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豔遇桃花寨
丈夫過世後,年紀輕輕的四少奶奶就在高府照顧五個兒女。高家老爺太太像親閨女一樣疼她。為了五個孫兒,也不忍讓才二十多歲的她就獨守空房盡節守寡,就收她為閨女,還決定為她招一個上門女婿。可沒過多長時間就發生了一次意外。
就在她新寡以後,她整天以淚洗臉,茶不思飯不香,兩個龍鳳胎兒女以前還能上吊幾口奶水,至此,它已奶源枯竭完全斷流。年幼的兒女們哪知道母親的憂愁悲傷,整天還念想著這一口,可強吸之後,一見那乾癟的乳房只能供鮮紅的血水而供不出香甜的奶水時,竟然咧著鮮紅的嘴巴哇哇大哭。丈夫百日祭過後,就傳來父親要過五十大壽的消息,她的公公和婆婆為了能讓她回娘家散散心,就給準備了禮物,讓家裡的長工一頂大花轎把她和大女兒送回娘家。可轎子剛進入捷峪溝,就見一隊人馬迎面而來。慌得抬轎的長工撂下轎子就往山上竄,轎內只剩下了四少奶奶劉桃花母女二人。她知道這次是遇到了土匪,自己又帶著女兒,跑也是白跑,她自己還行,可帶上孩子就跑不脫了,於是就索性端坐在裡面,要殺要剮全憑天命。幾個土匪一見到大花轎,就挑開簾子往裡鑽,搶了禮品以後還說些下流的話,那個豁嘴大黃牙竟然當著她女兒的面對她動手動腳。慌得她一面反抗一面護著懷裡的孩子。這時,只見一個膀大腰圓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漢子叫罵著從馬上下來,一腳踹開大黃牙和其他小嘍囉以後,就也挑著簾子往裡看。這一看,可怎生了得!眼前這轎中的少婦藍底碎花滿襟羅衫,闊腿綢褲,蛾眉杏目,膚白如粉,髻插銀釵,耳垂金環。這打扮那容貌不用說就是大戶人家的嬌妻貴眷,那臉那胸那豐滿勻稱富有成熟少婦神韻的身材,簡直就像這五月裡擺放在盤子裡的一顆熟透的令人饞涎欲滴的水蜜桃,即使是驚恐萬分杏目怒對這模樣也讓人憐惜讓人分外心疼,讓他一輩子也忘不掉。他一手還拽著簾子,仍盯著護著女兒的女人高聲喊道:弟兄們,趕快把這漂亮的小娘子給我抬回山寨去!喊叫完之後,仍直盯著轎內的女人,舍不得離開。發癡間,只見一個人拉了他一下,然後拽著他的胳膊離開轎子。劉桃花聽見那絡腮胡子命令抬走自己,早嚇得魂飛魄散,可那兩人一離開,魂魄又漸漸地往自己的軀殼聚攏。她把小窗子的簾子揭了個細縫,那絡腮胡子在聽那個人低聲講話,卻把頭對著轎子。這頭匪頭子方膛大臉,即使上面橫七豎八地瘋長著又濃又密的胡須,也遮不住他英俊的眉眼。只聽軍師湊在跟前低聲說:大當家的,這小娘子動不得。她可是銀花鎮鎮長高三泰家的四少奶奶!
管他娘的,這麽好看的女人,死在名花下,做鬼也風流!
高三泰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人脈廣,白道黑道都有人,更重要的是他當鎮長從不欺壓百姓。大當家的,要是咱動了他家的兒媳婦,我們經過九死一生才在這秦嶺深處建造的安樂窩,恐怕從此就不安樂了!
好,那就聽你的!不過就這麽放棄,豈不太可惜!
好我的大當家哩,強佔不如智取,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事不僅要從長計議,還得秘密行事!你看這樣……
他們悄聲都說了些啥,四奶奶是一句再沒有聽清。原因是他們說話聲太低,根本就聽不清。她娘倆在花轎裡哆嗦,也不知道是該喊救命,還是該跑。時間似乎在一秒一秒的和她較勁,要比試一下誰最難熬,
誰最難過。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那絡腮胡子罵罵咧咧地要那搶禮品的把東西還回去,臨走還高聲喊著:記住,以後這家的女眷誰也不準動!又向山上喊道:你們這些背叛主人的狗奴才趕緊把少奶奶抬走,送遲了,老子就要了你們的狗命!後來,只聽得口哨一響,一隊人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幾個拋下主子逃命的,又戰戰兢兢地跑回四少奶奶轎前,連聲叫著:要是早知道他們不搶東家家裡的人,我們就不用跑了。遂抬著主子向溝內進發。 回到泉水灣,那四個長工還驚魂未定,怕東家追究自己棄主逃命的責任,就都不敢提說遇見土匪的事。那四少奶奶自丈夫死後,連死了的心都有,也就不再提說害怕。可從那以後,她就覺得非常怪異,不論自己到哪裡做什麽事,都好像有人在跟蹤,就是在灣裡走動也總覺得有影子在閃。她記得那次跟閨蜜說:那夥強人尤其是那大當家的,其實長得很好看的,可惜硬是叫一臉又髒又亂的絡腮大胡子給毀了!等她再回娘家,沒料到又會遇上他們,由於他曾聲稱不禍害高鎮長家裡的人,所以就大著膽子看了他一眼。這一看,她差點沒有認出來,看到他好看的大眼睛下光光堂堂的四方臉,竟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四少奶奶不是曾說“那大當家的,其實長得很好看的,可惜硬是叫一臉又髒又亂的絡腮大胡子給毀了!”這不,我就把它們給剃掉了!他這一說讓四少奶奶粉色的桃花臉一下子變成了紅玫瑰。就在她倉惶走脫間,那土匪頭子給她扔來一個金手鐲,然後就飛身上馬跑開了。這次回娘家,她是偷著走的,隻把幾個孩子交給了傭人。由於沒有其他人跟著,她再害羞不安,但內心還是高興的。再說,人家土匪頭子又沒把自己怎麽樣。
以後,只要她借機回娘家,就能碰上這男人,就能收到他拋來的禮物。一連兩個月,都是如此。次數多了,哪一次見不到這男人,心裡還會覺得空落落的。有時候還真的希望這土匪頭子把自己給搶走。
難熬的日子又過了二十天,她又一次借機回娘家,可剛走進捷峪溝,就見那人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迎面跑來,身後還跟跑的是幾個小土匪。有一個一見她就撇下他們轉身跑上了山。她還在駐足觀望要不要迎上去,只見那土匪頭子一跳下馬就把她一下子抱上馬背,然後飛身上馬就趕著馬往山路上跑。這舉動來得太突然,讓她不知舉措。但此時她的心裡已有死志:如果這土匪頭子敢無理地侮辱自己,她就一頭撞死。這種心思過去也曾萌生過,在丈夫去世之後,它就越長越茂盛。反正在家悶著也是一死,橫豎都是一死,那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想到這裡,她那顆恐懼焦慮的心又漸漸地往回歸主人肚子的路上走。
七月流火。棗紅馬飛也似的奔跑在山路上,她被土匪抱得緊緊地穩坐在馬背上。燥熱中,她能聽得見自己和馬蹄聲一樣急促的心跳,說不清是緊張恐慌還是急切渴望。上陡坡時,他自己跳下馬,讓小土匪拉著韁繩自己扶著馬背上的她艱難行走。騎在忽高忽低的馬背上,那男人的手一會兒溫柔似水一會兒剛勁如鐵,在他細致入微的呵護下她艱難地保持著平衡。她自小長在山野,農忙時也隨父兄收割播撒,可此時,她卻不敢左顧右盼更不敢東張西望。抬頭望,危嶺怪石就懸在頭頂,似乎呼吸重了就會垮塌下來;向右看,腳下是萬丈深淵,崖邊凌空的松樹似乎舒展著腰身翹著枝頭也在嘲笑這即將要當壓寨夫人的女人的膽小與怯懦;向左瞧,怪石嶙峋,其間多生怪柏。馬背顛簸,不一會兒,她就覺得自己頭暈目眩,嬌喘籲籲,粉汗淋淋。那男人見此不僅皺了皺眉頭。好不容易到了山腰,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塊平地,還沒走進,就忽然傳來幾匹馬呼喚同伴的嘶鳴,馬夫接過韁繩,又是給馬端水又是給它擦汗。仔細看,這應該是他們的馬廄,它西南兩面環山,東北臨壑,綠樹掩映,很是隱蔽。她剛坐在石凳上,土匪頭子就一把把她拽了起來,牽著她往山上走。山路陡峭,他乾脆就俯下身背著她往山道上爬。驚得幾個小土匪都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他們實在是不理解:神武沉穩的大當家,多年來不知帶領大家搶了多少個漂亮女人,可就從來沒有那一個能讓他如此這般地迷戀和發狂,更沒有那一個能讓他既顯現出那般的耐心又表現出這樣的惶急!躲在壯漢寬闊厚重而滾燙的背脊上,可以不看那令人魂飛魄散的險山大壑,可以不看那讓人膽戰心驚的崖邊舞松,只需閉著眼聆聽風兒舒緩和暢的輕唱和山巔谷底鳥兒高低長短悠揚婉轉的和鳴,可以忘掉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擔驚受怕,可以盡情沐浴高陽溫婉和煦的晞光。
小娘子,不用怕!這裡就是聞名遠近的桃花谷桃花山,我們春季來的時候,這裡的溝溝岔岔山山峁峁和青褐色的山崖邊都開滿了山桃花。站在山頭,我們就好像飄在彩霞中,可惜我們是一夥土匪而不是仙女,然而時間久了,我們的心一經它們的浸染,獸性也會因此衝淡軟化。娘子,你可能真是想不到,我們佔領的山寨上到處也長著桃樹,比其他地方的花更集中開得更燦爛。這也許就是這山寨被稱作桃花寨的原因。如果娘子跟著我就住在是寨子裡,明年春上你就能看到這像紅霞一樣鮮豔的桃花!她迷迷糊糊地聽著這男人的高聲敞亮的聲音,想象他說的那一片片夢幻一樣的情景。她也知道這是土匪頭子在試探在含蓄挽留自己長久地住在這裡享受神仙一樣的生活。她一時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只見他一個健步,就躍上了一個小平台。她被輕輕地放在地上,定睛一看這是一個孤立的平台,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正對著的就是那個叫桃花寨的地方。腳下這幾席大的地方是用一個可起可落的大吊橋和它連接。桃花寨地盤委實不小。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座高大氣派的如軒似亭的八角青磚大瓦房,它坐落在寨子正中央的最高處,可謂是整座山寨的靈魂建築。簇擁著它的是一圈又一圈的高低錯落似斷又連的清一色的石頭房子。由於地勢的原因,這一圈低過一圈的建築像一層又一層的花瓣對那花蕊——高大軒敞的主要建築,就起到了烘雲托月的作用。可又上去的人回來說:媽呀,這桃花寨裡的路真是難走,石房子、巷道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一進去就暈。如果沒有人給指引,你就是轉上大半天也是走不出來!
後來有個懂得布陣的先生說:這桃花寨是因為寨裡桃樹眾多才得的俗名。其實它應該叫八卦寨。你們看這高低參差的以青磚瓦房為中心的一圈又一圈的石頭房,除了八條小巷向四面八方延伸外,其余的,在哪兒斷,在哪兒連,都是大有講究的,這種安排的目的是要派生出許許多多的縱橫相連的窄弄堂,讓外人一進去就暈頭轉向,找不到出路。然而更妙的是設計者並沒有刻板套用諸葛八卦那以“鍾池”分陰陽,以水、陸兩地構建九宮八卦圖中的太極符號的基本造形法,而是因地製宜的以青磚瓦房為中心以彎曲的巷道為界限以石頭房的顏色劃陰陽,讓整個山寨成為一個大大的八卦圖。當然,由於歲月的剝蝕,那“陰”邊的用黑灰塗抹的石頭房早就褪了色,不仔細分辨不懂得設計者的良苦用心,哪裡能看得清楚!
八卦建築的南邊有一個很平坦的大場院,從土的顏色看,是剛剛開拓出來的。護衛它的是用巨石堆砌的像城牆一樣的高牆。說它像城牆,因為它牆體厚實,上面還建有女牆;說它不是城牆,也是因為它僅有南面的大半圈圍牆。歷朝歷代誰會把隻建半邊的牆叫城池?況且天下哪有面積如此狹小的袖珍城池?不過這女牆倒還真有瞭望、防禦的功能。他們一行人剛上來,就有人在女牆上向這面觀望。那男人說:這個桃花寨以前是山那邊的一個大財主為自己家族躲避土匪兵亂而修建的,後來卻被一個山大王搶了去,我帶弟兄們來的時候,還是我用計滅了這個山大王,才搶過來的。那群髒土匪呀,把整個寨子的裡裡外外巷巷道道都整成了豬窩,害得我帶著兄弟們又是清理又是修繕,一連幹了好幾天,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這地方很美吧?他邊說著,邊讓一個弟兄吹口哨,三聲奇怪的哨音過後,大吊橋緩緩降落。走在橋上,兩邊深不見底。連嚇帶暈,劉桃花就是不敢向前跨上一步,恍惚間她被那壯漢輕輕抱起,她就像騰雲駕霧一般,終於飄了過去。等他們幾個人剛經過,吊橋又被高高地吊起。劉桃花覺得已到了大場院中間,可還是覺得天在旋地在轉,不敢睜眼。那男人就把她放在了那個很大的潔白的用玉米殼編制的大圓墊子上。她依然覺得很暈,但並沒有不顧體面地箕坐或是躺臥在上面,而是像道姑打坐一樣盤腿閉眼端坐在上面。此時,高天麗日,一個守寨牆的小土匪居然驚呼:我的娘哎,快來看呀,菩薩顯靈啦!原來他把陽光照耀下坐在白蓮花般的草墊上的端莊秀美的劉桃花當成了觀世音菩薩。他這一叫,其他守城的土匪也跟著喊叫,彪悍壯實的土匪頭子看呆了,從石頭房子湧出來的也看呆了。膽子大的就直接要往下衝。他的隨從一見連忙高聲製止,劉桃花也仿佛有菩薩佑護,站起來居然不再暈不再晃,還顯出精神煥發的樣子。在那男人的牽拉下,他們繞著寨子巡視了一圈。站在山寨的最高處才看清楚這居然是一座矗立在雲端的三面臨崖僅有一條小道相通的城堡。直到這一刻,劉桃花剛進山時的恐懼,上山時的擔驚受怕,山頂上的天暈地旋,才煙消雲散。其實,這土匪頭子是不知道,這座山寨還有另外一個好聽的名字:蓮花寨。俯瞰四周,有十七八座山峰簇擁著這座山寨。這些山峰高低不同,形狀各異,卻恰似半開半合的蓮花瓣。環繞它們周圍的是數不清的些矮山。這些小山樹木叢生,蒼翠欲滴,又恰似點綴在金蓮花周圍的數不清望不斷的田田荷葉。雨雪初霽,群山上朵朵白雲漂浮,似荷花荷葉披紗帶露,晶瑩璀璨,欲放還羞,平添了蓮花寨的風韻。其實是那土匪頭子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四季的蓮花山是多變的,那花蕊似的山寨也是隨著四季的更替而幻化出不同的神采。春天,萬物複蘇,從花蕊花瓣流淌的那燦若雲霞的桃花潮一旦湧動,滿山遍野就迫不及待地盛裝打扮,競相抹上那豔麗醉人的胭脂紅;夏天,五座山峰似乎都熱衷於一場“綠色革命”,它們摒棄繁花,酷愛綠色,一聲令下,從上到下從遠到近,一切都溢滿了蒼翠;而到了深秋,黃葉飄飄紅葉舞動,而花蕊花瓣都回歸它石山石牆石屋的本色——褐鍺色,給大地平添了淳樸與厚重;冬季,是整座山系最壯美的季節,一夜之間大山們都給自己換上了銀裝,山上的樹們也爭做潮人,穿白婚紗戴白帽披白圍巾,把純淨聖潔奉獻給人間。的確,不管是哪個季節,每座山都是一個個盛裝打扮的新娘,而巍峨挺拔俊秀的高山頂上,流光溢彩的桃花寨則更像戴在她們頭上的那頂雍容華貴的精美鳳冠。她是花蕊,卻更像高貴的女王,群山都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或垂耳侍立或跪拜覲見或搖尾乞憐。整座蓮花山系更像是一條巨大的綠緞裙幅,那些溝溝壑壑倒成了這巨幅裙服的褶皺,它們使這上天賜予的綠裙更加鮮麗更加典雅更加華貴。小時候,她也曾聽娘說過很遠很遠的地方有這麽一個像仙境一樣開滿桃花的寨子,可惜路太遠山太陡,使得這個嗜桃花如命的人一直慨歎自己只有望山興歎的分兒,而沒有親自登臨的緣,就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能實現夙願,再做桃花仙子。沒想到人是來了,卻沒能一睹那潑天紅霞遮天映日的震撼場面,沒能領略風雨中這艘巨輪張滿一張張粉彩風帆全速前進的宏偉氣勢,沒能親見這如畫的山河如何被那一抹抹粉彩熏醉的俏麗顏容。這不僅讓劉桃花有些遺憾。
就這樣想著走著。心裡正感慨遺憾間,忽然就來到了一個大胡同裡。剛聽見幾聲奇怪的哨音,就聽見整個山寨鑼鼓喧騰,鞭炮齊鳴,驚得四少奶奶差點兒跌在地上。土匪頭子見狀一跨步就把她抱在胸前,在一群土匪的歡呼聲中,她就被抱進了青磚大瓦房。那一群土匪們簇擁著呼喊著:恭喜大當家的!恭喜大當家的給我們娶來了壓寨夫人!好像是一切都有預謀似的,寨子裡到處都張燈結彩貼著紅紅的喜字,土匪頭子住的青磚大瓦房的門上、八角柱上都貼著紅紅的對聯。
待幾個女眷給送來洗臉水、茶水,時間才過去一會兒,她們又請她去沐浴更衣。在緊挨著大當家臥房是一間洗浴房,裡面一口大木盆冒著騰騰的熱氣似乎在迎接主人的到來。呀,夫人,嗷,不對,是大當家夫人。您不僅面如桃花,而且整個身子也膚白如粉呀!我們的大當家真是好眼力!另一個也說到:怪不得他能耐著性子一等就是幾個月!說著還幫她揉肩捏背。她活了幾十年,即使身為泉水灣大戶高府的四少奶奶,也從來沒有像受到如此規格的待遇。她也不害臊了,索性把身體交了出去任她們打理。在家裡在丈夫去世以後在妯娌們的眉高眼低下,她身心俱疲,此刻她竟然閉著眼睛睡了過去。待她們呼喊她:大當家夫人該更衣啦!她才一激靈站了起來。她們給她擦乾身子又拿來一套紅紅的新娘衣服給她換,隨後又是梳頭又是盤卷、又是插金戴銀的,最後還把一頂戴鳳冠給扣在頭上。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四少奶奶從上山到進寨,發生的一切都還像是在暈暈乎乎的雲霧裡,這會兒又被這夥人七手八腳地給打扮成了新娘子。不一會兒,大廳裡就傳出一聲洪亮的叫聲:有請壓寨夫人!她又被這夥女土匪蓋上蓋頭簇擁著上了大廳。隻覺得是那個方臉壯漢在拉自己的手,然後就開始了拜堂儀式。一到送入洞房!那男人就伸過來一隻溫暖的大手牢牢地牽著自己往前走。一會又抱著她似乎是在邁進門檻,她被放在床邊後,只聽那男人低聲說道:娘子等我一會兒,我先去招呼兄弟們喝酒,然後再來陪你。娘子,你就等著——!最後這一句話,那好聽的聲音說的她心裡麻酥酥的。
過了好一會兒,大當家的帶著些酒氣一衝進來,就高聲叫喊:快給夫人上酒上菜!然後就掀開了她的紅蓋頭。還是剛才那幾個幫她沐浴更衣的快步地把七大碗八大盤的涼菜熱菜擺放到明光交攢的八仙桌上,然後就掩上門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劉桃花才敢仔細端詳坐在對面的這個男人。只見他長袍馬褂,瓜皮禮帽,胸前佩戴著紅綢禮帶,面方耳闊,高鼻子大眼睛,若不是那兩道濃黑的劍眉,還以為眼前坐著的是白面書生。這和以前那個絡腮大胡子真是判若兩人。此刻,他更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生怕她跑了似的。又過來坐在她身邊,先是拉起她的雙手,接著就想去抱她。看到外面不斷有人影經過,劉桃花就低聲說:我餓啦,我們吃飯吧!
噢,看我,只顧著看你,把飯都給忘了。來,我們吃,我們要好好的吃!說到這,他就故意地停住,那兩隻放亮的眼睛又回到了她的臉上、身上。喝交杯酒時,兩個人的酒杯早已見底,可那纏著她的胳膊就是不想松開。吃飯吧!女人說到。
他趕緊把筷子遞給她,又把好吃的菜往她面前的碗裡夾。她哪裡享受過這樣的呵護與尊重,以前都是她給故去的丈夫遞筷子、夾菜,猛然間還真是有些不習慣。可她剛要動手,大當家的居然像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完全知道她想要什麽。又是幾杯包谷酒下肚,她也逐漸大膽起來,不再害羞,話也多了,眼神也活泛了。最後,連那男人喂到她嘴邊的飯菜,她也不再羞羞答答地躲閃,微笑著含在嘴裡。這笑容燦如桃花這美目流轉含情。此刻,他仿佛是受了獎賞得了鼓勵,不僅頻頻地用筷子喂,更大膽地是用嘴去喂。就在他們感受浪漫的時候,外面的弟兄嚷著要喝壓寨夫人賞賜的酒。那男人醉醺醺地哈哈一笑,拉著新娘子隻往二廳走。
此時的劉桃花已非複當年捷峪溝裡的那個鄉野小戶的小村姑。轉眼間,她嫁入豪門已十余載。其間耳濡目染,使她在不經意間改頭換面已成為大戶人家體面的少奶奶:既雍容端莊,又風情萬種。她剛出現在二廳門口,那些正喝酒的一窩土匪就像被人施了法、念了咒, 瞬間成了一組雕像。那一個個定了格的大嘴,那一雙雙圓睜的充滿吃驚滿含貪婪的雙眼,仿佛是正在叮咬一棵桃樹上那個熟透的鮮美無比的大桃子。還是他們大當家的一聲炸雷:狗日的東西,快喝酒!才給他們破了法、解了咒,把他們變回了人形。他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來敬酒,他們的靶向自然不會在大當家的身上,而在新娘子身上。給壓寨夫人敬酒,酒迷亂性中不僅伸來放肆的鹹豬手。害得土匪頭子連忙左擋右護。他們遞過來的酒,不是讓二當家、三當家給擋回去,就是他自己喝了。他實在是喝不了了,就硬著舌頭根子討價還價,然後一飲而盡。那種喝法簡直把四少奶奶驚得目瞪口呆。到最後凡是他們給新娘子敬的酒,他都來者不拒,一口悶下。應付完他們,就把夫人送回臥室。然後出去又拽上一個女的,去大廳去大場院和其他土匪狂歡。
一到場院,他的那些弟兄喝得個個臉紅脖子粗,有的舌頭根子都硬了,還趔趄著來敬酒。好不容易應酬完,太陽也快下山了。他踉蹌著往臥室走,新娘子還害怕那男人喝高了就出去攙他,只見他一把摟過她來回頭向那幾個弟兄喊道:弟兄們好好喝,這幾天寨子裡面的事就交給你們啦,我們可是要睡覺啦!他這一喊,全院子裡面的男人都怪叫起來:快去睡,多弄幾個少當家出來!他們這一喊,劉桃花的臉羞得比身上的新娘衣裳還要紅,急著要掙脫男人緊固的臂膀,路都走不穩了。不料被這男人摟的更緊了,他居然還要去抱她回去,這讓身後的叫喊聲更加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