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遇桃花寨(2)
回到室內,劉桃花趕緊卸了那老沉老沉的鳳冠,那男人迫不及待地關大門鎖二門,然後也撲過來幫她取金釵、摘銀荷,換衣服。洗臉的時候,那男人一從後面抱著她。她回頭一打手說:你快去換衣服,然後也來洗洗,把手上臉上洗得靜靜的!
小的遵命,娘子!
哎,你喝了那麽多,怎就不醉呢?
誰說我喝了那麽多?娘子,你看!他說著就從袖筒裡拽出來一塊粗布毛巾。那上面濕濕的還散發著酒氣。
哎呀,我說呢,你怎就不醉!那你的弟兄們發現怎辦?
他們怎能發現?我喝酒的樣子,娘子那麽聰明都沒有發現,就憑他們?再說,新婚之夜你男人要是喝醉了,誰又來給你——這一說劉桃花的臉又紅了。
待到床上,他們一個是身經百戰閱女人無數的大土匪,一個是結婚十年生養五個兒女的小女人,眾裡尋他千百度,等來都是心儀人。都是過來人,也就沒有扭捏作態的虛套。
看到她嬌羞惹人愛憐的樣子,新郎官又激動起來,除了再一次溫存,他實在想不出比這更溫柔更體貼的安慰方式。
溫存過後,新郎官說:娘子,我們都睡一會兒吧。從一早到現在,我們都乏了,睡起來了接著在乾!
依偎在男人懷裡的劉桃花就是睡不著。她剛才沒有給這強人說實話。她此時是她結婚以來尤其是丈夫撇下她們娘兒六個撒手西去以來最最幸福開心的一天。回想剛才那才自己最沒有韁繩約束最放松最幸福的時刻。她哭,是哭自己是哭自己十幾年來戴著韁繩跪著的生活。嫁在人人豔羨的高府,身為高府的四少奶奶,吃的是精米細面,穿的都是綾羅綢緞,但她覺得自己根本就不幸福。人不是不愁吃不愁穿就幸福。自己生活在庭院深深的高府,覺得會有無數條有形無形的韁繩在捆綁著你。就說公公婆婆吧,雖然婆婆很關心自己,家裡的吃穿用度一切都供得寬寬綽綽的,但一說話就三句不離他的寶貝小兒子,供給好的目的還不是讓我照顧好她的病秧子。公公呢,平時話語不多,可他眼裡總會飄出一種說不出來的陰翳,讓人捉摸不透,傷腔憋屈。那三個妯娌,只有大嫂賢良淑德,待人和和氣氣的,不愧是大戶人家的閨秀。她為人厚重,時常噓寒問暖,傾囊相助。她一手好針線活,繡的花端莊大氣,可還屈尊降貴和我學繡花的技法。而二嫂三嫂,她們也都是富裕商家的千金,尤其是那個三嫂,平時嘴上說的“我們是妯娌,是最親的姐妹,別人論出身,我們才不管呢!”可一到她家,她就拿出過去娘家陪嫁過來的和現在討要來的送來的東西給我這個窮門小戶的弟妹看,讓我給她們家繡花做針線,末了又把自己不想要的東西送給我落人情。她們的眼神分明就是看不起我這個門不當戶不對還是臨時拉來衝喜的女子。一到婆婆給分活絡,她們兩個爭著搶著和我一夥,乾一會兒就喊累離開,把活全扔給我乾,事了又到婆婆面前買好。衝喜來的女人,說白了就是根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沒有經過那覓侶求匹時的前相後看,也沒有那家族利益的左權右衡,缺了這些儀式少了斟酌,道具人物就是道具,永遠就成不了主角!一大家過日子,抬頭不見低頭見,天天給扔來這些無形的韁繩,誰受得住又載得動!再想想自己的丈夫吧,說良心話,他很是體貼。知道媳婦酷愛桃花,不僅找來樹苗親自在院子裡栽,還找來一些名貴的品種親自去嫁接。可這些年自己只知道生兒養女照顧他,早把做閨女時的一切都荒廢了。尤其是丈夫,平時就是一個玻璃人,時刻就得人小心地伺候。就是做那事吧,說來也怪,凡是得了那種病的人幾乎都是顴骨高聳兩腮無肉面黃肌瘦的,他卻是除了拚命咳嗽、盜汗,叫乏喊困以外,看起來啥都是好好的。不過,欲望怎那麽強呢,三天兩頭就要。
他的身體讓人擔憂,他的齁包氣喘聲讓我揪心,他的冷汗淋漓讓人後怕。睡在他身邊的日日夜夜,除了時時的不安還有無盡的害怕。這個啥事都不想認輸的可憐男人,看三個哥哥兒女雙全,自己卻男丁單薄,再多生幾個兒子,就成了心中念想。最後的一次努力,倒是很有成效,一炮兩響,龍鳳呈祥,給整個家族一個大大的驚喜,可是他自己卻是元氣耗盡,從此臥床不起,和他早年的神通盛名一樣,給世人留足了念想。
這是一根根心靈的枷鎖,它們壓得自己總覺得低人一等,勒得自己艱難於呼吸視聽。在外,她到哪兒都得低眉順眼,需要處處留心時時謹慎,沒有夫唱婦隨,沒有心心相印;在家,面對一個病秧子,聲不能高,氣不能粗,哪談得上伉儷之情、閨閣之趣、魚水之歡。在所有人的眼裡自己就是個衝喜的道具,延續四少爺一脈的生育工具。風霜雨雪中,他們的每句話,她們的每個眼神,都是強加在我身上、心靈深處的鐐銬。漫漫長夜,一想到自己半死不活的婚姻,一遭遇別人的眉高眼低,就不由得獨自躲在人看不見聽不見的地方哭泣,怨爹娘的貪心,恨自己的命運不濟,更恨自己只能用哭喊用眼淚去央求耳聾眼瞎的蒼天。她多麽希望自己也能像別家的女人那樣有優越的家世,有疼女兒的父母,有夫唱婦隨的好命。然而,什麽都沒有。就連自己平素最得意的一手好女紅,都成了她最鬧心的東西,都成了被人利用遭人看輕的工具。做一個表面看起來體面風光的有錢人家的少奶奶,實際上是時時處處都活得委曲低賤。若不是五個兒女,尤其是那兒都可愛的一對龍鳳胎,自己都死了幾回了。睡在身邊的這個男人,起初她就根本沒有屬意過他。自第一次被打劫起,就覺得這個人不僅舉止粗魯,說話蠻橫,連身上的佩刀也沾滿了血腥味兒。長期的流竄,這個男人的心靈也已完全扭曲,甚至連走路也如狼似兔的走走停停、警覺多疑。因此,這樣一個連她的視覺、聽覺和嗅覺不願意去光顧他個人的任何官感盛宴的高府四少奶奶,怎麽會傾心委身於他,又怎麽能料到他後來竟然和自己會有瓜葛?然而,就是這個人幾個月以來對她付出的真愛,讓她自己的肉體和心合夥出賣了她的靈魂,而且連她的五官也聯袂勸說她去喜歡這個從心底愛上自己的男人。也正是這關心、體貼和尊重,讓她義無反顧地愛上了這個打家劫舍的土匪頭子。
在他均勻呼吸的秋千上,她盡情遊蕩著自己無盡的思緒。她的心靈深處有一種聲音一直在悄悄地對他說:我最親的人呀,此刻我緊挨著你,就是生命依偎著生命,驚恐不安仰仗著呵護,多少年來也只有此刻我才覺得最安全,沒有死神的引誘,沒有男人的眉高眼低,沒有女人的風刀雪劍,沒有沉重的韁繩、枷鎖,像是得了神靈的護佑。……
的確,今天他不僅讓自己受到了尊重,得到了呵護,還讓自己真真正正地做了一回女人,收獲了人世間做女人的最大幸福。就是這個彪悍魁偉的悍匪強人的三天三夜的凌厲攻勢把她從拖遝文明過渡到蠻荒粗野欲望叢生的新奇世界。從幾個月以來的接觸,到今天晚上的一切,她已深深地愛上了這個點燃她的欲望給了她幸福的男人。這種愛,讓她不管不顧他的以往,只希望他的心隻給自己留下足夠的空間。她在暗暗發誓:不管他在官府眼裡是如何的罪大惡極,也不管他在世人眼裡是打家劫舍燒殺搶掠奸淫撕票無惡不作的土匪強盜,她這一輩子跟這個人是跟定了,而且是海枯石爛,除非他們中哪一個死了!想到這裡,她在幸福的微笑中睡著了。
第三天黎明,他們昏昏沉沉地睡著,突然聽到嬰兒的啼哭聲。那男人說:可能是二當家的拉來的肉票。可劉桃花卻再也睡不著了。她從這啼哭聲中,想起了自己的一雙兒男和三個女兒,一下子為自己三天來的不管不顧渾渾噩噩感到羞愧。當然,為了這三天的歡愉,那高懸在頭頂上的族權家規、女人的貞潔以及暗夜中到處長滿的眼睛,她可以不管不顧,但要她拋下膝下的五個嗷嗷待哺兒女跟著土匪遠走高飛,還真讓她舉棋難定。不錯,她該回家看孩子了。她把這個想法給床上的男人一說,他也驚得睡意全無。他為他們想了許多條出路,她都搖頭不允。
這可不是劉桃花絕情,這個土匪男人的確太高大威猛了,可在兒女與個人幸福的天平上,在世俗與上,她還沒有完全傾斜於前者,她在極力地尋找一條萬全的策略。
因此,面對土匪男人的再三挽留,甚至是義無反顧地要拋下弟兄們跟著她走。她卻勸他等公公婆婆同意後再離開山寨,到那時自己會跟著他到泉水灣或者其他的任何地方去過平平凡凡的日子。他們一時誰也說服不了誰,雖有萬般的不舍,但母親的心永遠在兒女身上。
她已換上自己上山時穿的衣服,背著上山時那小包袱。那男人緊緊地抱住她在傷心落淚。見她離意已決,也就不再說啥,回頭捧來了她的新娘服,又抱出來一個精致的紅木鑲金匣子說:你真要走,就帶上這些吧!
我不帶,我人都是你的。這些東西,你就留著急用。等我向公公婆婆求情,他們已把我收為乾女兒,我想他們會成全我們的!
那你怎麽走?直接回去怕是不妥!
我已經想好了,先回我娘家探探口風,然後再做主張。
趁著天未大亮,土匪頭子把她送到了捷峪溝,他雖舍不得她走,卻更敬重的重情輕財。
“十八相送”中,土匪頭子看得出劉桃花極愛自己卻又顧忌於自己的身份。所以就說了自己的身世:我姓王名長興。老家就在湖北恩施的大山深處。雖說是孤門細族,但勤勞樸實的父母也為我掙了一份家業,而且還讓我上了幾年私塾。本來日子過得還算殷實,可自從十八歲上娶了親,禍事就接連不斷地降臨到我們身上。禍事的源頭是在我媳婦吳翠花身上。她是她們娘家一帶遠近有名的漂亮女子。雖曾有一些不良歹人想輕薄於她,可都害怕她四五個經常舞刀弄棒的哥哥。可到了我們勢單力薄的家裡就少了這強有力的保護。先是我們縣裡張大財主的惡少及狐朋狗友想佔便宜,他被我揍了一頓後,這些惡少們的狗爹爹不僅跳出來尋事,還對翠花垂涎三尺。我幾個大舅哥一聞訊就趕過來給我撐腰壯膽。狗惡霸們一見硬的不行,就打起了歪主意。他們買通我們鄉的鄉長保長,不僅費盡心思給我家又是強行攤糧又是強行派款,而且還設計把我抓了壯丁。我前腳被抓,他們就後腳上門騷擾。翠花兒在家裡整整窩了五天,才被幾個哥哥接回娘家。幾個月過後,原以為這事就此結束。她沒想到在回家的路上就被逼到兩間破草房裡。我媳婦是個剛烈的好女人,不管惡少們怎樣威逼利誘,靠在牆角握著剪刀就是不從。結果,結果竟被這些畜生活活燒死在裡面,可憐她肚子裡還懷著我的骨肉。我的大舅哥們一知道消息就跑到縣衙擊鼓告狀,還到張財主門口喊著報仇雪恨。結果他們五個中兩個被打殘,三個被關進縣衙大牢,不久又充了壯丁。我的爹娘一見兒媳慘死、兒子抓了壯丁多年生死不明,兩個老人不幾年就先後離世。我一被送到隊伍裡,他們看管得很死,有竟敢逃跑的,一抓住就就地槍決。為了給翠花兒報仇,為了我可憐的爹娘,我不敢跑,怕跑了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整天就在隊伍裡渾渾噩噩的混著, 我才懶得去管那他娘的什麽“貴”桂系、賤系,什麽“碗”(皖)系、鍋系的,隻一心想著保命想著報仇想著藏家夥想著逃跑。過了六七年,我所在的隊伍終於被打散,我又輾轉了兩年才回到家裡。一看到破敗的家一看見爹娘、媳婦墳頭上的一人多高的荒草,我就開始實施尋仇索命的計劃,我和另外兩個大舅哥一起,漆黑的夜晚殺了狗財主張惡少一家十五口,點了他的狗窩。家裡呆不住(也沒有地方呆),狗縣長貼出告示重金懸賞我兄弟三人的人頭。沒辦法,我們進深山落了草。以後又找機會手刃其他幾個幫凶。這幾年湖北的黑狗子帶著刮民黨軍隊多次進山圍剿我們,兩個大舅哥也在交火中丟了性命。沒有法子,我才領著弟兄們跑到你們陽山縣。好我那桃花妹子哩,誰一生下來就想當土匪?要不是官府黑暗,豺狼當道,惡霸橫行,誰會把性命別在褲帶上鋌而走險?不過,要說起來我還是因為漂亮的翠花家破人亡,落草當了土匪。
劉桃花一直在聽他長長的敘說,聽到翠花母子被燒死聽到兩個老人被氣死聽到那幾個哥哥的遭遇,就一直跟著流淚。可當他說到最後一句,她的心不僅猛然一緊,一種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翠花兒”、“桃花兒”,“花兒”、“花兒”,“漂亮女人”、“家破人亡”這些詞語就像得了魔症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幕上循環滾動。讓她一路上緊張、不安、驚慌。也聽不清楚他在自己耳旁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麽。驚恐中自己已離娘家不遠,王長興就立馬駐足遠遠地目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