躊躇間，一輛三輪車停在身邊，師傅騎在車上，“坐車嗎?”師傅問。先生阿敏抱著孩子，我提出大包小包，正愁怎樣完成這條艱難的回鄉路程。阿敏趕緊點頭，一疊聲地說:“坐、坐……”。我卻問起了價格，師傅說，“5塊銅鈿。”心裡一陣盤算:坐公交一人5毛，人力車一家人5塊，還行！便趕緊上車。“是一人5塊，小孩就算了，一共10塊。”師傅又道。我皺起了眉頭，心裡不禁嘀咕:10塊錢都可應付一家人半個月的開銷了！可看著一家大小，想到接下來行路的艱難，也隻得心痛肉痛地點頭。阿敏倒是答應的很爽快，“行啊，只是辛苦師傅了！”師傅笑了笑道:“城裡到處都在撤舊建新，地方勿好尋，路道嘛坑坑窪窪也勿好行。”師傅為自己多收車錢找補理由，“外地人吧?”精明的小眼睛掃過我和孩子。阿敏回道:“本地人外地工作，回鄉探親。”師傅假裝不情願地說:“不是看你們外地來的，又帶著孩子我才不攔這單活！”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面孔。阿敏很不好意思，掏出10元錢付了車錢，繼而又從挎包裡掏出香煙，抽出一直遞給師傅，“有勞師傅了！”想了想又說，“要不遇到上坡我就下來，給師傅省個腳力。”師傅未置可否，揮了一下手示意我們坐穩了，繼而踩起腳踏板於新舊正在交替的街頭穿梭，拐彎抹角地從城南騎到了城北。師傅停車回頭說了句，“到了，下車吧！”我朝外看了看，眼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阿敏也是一臉的詫異，“我們去白雀鄉，這才到城北，還有好些路呢。”師傅卻道:“鄉窩兜伢勿去咯，三輪車只在城裡相拉生意。”我氣憤地責問:“剛上車我們就告知了要去的地方，那時你怎不說鄉下不去?這會兒把我們扔半道上算怎麽回事?有你這樣做生意的嗎！”師傅狡黠地一笑，“城裡人都曉得三輪車勿去鄉窩兜咯，外地人勿曉得也怪不得伢！”說完又不耐煩地趕我們下車，“快點，勿要耽誤伢做生意！

　　憤怒卻又無奈地走下車，茫然四顧，卻見原先必經的拱形橋已被圍欄圈起，四處都是工地，其間只見工程車進出，推土機爬行，升降機上下翻動，起吊機則長臂猿似的抓住水泥板在半空中移動。那條穿城而過的市河，這會兒沿著圍欄從已然廢棄的拱橋下流過。遠眺，河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近看，河面停泊著裝滿建築材料的機動水泥船。原先那條回鄉的路不見了，那個涼亭更無蹤影。咱仨狼狽不堪地在寒風中瑟縮，饑餓接踵而來，孩子哇哇大哭。我們開始重新打量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找尋一條能夠回鄉的路。終於在圍欄的後面有一條石子鋪就的新路，寬度足可以行車。正在收拾行李裹好孩子準備出發的檔口，一輛桑塔納汽車從我們身旁駛過，不一會又退回到我們身旁停下。駕駛員摁下車窗，伸出頭來笑吟吟地問我們要去哪裡。見是一個長相周正，面相和善的年輕人，我搓著快凍僵的雙手報以微笑，卻並沒回答。阿敏抱著孩子上前，“去白雉鄉壟山村，”然後環顧左右有些羞赧地說，“我們回家探親，沒曾想一年的功夫這裡就變了模樣，從小走到大的路都尋不到了。”年輕人熱情地說，“上車吧，順路，我送你們去。”年輕人下車，打開後車門邀我們上車，又將後備箱打開，將我手中的大包小包放入。小夥子高大帥氣，身著皮夾克，牛仔褲，身材越發顯得挺拔。副駕駛座位坐著一位漂亮的姑娘，五官精致，披肩長發，

身著駝色羊絨短大衣，她微笑地看著我，禮貌地打了聲招呼。我再一次看向小夥子，兀地，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可這感覺似乎又被卡在了記憶深處，始終找不到出路。　　小夥子打開車後座的門，邀我們上車，囧途窘境，竟然遇見如此熱心之人，令人感激不盡，我連聲道謝。可就在進入車的刹那，我驚呆了，車子裡端斜靠著一位50多歲有殘疾男子，見我上車朝我笑了笑，然後用雙手撐著身子向座位裡端挪了挪，雙腿軟塌塌的耷拉著。記憶的閘門瞬間打開， 奔突出奶娘，柱子和那個借助板凳用手“走路”的阿光。腦子裡閃現出這樣一副畫面:兩棵老楊樹伴著一彎溪水，以及老楊樹下的兩個男人守著溪邊那個叫秀娟的女子。愣怔片刻，我遲疑地打量著，男人熱情地說，“快上車，天忒冷，孩子受不了。”我這才接過阿敏懷中的孩子坐下，孩子努了努嘴沉浸在睡夢中。我轉過臉，再次盯著這個雙腿殘疾的男人，他有些窘，上下看了看自身，然後用他那雙充滿力道的大手捏了捏無力的雙腿笑了笑，“截癱了，殘疾人。”笑裡帶著自嘲，“沒嚇著你吧！”他說。我依舊盯著他的臉，有些遲疑地叫了一聲“阿光叔！”他驚異地瞪大眼睛，“你…你認識我?”阿敏關上門，小夥子正要啟動車子，這會兒他們將視線全都轉向我，幾雙眼睛向我投來，裡面裝滿了詫異，疑惑。我頷首，笑了笑，“十幾年前我見過你，”他吃驚地張大雙眼，眼角的皺紋呈放射狀伸展，“那年我去菱湖看奶娘，恰好您也在。”我說。“噢，你…你…園園啊，你是！”他舉起手拍了一下前額，“瞧我，老了眼神不濟不說，記性還不好！”他搓著兩隻特別粗大有力的手，笑意深深地看了一眼孩子，又說，“也難怪認不出，孩子都那麽大了。”此時前座小夥子插話道:“哈，你就是小時候搶我口糧的那個園園呀?！”我笑了，“來富哥，”我朝他禮貌地點點頭，然後打趣地說:“那時我若不搶你口糧，眼下何來這麽帥氣的哥哥！”坐在他身旁的姑娘笑吟吟地瞅著來富，漂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裡面寫滿了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