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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死後,小白沒有離開,它住在院壩附近,有段時間老跑到老婆婆墳堆附近,似要守護死去的老人。堂嬸心想著把小白狗抓到打死做成狗肉,堂叔見小白給老婆婆守墳,斷定這樣的狗通靈,潛意識認為傷害這種狗要遭天譴。
這時,隔壁村住在山裡頭的伐木工聽說這隻狗很有靈性,又這麽有人性,用五十塊錢把它換來,條件是不得打死它或者賣掉它。
小白沒有反抗,沒有力量反抗,它被喂藥後裝入黑色的麻袋帶進深山。殘破的院壩已被鎖,鎖上,小白進不去。伐木工住在山裡頭,他已五十四歲。早年,他的老婆嫌棄他,不想跟他過苦日子在某天深夜跑了。
那種年代,這些地方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結婚證,亦難以理解結婚證所代表的意義。在他們的腦子深處,兩個人辦過酒席請親戚朋友吃過飯,就是名義上的夫妻。從法律上來講,跑掉的老婆不需要負法律責任,只因他們原本就不是合法夫妻。再說,老婆跑了,大家都只會得怪男人沒出息!老婆逃走,伐木工在山間獨居,與野獸做朋友,與孤獨做伴侶,過著原始人的生活。
伐木工住的地方,依山旁水,是間茅草房,附近兩間小房亦是茅草房。寒風呼嘯,茅草房發出鬼哭狼嚎,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地獄裡發出來的哀嚎。漆黑的夜晚籠罩下來,吞噬人心的孤獨感隨之而來。這裡山景淒清、缺少人氣,老伐木工以前有狗,不知怎麽回事,著魔般跑沒了。某天傍晚,他從深山林子裡伐木回來。跟正行走在水稻田背著噴霧器的老農閑話。農村人賊少,大白天不怎麽遇見,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連日積累起來的話都說了乾淨。
期間,老農說起臨近村子春來家,真是叫個悲慘。說完以後,又說起他們的狗都那麽邪門!伐木工問他這話怎麽這樣說?老農回應:“哪有人死後,狗還去守墳的?!你說說這不是邪門是啥?!”伐木工聽聞,這狗讓他莫名感動。後來,伐木工為這事專門走路到春天村,跟堂叔商量買這隻狗。
麻布袋裝著昏睡的小白,伐木工將它圈養起來。十多天后,覺得小白不會逃走,把它從箱子裡放出。從此,小白在山裡頭生活下來。它常跟著伐木工進山伐木,偶爾留下來看家護院。小白有吃的,有喝的,它可以到山裡追逐小動物,無憂無慮愜意而舒適。大自然釋放小白的野性,讓它越發凶猛,讓它體格日漸強壯,整天在荒山野嶺追逐野物。長此以往,它的身手敏捷,越發像是獵犬。
伐木工住在深山,這裡距離春天村那個殘破的院壩不遠。小白憑借嗅覺,尋著來時走的路找了回去。說來神奇,它可是被藥喂倒,裝在背篼裡背來這兒的!任何人都沒想到,它還可以找回去,當真是條通靈的狗。
小白前後來過三次,每次它都在熟悉的院壩門口駐足。這個時候,它會想老婆婆。老婆婆佝僂著身子往狗槽裡倒放食物,老婆婆撫摸著它的頭眼裡流出祥和的目光,老婆婆曾注視著它自顧自地傾訴過往歲月……
小白眼睛裡閃爍著淚花。萬物有靈,靈性的東西都有眼淚。微風吹著窗外的黃菊,菊花沒有生氣,遠處的楓葉仿佛在歎息秋天的到來。
秋高氣爽,天地間充滿嚴冬的肅殺,淡淡的哀傷,像是在吊唁夏天。小白繞著院壩走幾圈,它發現熟悉的氣味消散許多。記憶都會淡化,氣味又怎麽長存?時間可以淡忘包括記憶在內的所有,
時間亦最是殘酷。 野草隨風歌唱,小白心裡滿是對老婆婆的思念。前往老婆婆的墓地,它發現沿途的野花舒展著懶腰。小白走到老婆婆的墳地,只見墳頭長滿雜草,那些雜草被深秋染黃,又被寒冬摧殘,淒淒慘慘戚戚。小白走上前去,它用身體蹭了蹭那個埋葬老婆婆的墳。時間像清水緩緩流淌,小白在感受,在回憶,在掛念著什麽。許久以後,它戀戀不舍般離開,它要回去了。
老婆婆作古後留下的憂傷,始終不能取代她在小白心中的地位。小白走了,它小踏步,走著走著加快步伐,頭也不回地往前奔跑。很快就要到家,它敏銳地聽到不同尋常,令它恐懼,很快就可以斷定出那是狼的聲音。
小白警覺,風那樣跑回去。從小洞鑽進去,只見院子裡有三四隻雞頗有閑情逸致地啄食,咯咯噠咯咯噠的聲音讓它放心。那個地方,小白再不會回去。那個曾經溫馨的院子,如今殘破,沒有往日的溫暖。
那個院壩永遠待著原地,任憑風吹日曬雨淋,直至變成廢墟,又或被人拆掉,不管怎樣都要被淡忘,這是時間的力量,她很殘酷。小白有新的家、新的主人,有新的寄托,而那個代表曾經的院壩存在它的記憶深處。
4
寒冬,雪花紛飛,大片大片鵝毛般的雪花很快把雲貴高原覆蓋。夜晚,山野空寂,凜冽的呼嘯聲像鬼在哭狼在嚎似的。這片山林中潛伏著危險,危險的訊息是狼嚎,來自狼群的危險正在靠近此處。蜷縮在角落裡的小白忽然聽見院外某處草叢傳來嗖嗖的聲音,聲音微弱,鬼鬼祟祟的。小白警覺起來,它知道前面的危險來了。它站起來,不管不顧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衝了出去。
這片山林有狼出沒。潛伏在草叢裡的異類,自然是狼。狼跑到這裡來啦!小白知道,它跟山裡的狼遲早會遭遇。敵人跟它有著相似的模樣,卻凶神惡煞,有滿嘴鋒利的牙齒。小白狂吠著撲過去,它知道什麽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霎時間,灰色的狼來不及躲閃,被小白咬住後腿。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流了它滿嘴是腥臭。小白突襲成功。那頭狼被它咬住的狼使盡渾身解數,掙脫小白的撕咬。鮮血淋漓的狼肉掛在小白嘴裡,它迅速甩掉那塊因死死咬住不放而撕裂掉的肉。鮮血就像雨水墜落土地,濺起血花,血跡看著像朵朵綻放的玫瑰。
凶殘的狼沒有退縮,它死死盯著小白,小白的眼睛沒有怯意,嚴陣以待似想嚇退對方。灰色的狼猝不及防地被小白咬傷,它的眼睛裡跳動著仇恨的火焰,只是連它自己看得出,小白沒有畏懼。小白意欲猛撲,以求先發製狼的效果,卻見對方仰天呼嘯。說時遲那時快,灰色被咬傷的狼幾個箭步就鑽進草叢,猛地消失不見。夜晚的雪花還在飄揚,雪越來越凶猛,小白衝過去,跟著鑽進草叢,毫無收獲,只見枯草上餓狼的鮮血緩緩滑落。嘴角殘留餓狼鮮血,小白以為它贏得勝利。是的,它贏了,只是,它沒有明白,它已中了圈套。
後院,有雞鴨的慘叫聲,被屠宰般悲壯淒婉。小白猛然醒悟,掉頭往院子裡撒腿狂奔。它在祈禱,不要有意外,千萬不要有意外!
它的腦海裡閃現雞鴨遇襲血肉模糊的場景。後院,小白看見三頭狼,有頭狼露出鋒利的牙齒,發出凶惡的聲音。它後腿全力蹬地,身體直如火箭般射了出去,壓根就沒想後果。它勇敢,就是死,它都會衝過去。
小白衝過去,它把企圖嚇唬它的狼撞倒。可它的後腿卻被另外的狼咬住,狼的牙齒像鋒利的刀切入它的身體,不斷撕扯著它。
與此同時,它身上的疼痛像電流迅速擴散到它的全身。這次換做狼死死咬住它的後腿,它忍受著劇烈疼痛反咬住狼的勃頸企圖同歸於盡。小白用命搏鬥,它清晰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響, 腥味的鮮血緩緩流進它的嘴。
三頭狼,有頭落荒而逃,有兩頭各自叼著死雞撤離戰場。小白累癱,它用舌頭試著舔盡血液,它清晰地看見正在凝固的露出白肉的傷口。有三五隻雞鴨魂不守舍,仿佛還在驚嚇中還沒有恢復神智,附近有隻死了的鴨子。雪花飄落血跡很快被掩埋。小白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窩棚。經過大戰,現在,它已經沒有力氣,很快蜷縮在窩棚睡覺,靜靜等待黎明,等待悠悠醒來。
清晨,雪花還在飄落,這場雪持續六天六夜。伐木工昨晚醉酒,他睡得早,睡得沉,睡得死了都願意。今早,他醒來到後院上茅廁,結果看見地上有一隻死鴨子,滿院子烏黑的血跡。獵人怒火中燒,來到窩棚,看見滿嘴血跡的小白,捍衛家園的鮮血變成罪證。伐木工沒有動腦子,下意識把小白狗想成監守自盜的白眼狼!小白聽到腳步聲靠近,它知道那是伐木工來了。
腳步聲,它是多麽熟悉,只因他有種獨特的氣味。小白撐著前肢,努力坐起。隨著伐木工步伐的邁進,它站起來搖晃翹起的尾巴,表示熱烈歡迎。伐木工因為怒火,猛地酒醒,又見它嘴角的血跡……潛意識斷定,這都是小白乾的!小白看著伐木工,它壓根想不到,它的主人過來就是一腳,把它踢飛很遠。
伐木工那雙泛紅的眼睛充滿怨氣,他踢走小白,轉頭衝進柴房提出砍柴刀,要砍殺小白。那瞬間,小白的心涼了,涼得絕望。巨大而莫名的恐懼像朵黑色的蓮花,在小白的內心綻放,漸漸吞噬它的世界,它想活想逃離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