太多的記憶。
清晨,天麻麻亮。張秋水聽從囑咐整理行頭。他背著布袋包,布袋包裡裝有煙酒、茶葉,二十來個土雞蛋。天色微明,晨雞報曉,偶有狗吠從村寨裡傳來,張秋水早早來到白虎山牛嬸家院壩。
牛嬸洗漱完,背起老舊的布包。“秋水啊,你牛嬸我真心希望你娶到媳婦。那姑娘就是家裡窮了點,沒嫁過人,還是純姑娘!”張秋水微笑著沒有接話。 他們上路,雖然風塵仆仆,卻沒有人嫌累。青年啊青年,你心裡是否期望,老天爺不要讓你空歡喜一場?牛嬸走在前面帶路,這位中年大嬸五十歲出頭,卻步履如飛,張秋水有點跟不上節奏。他用力跟著她,不至於被她甩得太遠。張秋水的體力可以。畢竟,他長期乾苦活。三小時後,牛嬸走不快了。
日上三竿,山間雖有風,奈何大中午的,氣溫急劇升高,弄得風成熱流。陽光照耀下,空氣在他們身邊震蕩,震蕩的時間隨著他們前進而延長。這時候,張秋水問牛嬸:“牛嬸,你說這距離那裡還有多遠?”
“秋水,我都沒說什麽,你急什麽?!”
長途跋涉翻山越嶺,他們走在野草瘋狂侵蝕的山間小道。蝶兒在飛,路邊的野花含苞待放。不知不覺,張秋水發現太陽正向西邊傾斜,他伸手看表,這都快三點!這塊表老舊殘破,是張秋水在跳蚤市場買來的二手貨。
足足走了七個小時,張秋水心想得是有多遠?!牛嬸還在前面走,仿佛不知疲倦,張秋水緊隨其後。“你看看,就在前面!”牛嬸用木棍指著不遠處,輪廓若隱若現的山村說:“就在那裡!”後來,新路誕生省賊多時間。
遠處山頭上,張秋水把村寨看得清清楚楚,寨子正在汪汪的狗,他都可以瞧見。此時,夕陽漫天已近傍晚,煙囪冒出幾縷炊煙緩緩升起,想是這時有些乾完活的人家在做晚飯了無疑。回看來時走的路,張秋水發現,沿著山間小道,翻山越嶺繞啦大圈,繞到張家溝晴朗天氣裡清晰看見的大白山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