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禍起“定魂湯”
歲月荏苒,一晃又是臘月黃天。臘月二十八這天雨雪初霽,勤快的太陽一大早就帶著微笑出門。天清氣冷,白雪蔽野,一切的貧瘠醜陋都被遮掩得了無痕跡。銀花集市上更是人頭攢動,婦女們早飯剛過就提籃背簍地往街市趕,想利用舊年裡的最後一個逢集日淘寶撿漏為節慶增光添彩。突然,一群荷鋤扛鍁執棒的人從銀花嶺上殺氣衝衝地向西撲了下去。好事的年輕人不見則已,一見就想打聽個明白。這一打聽,竟差點兒駭出一身冷汗來。原來這是一支凶悍的尋仇隊伍,它來自張家灘,此次跑來是要向我索命討說法。這不,隊伍中間有個人的懷裡緊抱著一個包袱,後面緊跟著的是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艱難行進中,還有男人不時地攙她一把。事情緊急,張家圪堖兒的後生聞得準信兒,一路小跑趕回來報信。遠落在後面的那隊人馬,仿佛是有人指引,一路不歇不問,直接奔村西頭我張家。他們強行闖入大院,高喊著:接生婆高桂英還我們姆娃子性命!高桂英給我娃抵命!呼喊中,就有幾個男女抱著那包袱要強行往上房堂屋闖。正準備跨上台階,只見我婆婆馮月仙拄著拐杖威嚴地站在堂屋門口,微風中那一頭雪白的白發很是耀眼。她冷眼往台階下一掃:朗朗乾坤,你們想來乾甚?把理由說清楚了,如果是我媳婦的責任,老身不僅會任由你們進屋擺放,還會給他出高價厚葬!仰視著這厲害的老太太,起哄叫囂的人群頓時一片沉寂。可隻僵持了片刻,人群中突然有個女人尖聲叫道:冤有頭,債有主。高桂英你有種就出來!如果你問心無愧,就站出來給我們張家灘人一個交代!這聲音我老婆婆馮月仙似曾相識,就是看不清楚也記不清楚是誰。其實,喊話的女人就一直藏在那一堆人身後,不光我老眼昏花的婆婆看不清楚,就是站在場院人群中的也是隻聞其聲,難見其面。就是,就是!高桂英,站出來!要敢作敢當,不要做縮頭烏龜!往上衝呀!後面的人又在鼓動,站在前面的人也隨即蠢蠢湧動。沒料想,這時他們身後卻響起了炸雷:
張家攤人,你們休得在我們張家圪堖囂張撒野!我們張家人幾輩子都在積德行善做好事,你們憑啥冤枉好人!
對,對!你們憑啥?
這些剛才還喊叫往上衝的人們,一回頭就看見幾十個高舉棍棒鐵器、頭上青筋凸起的玄衣人像凶神惡煞一樣湧了進來。嚇得他們中膽怯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場內一時間,劍拔弩張,火藥味十足,一觸即發。
有理走遍天下!我們可不怕你張家圪堖人多勢眾,欺負人!這時候,先前那個女聲,又在眾人身後響起。
對!對!有理走遍天下,我們不怕!高桂英出來!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高桂英快出來償命!剛才那些沉寂懼怕的人群,在她的點燃下,又重新燃起憤激的火苗。
是那個地方的暴節子在這裡撒野?我們姑姑向來行得端走得正,你們真以為高姑姑娘家就沒人了嗎?對,對!打這些瞎(銀花人音hà)慫的暴節貨!打這些狗日的!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我娘家人也會趕來。婆家娘家的在一起合唱,憤怒的喊聲震得院子裡那些剛才受人鼓動準備往前衝的張家灘人一起往院子東頭蹙縮,台階上原來一直想衝進堂屋擺放嬰兒屍體的幾個彪悍男女,也默默地往台階下面退。
張家灘的暴節子,趕緊滾出張家大院!隨著年輕後生舉著棍棒呼喊,
其他年輕小夥子也在呼應:滾出去!死出去!滾出去!死出去!有的人還要往東頭衝…… 叔叔、大伯、兄弟們,大家不要激動,聽我說!我高聲喊著,一下子就蹦進了大院。我一隻手高高地搖著,幾乎是在聲嘶力竭地召喚大家。這時,東邊就有女人高聲哭叫:老天爺呀,高桂英毒死了人命,還仗著人多勢眾欺負我們張家灘人,這還有沒有天理呀,老天爺!其他女人也在哭叫:老天爺呀,你還叫人活不活呀!我苦命的娃子呀!東頭那些惶恐的男人們,一聞哭喊聲,仿佛是要讓位給慣於以哭鬧無理攪三分的婆娘們,都一起閃開身,讓那些震天哭鬧的女人們頓時成為舞台的主角。婆娘們猛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立即趴下身子,用衣袖頭巾遮掩著面孔拚命乾嚎。處在她們核心位置的那個塊頭壯碩的女人,此時卻比別人趴伏得更低,悶響的哭罵聲像三更半夜母狼的扎地長嚎,震顫著院內的一切,然後傳播到原野大地。
我循聲一看,心裡的所有疑問立刻便豁然洞明。原來是她——麻臉楊妖婆在作祟。在接生回來的路上,好心的人們已把家裡出事的消息告訴了我。我就納悶:張家灘的那家,夜個一大早離開時,母子都平安,尤其是那個胖胖的姆娃子,臨走時還衝著自己笑,自己還再三叮囑:女子你睡得沉,一定要和姆娃子分開睡,千萬不要摟著他!只不過才過了一天一夜,這結實的親嘟嘟的娃娃怎就沒了呢?這裡面肯定有蹊蹺,這裡面還與這個妖婆絕對脫離不了乾系!我這樣想著,從讓開的通道走上了台階。我把包袱扔給縮在門內的兩個小叔子小姑子,然後轉身站在婆婆身邊。我默默地注視著院內,掃視著院子東頭憤怒的張家灘人。剛才還滿院攢動的人頭,此刻卻是出人意料的安靜。
張家灘的父老鄉親們,我們又沒有做那傷天害理的事,他們就是在人多勢眾,我們也不怕!又是那條母狼在咆哮在鼓動,這聲音的穿透力真強,她扎地一吼,那股勁兒就從每個人的腳底兒直衝到頭頂。一時間,這些烏合之眾又開始鼓噪:對,我們不怕!讓殺人犯高桂英老實交代自己是如何毒死這姆娃子的!你太惡毒了,連一個姆娃子都不放過!……
來,叫我先看看姆娃子的——身子。我平靜地掃視了一下憤怒鼓噪的人群,一揮手說到。我本來要說“屍體”二字,又不忍心說出,停頓了一下,才轉到“身子”一詞上。說完,就往台階下走。這邊幾個壯漢子就立刻上前圍攏。我知道他們都是我娘家、婆家的兄弟和小叔子,他們是怕我下去挨打吃虧,就上前護衛。我微笑著一擺手阻止他們。然後,走到台階的東側,去接那個一直被緊緊抱在懷裡的包袱。包袱一打開,我是實在不敢相信,昨天還肉嘟嘟轉動著小眼睛的小嬰兒怎麽就會成了這樣:小眼睛痛苦地張著,滿臉發紫、嘴唇發紫、指甲發紫,抖抖地解開小包裹,竟然是渾身都發紫。我不禁失聲痛哭道:張巧姑,你把姆娃子怎了,讓他渾身發紫?作孽呀!——我輕輕地給嬰兒合上雙眼,抖抖地把他裹好以後緊緊地抱在懷裡貼在臉上,仿佛自己這緊緊的一抱一貼就能夠讓他起死回生。然後憤怒地直視著跟前不遠的那個把頭包得嚴嚴實實的女子。那女子在我怒視的瞬間,就低下了頭。整個身體在篩糠打顫,由於傷心恐懼過度,倒靠在身後丈夫的懷裡。
別裝了,別唱戲了,高桂英你可一直就不是個好戲子!你給這麽親的姆娃子灌毒藥的時候,難道不知道有這結果?你到現在還要栽贓嫁禍給他親媽?你怎就這麽惡毒呢?!一見我這些舉動鎮住了院內所有人,那個女人就不顧一切地跳出來喊叫。
是呀,就是你給——給我娃——灌了啥毒藥了,你給大家夥——說!剛才還篩糠打顫的母親,聽到後面女人的叫喊,也似得了神力,一下子從男人的懷裡掙出來,鼓足力氣說到。我聽了她的話,又掃視了一下始終不肯直接拋頭露面的那個女人,沉吟了一會兒,騰出一隻手把嬰兒的母親拽出來和自己站在一排,讓她和自己一同面對所有的群眾。她男人不知道我這是要幹啥,緊緊地跟在身邊。
福來,去給這妹子拿個獨桌兒,她還在月子裡,讓她坐著說!等那女人坐好,我才高聲問道:張巧姑,在給眼前這些父老兄弟姐妹鄉親如實通報之前,我倆敢不敢當著大家的面先發個毒誓?這個張巧姑也不知道是組織者事先沒有安排,還是因為害怕,嘴裡支吾著,卻一直在東頭女人堆裡瞅來看去。
這都啥時候了,還有必要發什麽鬼誓?趕緊老實交代你的殺人過程吧!那個人高聲地叫道,可整個頭還是被一張大頭巾裹得嚴嚴實實。
哎,這還真有必要!頭頂三尺有神靈。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要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對得起人!我先發誓,如果是我毒死了我懷裡這小姆娃子,還要去說一句假話,那就讓我——不——讓我們張家全家老小都不得好死!我鏗鏘有力地說完,掃了大家一眼,然後低頭對著這女人說:女子,你發誓就不連累你家裡人了,你只需要說:如果我在大夥面前再說了假話,今生今世就再也生不出一個娃!女子,你敢說嗎?
殺人犯,不要過分,不要欺負這已經很可憐的娘啦!原來那個女人一見張巧姑變臉失色、嘴裡卟囁著不敢應聲,就趕緊聲援。那邊人,也不免跟著躁動。
你們都胡皮幹啥哩?我們高姑姑發的毒誓,帶上的可是自己全家,輪到她,就不應該啦?這是心虛,還是有愧,而不敢發誓?!
快呀,如果是問心無愧,就當著大家的面,高聲叫呀!快點!快呀!這回輪到院子中間和西頭人在催逼呼喊。
沒聽到,大聲點兒!這邊的的人,見那女人,遲遲地不張嘴,嘴皮子好不容易動了,又聽不清楚,所以又有人在喊叫。我連忙揮手阻止,憋了半天,那女人才斷斷續續地把自己的毒誓說完。站在跟前的人大概也聽清楚了,後面的人還要起哄。一見她忙不迭地用頭巾擦臉上的汗水,我一直在可憐她,就製止那些人。好了,我們的毒誓都對著天發了,大家稍安勿躁,讓我們來還原那幾天所發生的事情吧。
張姑娘,我去給你接生,一共去了一整天兩夜加一個下午和一個早晨,對吧?
對!
第一天下午,你女婿來請我,我說你跟前有楊婆,那是老經驗,你還是去請她吧,畢竟路近了好照應。我的話是不是這麽說的?
是的。女婿聲音很低,不敢看東邊的女人堆。
那你是怎給我說的?
我,我,我——
你當時是不是這樣說:我們就相信高姑姑。我說楊婆婆怎啦你們就不相信?你說:她太——姑姑你曉得的!我就不便再問。這話我沒有造假吧?
是。一個大男人這時候聲音不但低,頭也勾得更低。我身邊護衛的那些一直不耐煩的人,齊聲喊叫到:你的“是”能不能喊響亮些讓全院子都聽到。我不管這些,繼續轉向那女人問道:女子,從頭到尾,整個生產過程,是不是我親自給你燒水,親自給你打雞蛋燒醪糟泡火餅子,還一口一口親自給你喂?
是。
姆犢子好不容易生下來,你婆婆叼著個水煙袋說:自己當年生產幾個娃全是娘家媽來親自伺候的,她可不會伺候月嬤子!所以,給姆犢子洗澡擦屎接尿吸嘴裡的羊水,穿衣裳包被子還有喂藥喂水等,是不是都是我一個人在親力親為?
是的。她回答時,她那邊的一個人也在低聲說:這還要怎嘛,就是自己的親娘也做不到這樣呀!另一個人也說:早聽說這高家姑姑手腳勤,接生體貼熱心,今天敢當著這麽多的人說,看來所傳不虛!
還有,晚上睡覺,你一再說自己平常就身子沉睡得死,想讓你婆婆陪著姆犢子睡在你跟前。她卻說,晚上我還要吸水煙眼袋,害怕煙霧嗆著了親孫子,再說,我也不會經管這沒出月的姆犢娃呀!說完就一直看著我。我說的屬實吧?
屬實。張巧姑的回答聲就慢慢地高了起來。
你把你女婿打發走,執意要我陪你。這一晚上,我給姆犢子接屎接尿,教你給他喂奶,娃餓急了就急躁地胡尋亂吞,哇哇直哭。我除了給它喂水,還給他喂了湯藥。這一晚上,我幾乎是沒怎合眼,早上又給你燒醪糟打雞蛋泡火餅子。後來你女婿從河裡撈了幾條魚,是我又給你熬了魚湯,燉了豬蹄,給娃下奶。我沒有說謊吧?
沒有,我——
高桂英看她欲言又止,不料女人堆裡這時有人喊到:你即就是再能表功擺虧欠(給人表自己的功勞,讓人覺得心裡有虧欠),也掩蓋不了殺人的事實!
聞訊,我沒有接話,只是向那邊笑了一下,然後說:女子,你當時看著一直忙前忙後的我是不是眼淚婆娑地說想叫我一聲“娘!”
是的,娘!顯然,那情那景是剛剛經過,張巧姑自然不會忘記。不等我問就來回答
那麽,在場的父老鄉親想想,一個都要把我叫娘的人,我有啥理由又有啥動機會去毒殺女兒的娃子——自己的外孫子?第二天晚上,你們全家又留住我。這整個晚上還是我照看姆犢子,教你知道:姆娃子尿了?了會哭,餓了有毛病了會鬧,沒有這些,他就一直悶頭睡覺。我趁著姆娃子睡覺,還給他縫製了那又棉又軟和的裹兜和夾襖。你還說,你還是有些怕,自己是女婿跪著求婆婆,還要尋死覓活才娶到婆家的,自己親娘走的早,嫂子娃些個多指望不上,真害怕出事情,害怕被婆婆趕出家門。哎,這些咱都不說了,女子你隻說,那兩天的姆犢子可歡實?
歡實。
第三天早上,有人來催著我去他家,我趕快給你母子安頓好吃的用的,還幾次叮囑你:晚上睡醒些,外前人(銀花人對丈夫的稱呼)粗心靠不住。為防顧壓著了悶了姆娃子,你要給他包暖和些,睡在一邊,別摟著他。這話我可是說過好幾遍吧,女子!你按我的話做了沒有?
是的——可她話一出口就又搖頭,然後她就忍不住放聲大哭。讓站在一旁的女婿不知所措。
女子不哭。你給大家說說你發現姆娃子不對勁兒是啥時候?是啥情況?
我、我,我——我是第二天一早上看娃不對勁兒,他哭不出聲,滿臉發紅,我以為是天黑看不清,就叫醒娃他大,點燈一看,娃臉是烏青的,我嚇(音hà)地直叫喚,他大說娃的手和腿在抽。
那你們請先生給娃看了沒有?我這樣問,還特意往那東頭兒女人堆裡瞄了幾眼。
看了。
你快交代你是往藥裡下了啥毒,才把姆娃子給喝死了?那女人再也忍不住,高聲叫道,同時又看了看那遙遠的大門口和大家齊刷刷射來的目光。
請的是誰?她又是幾時到的?我把那蒙頭女人的一舉一動全看在眼裡,也看出那喊得最歡的人想溜,於是故意提高嗓門厲聲問道。
請的是——請的是楊麻——楊婆婆,她不一會兒就到了屋裡。張巧姑估計是一想到剛才發的毒誓,停頓了一會兒,就不再膽怯,高聲說道。
那她人可在院子裡?
在——這一聲“在”,雖然比前面的話長,可明顯是低了不少,後面站著的人,不仔細捕捉,估計聽不到。
這樣說來,那楊婆婆也是重要的當事人之一,大家說,她是不是也應該站出來,一同把這可憐的姆娃子身上發生的事給大夥說道說道!
應該,應該!不等我把話說完,東西兩頭的人都齊聲響應。在大家的注視下,那東頭女人堆裡忽然竄起來一個龐然大物來,她索性把頭巾一揭,所有在場的人們才突然發現剛才那像母狼一樣趴在地上發出極具穿透力的嚎叫聲的原來就是接生婆界又一大咖楊麻婆,聯想起她剛才那不顯善良的話語,人們不禁齊聲呼了一聲:嗷——,果然是她!這聲音是帶彎兒,什麽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去就去,這娃又不是我楊婆婆給鬧(毒)死的,我怕個??倒是你高桂英,你應該給全場——不,應該給銀花河兩岸的人一個交代,你是用了啥藥把那些個兒娃給鬧死的!她像大明星即將登台參加重要儀式一樣輕輕地拍了拍用石灰搪過的老臉,又攏了攏剛才被頭巾弄塌的發髻,然後手裡甩著頭巾,邁著一雙老王腳,在人們迅速閃開的通道中那一桶肥肉就圪圪顛顛晃晃悠悠地來到了台階的前面。
那就請楊婆婆把你當時看的情景給父老鄉親說說!我看見楊麻婆那一臉不屑的神氣,強忍著憤怒平靜地說道。
我有啥好說的,老身被請她家時,那娃早就死得翹翹地啦!她惡狠狠地說著,圪顛著頭還翻著白眼兒。
你胡說,我娃在你去看時,手腳還抽著,眼神很痛苦,不信,你們去問問娃他大!一聽見楊麻婆把自己的娃說得那麽難聽,還不說實話,這張巧姑首先就不答應了。
那還有誰在場?我還是那樣平靜地問。
我和我媳子,還有我媽我妹子我兩個兄弟也在場。我娃那時候手和腳還在一抽一抽的。娃他大這麽一說,大家一起把目光聚焦到楊麻婆臉上,等著聽她會怎麽說。
只見她翻著白眼兒雙手往肥腰一插,一口咬定說:反正娃是讓你高桂英鬧死的,他到了那個時候,中毒又是那麽重,你叫老身我又有啥辦法!
那我倒要問問:如果是中毒而歿,那嘴和渾身應該是發黑,這娃怎渾身上下發紫,小眼睛也閉不上?還有,你接生的時間比我長的多,以你的經驗,你應該清楚這可憐的娃到底是怎沒了的!
反正是你給整死的,你可賴不到我老婆子頭上!她是故意要說給滿院子裡的人聽,所以像村裡的麻婆娘一樣,手指舞指,一蹦多高,咬牙切齒,十分的霸道囂張。
那我可問你,你應該是見過不知多少個病重的姆娃子,應該很有經驗,而面對這還想你動彈求救的可憐娃,你怎為啥見死不救?
你本事大,又把他禍害成這樣,叫我能怎治?
好,你是一口認定我故意害這姆娃子。那你和父老鄉親就先聽聽娃他娘會怎麽說!張巧姑,你還記得我和你發的毒誓吧!見她點了頭,然後說,我這次問話,你要像前面一樣如實回答!我問你:夜個晚上姆娃子是單獨睡,還是跟你睡?
跟、跟,跟我睡。她答得雖然艱難,但還是說了實話。
訖!娃不跟娘睡,還跟誰睡?問的倒是些啥屁話嘛?楊麻婆不屑地嘟囔著。
那你說說,剛睡的時候,姆娃子正常不正常?歡實不歡實?
正常,歡實。周圍的人一聽都在低聲說話。
那你一醒來時是他緊挨著你,還是和你有距離?
我、我、我,我緊挨著——他。
那你說說,這娃到底在哪裡?這一問把大夥的心全都給提到嗓子眼兒上去了。連一直歪著頭斜睖著眼晃著腿到處亂看的楊麻婆,此刻也被緊緊地吸引過來。
張巧姑一聽我的問話,一雙眉毛立刻就蹙成一疙瘩,嘴也開始癟歪得變了形,看來是十分的痛苦。
女子,你喘一口氣,然後再如實給大家說:你猛地醒來,姆娃子身在哪裡?我一看見她此刻十分痛苦,也就換了一種較平和的語氣。這時候,全場幾百號人,不管是隨楊麻婆來的,還是我婆家娘家來的,都一齊屏住呼吸,想聽清楚那女人會怎麽回答,全場連一根針落下也能聽得清。在漫長的等待中在滿院子人心中的千呼萬喚時,在張巧姑的心裡經過無數次激烈的打鬥掙扎過之後,大家終於聽到一句微弱的聲音:
在、我——在,我的身,子,下。她艱難地說完就出溜到獨凳子下。盡管她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大家,尤其是緊貼她站著的王麻婆還是異常清楚地聽進了耳朵,反射在她那誇張地一跺腳上。大家都在搖頭、議論,連跟著楊麻婆一起來呐喊壯膽助威的人,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恨恨地蹲在地上,他們中有好些人喊叫著真想馬上離開這院子:整個大院子像大熱天裡被撞翻的蜂箱。看到那可憐的母親這樣,我連忙走過去跪在地上,把懷裡的可憐死姆娃子和他娘都攏在自己的懷裡,抵著她的頭說:我娃是好好,娘謝謝你!說完,就讓女婿把她又扶著在獨桌凳兒坐下。我說完這些就快步登上五層台階,懷裡卻依然抱著那包裹。我看了看滿院子的人說:各位叔叔嬸嬸和各位兄弟姐妹!我懷裡的可憐娃娃是怎走的,想必大家都已知曉。不過這時,我倒要問你楊婆一句:這可憐姆娃子,當時只是窒息可是還有口氣,那你都采取了哪些急救辦法?
老身一見這死娃渾身烏青,四肢抽搐,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還以為他是被你的湯藥整的,就立即把他倒提起來。再說,他娘他大就一直沒有給我說娃到底是怎啦!說到這兒,她又準備翻白眼兒,還沒來得及,只見張巧姑憤怒地指著她說:我怎沒給你說,你一再要我不要把實話說出來,要不然就叫我婆婆把我給休了!當時,你一面提,一面還挫著手向我們要銀元銀——
哎——這女子怎還胡說哩嘛!怎胡說哩嘛!我看,這娃死了,還是招了你高桂英灌藥的禍(音huó)!見大家此刻都全部靜了下來,她很得意自己能輕松地轉移了話題。於是搖晃著頭高聲叫道:高桂英,你要敢說你給那些娃娃喂的藥沒有問題?你今天敢當著全院子人的面把你那藥方公布出來?還有,這禍害人的爛藥又是誰給發明的?有沒有經過那些老先生驗證?她越說越得能,不僅渾身肥肉亂顫,唾沫星子也跟著亂濺。
我一見這麻迷巫婆娘竟然如此厚顏無恥,更驗證了她是衝著自己的“定魂湯”而來,本來想饒過她這一回。既然她不顧臉面,如此這般地尋釁滋事,就想再給她傷傷臉,這樣不僅能給她再來一次打擊,還能借此機會順便給大家普及一下急救知識。
楊婆婆呀,剛才你已經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承認你去的時候這娃只是窒息還沒走。若當時要是換了我高桂英在場,我會采取五種急救辦法:一是給姆犢子按壓胸口,幫助他自主呼吸。這辦法東漢醫聖張仲景在他的《金匱要略》裡就有案例。二是我會給他扎針放放血,以促使他恢復呼吸;要是我呀,我會用手去拍打他的手和腳指頭,摩擦他的腳底腳跟,誘發他自主呼吸。這是三。要是我呀,我會用半夏、細辛粉給他吹鼻子,促使他醒來。這是四。第五,我會和他口對口、口對口比的呼吸吹氣。這是第五種。一句話,要是我在場,我絕對不會眼睜睜地讓這麽親的姆犢娃離開人世離開他的親爹娘!我像跑堂的唱菜名把這些急救辦法一說,全院子的人,像炸開了鍋。這邊可憐的小夫妻倆,一個上去要抓,一個撲上去要打,都歇斯底裡地叫喊:魔鬼,老妖婆,還我娃命來!那楊麻婆要往人群裡躲,憤怒的人們不給她機會,夫妻倆追打急了,就往高桂英身後跑,還企圖跑上台階,夫妻倆見追打不上,就蹲在地上放開嗓子指著楊大麻子哭叫。
這麻子巫婆就是嘴硬,嘴裡仍然嘟囔著:看把你給能的,有本事,就把你懷裡的死死娃給救過來!到了這時候,這惡毒且孤注一擲的女人還在咬牙切齒。
見她還是不服,高桂英說:王婆婆,我的定魂湯,差不多在場人的姆娃子都喝過。不信,你問問他們!我的湯藥不僅能治病,還能防病。就是對那些只要和人一樣是胎生的動物,都管用!
你就吹吧,看不把它們一個個給鬧死!
不信,咱們今天就可以試試。剛好,我們村東頭有頭母豬下了一窩豬娃兒。楊婆婆,你可有興趣去試一下?我已大獲全勝,所以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要把自己的藥推廣給銀花河兩岸所有剛出生的娃娃,可還是明顯帶有一些調侃味兒。
去,我當然要去,我今天還真要見識一下你高桂英是怎禍害人的!都到這份兒上了,楊麻婆好像也是豁出去了。她不顧眾人的鄙視謾罵氣鼓鼓地搖搖晃晃圪圪顛顛地往院子大門外走,人們想躲瘟神一樣讓她走。我剛要轉身,只見張巧姑娘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抱住我的腿就哭:娘,我對不起,對不起你呀——娘,你還要我給你當女子不?剛才還在發愣的我,此刻一下明白了。我也流著眼淚對她說:要,要,這麽好的女子,娘怎能不要?你和女婿趕緊回去歇著,這一折騰,可不要生出啥病來!一看到懷裡還抱著的包裹,又不由得跟著嚎啕大哭。有人在催我過去。我連忙收住淚說:回去,你們找個好地方讓姆娃子入土為安吧!今天那巫婆還嘴硬,你們就先趕緊回去,過些時候,娘再去看你。我娃是好好,一定要把身子養好!送走了他們,她轉身回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找了一罐子熬好的湯藥,不顧婆婆的勸說,就往村東頭走去。
我知道,今天這兩場戲,自己都是被逼出來的主角,後面還有熱鬧的好戲上演,自己不到場,那邊肯定不會按時敲鼓開鑼,別人也不會離開。我一出現在豬圈跟前,人們就早早地就把路給讓開。那巫婆更是迫不及待地跳進豬圈,直趔趄到白母豬跟前要去抓那個最小的豬仔。她是故意要找一個最小的,巴不得讓那姓高的一下子給鬧翻。狠勁兒上來了,也不顧年紀身份,踅摸好了最小的那頭,就撲過去直接上手。那護崽的白母豬在她還站在豬圈邊時,就臥在那裡虎視眈眈地防備著她,一見她直接跳過來,一翻身就向她衝了過來,嚇得楊麻婆拚命往上爬,可那母豬豈肯善罷甘休,先一口咬住了她的粗腿,那花不棱登的大棉褲頓時給獠牙撕了兩個大口子。危急關頭,她身後那幾個女人隻想著讓她趕緊豬口脫險,拉胳膊撴腿揪棉襖的和白母豬拔河,激烈的爭奪把她那門板一樣的後背都亮出來了,那白母豬爭她們不過,又換口死死咬住那個花棉褲褲腳,有兩個女人又拽住褲腰帶拚命拉,白母豬卻在下面使出吃奶的勁往下拽,突然,一道白光忽地一閃,楊麻婆又白又大的屁股亮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圍觀的大夥兒眼前,那連同拽下去的大紅的肥褲衩兒,白得晃眼,紅的扎心,驗藥大戲還沒正式上演,劇情就突然到了高潮。全場被這突然加進的劇情弄呆了,一會兒,就全場亢奮,男人們笑得前仰後合,有的人笑著捂肚子,有的女人笑得忍不住尿,就蹲在地上。
這個老婆娘,最終是被人們奮力地拽上來了,那幾個女人又七手八腳給她提褲子拽襖收住春光。想她此刻,肯定是恨不得就尋個地縫立即鑽進去,永世不見世人面。好長時間,還看見她斜抽著老嘴,臉上的汗水直冒,粉白的臉上頓時出現了山川溝壑,臉上那兩顆麻子深坑迎著陽光露出了褐黃的底色。這邊好戲都結束了,那邊還有兩個男人在爭論。胖一點兒說:我的咣咣呀,這人怎會是個黑臉白尻(銀花人發gòu)子?該不是也是用白粉搪出來的?瘦的說:才不會!那上面的臉,見天要去說媒接生掙錢,這雨淋日曬風吹霜打的,它能白嗎?下面的可就不同啦,整天捂著蓋著難得見光,還不給捂白修嫩(銀花人音xiúlún)?你是在胡咧咧,這人呀不管誰都是生就的眉毛,長成的相,怎可能哩?要不回去讓你老婆給捂一個試試?!胖一點兒的不服,反嗆了他一句。瘦子一聽他說自己老婆,一下急了:不會叫你老婆!只聽見一個婆娘說道:這可有啥可爭的,想不通,那人就在眼前,去問一下(銀花人音hā),讓你老婆怎樣捂怎樣修,不就有法兒嗎!哈哈哈哈——兩個大男人被這嫂子一搶白一笑,白淨的臉一下子紅得像關公,趕緊腳底抹油——開溜。豬圈另一邊,好戲正在上演。
我一上來,並沒有先去抓小豬。我隻拿著一個大木杓子在桶裡給白母豬攪食。回頭問主人:喜來兄弟,這母豬可有名字?
有!
它叫啥?
羊麻婆!
大兄弟,這可不敢胡說!周圍的人一聽,都哄堂大笑起來。這一笑更把受傷楊麻婆的臉都氣歪了。一向風光霸道的大媒婆白眼兒一瞪正要發作,可突然想到自己是在人家的地盤。光棍不吃眼前虧。就暫且隱忍,看他下面怎說。
真的,我可不是要存心吷人(罵人)的。你看它全身白白的四蹄兒壯壯的長長的,脊背寬寬的,八卦嘴長長的,還不像羊,還不像一隻騷結子羊?每次吆它去配種時,那麽多的母豬,就它年齡大,就數它麻迷兒厲害不講理,還對那麽多的角子豬挑三揀四的,自己挑上了,還不許別的母豬碰,它這還不麻迷兒?其實,它這名兒還是種豬的主人給起的,都叫了好幾年了,不信,我一喊,它立馬兒就過來!羊麻婆,過來!主人厲聲一喊,剛和楊麻婆拔河打鬥結束還在圈裡狂躁跑躥的老母豬果真停下腳步搖著尾巴來了,還抬著頭哼哧哼哧地給主人打招呼。引來四周人的哈哈大笑。有人笑道:如此看來,就是一頭母豬,也不喜歡別人冒充自己的美名!另一個說:你知道啥?這叫同種相克,同名相撞!他倆的對話,笑倒了跟前的一片人。
麻婆,看來你還是通人性的!你是個英雄的豬媽媽,養了這麽多的子女,了不起呀!過來,我獎勵你些好吃的!那羊麻婆真像是聽懂了,衝著我仰著頭哼哼了兩聲。然後聽話地吃著,甩搖著尾巴,我用杓子給它撓挫肚子,它就登直四個蹄子享受著。主人想下去替我捉一頭,我卻跳了下去先撲娑它的背,又給它撓肚子說:你那兩個娃娃不歡實,只要我給它們喝點兒東西,就好了。我要去抱了,你可別厲害!結果,那白母豬只是仰頭在聽,依然四蹄朝天地享受著,隨後還真是看著我把那兩隻懶洋洋的小豬給抱了上去。滿場周圍掌聲不停。有人就不禁叫道:這高家姑姑對一個畜生尚且如此和藹細心,何況是對人?簡直是不服不行啊!
再看那主人,眼睛時刻都盯在母豬身上,神情緊張,似乎是嚇得不行,握著那木杓子,仿佛隨時要準備去救我。
一會兒,主人讓家裡人拿了一個一邊削尖的竹筒子,他用雙腿和手夾抱著小豬仔,我哄著給它們灌進去了兩三筒子湯藥。好奇的人們注視著這一切,那既受傷又受辱的楊麻婆此刻卻是熱切盼望這兩頭小豬仔立刻都倒在地上登直四腿,能給自己挽回顏面。一兩個小時都過去了,眼看太陽偏西天也冷起來了,那兩頭喂了藥的小豬竟然歡實起來,還蹩著要進圈,把它們一放進去,就都找食吃去了。沒法子讓它們死,楊麻婆在自己帶來人的攙扶下,跛著腿往回走。我連忙跑過去殷勤地問候,請她到屋裡歇歇,弄得楊麻婆很不好意思,臉上是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然後,我又跑到娘家、婆家的人跟前打招呼致謝,留他們到屋裡吃飯。看著他們微笑著離開張家圪堖……
回家的路上,我這時才覺得渾身上下是真正的累,就好像是打了一場持久戰——一連接了險象環生的三胞胎。好在小女兒及時給我當了拐杖。剛走到家門口,婆婆就拄著拐杖迎了上來,她笑著搗打著我說:你這個要強的女子呀!我連忙上前攙扶著婆婆走到堂屋門口,心裡很是奇怪,只看見一桌子好菜在靜靜地等在那裡,就是不見一個人影。正納悶間,丈夫和幾個兒女手裡拿著酒、花、饃、柿餅、核桃等物一起從裡屋蹦了出來,他們都爭搶著給我往懷裡塞嘴裡喂,我這個在場院、母豬圈兩場大戲中一直異常堅強的女人,內心的那根最脆弱神經終於給一下子撥動了,忍不住掩面而泣,任熱淚橫流,我婆婆走過來把我摟在懷裡。好了,我娃就不難受了!娃娃們,菜都要冷啦,我們開始吃飯!還是婆婆不糊塗,及時下令。
喝酒吃飯時,老太太指頭顫抖指著我說:你們的娘呀,可了不得!人家是精心設計周密安排,她倒好,卻像黑臉包公審案一樣,硬是能反客為主,把主動權給扳了回來!我看呀,你們的娘不僅能當菩薩,還能當慈禧、武則天哩!惹得丈夫、兒女們直喊著給菩薩、太后、女皇敬酒!
不過呀,婆婆又說,幸虧你的好朋友——母豬羊麻婆的女主人巧娥去趕集不在家,要不以她心直口快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火爆性子,戲,肯定會穿幫!
哪有怎地?那白母豬,我在它剛逮回來的時候,就經常給它喂食、撓背抓癢,它通人性,那容她真麻迷婆婆耍橫撒蠻?就是難為了三喜兄弟,先不說他罵人不待打草稿,只看他在我跳下圈捉豬的那一段,那緊緊握著的木杓子,一直緊張警惕的臉,這可是沒有彩排的即興表演,連那麽多的人都沒看出來是他在唱戲,媽你說說,這兄弟是不是真正的好戲子戲老板!
我娃說得對!不過,咱那“祛風定魂湯”的功效確實真的,經常給他家剛出世的豬娃子喝也是真的,誰叫她楊麻婆一心刻嵌(惦記)著咱們家的湯藥,想方設法地算計陷害你哩!英兒呀,前一陣兒,我知道你心裡的小九九,還想把它作為咱張家的殺手鐧。不過,你能在今兒這樣慷慨地公開展示這藥的療效,娘就知道我娃心地善良,你已是完全想通了,只是要等待時機才會把這好藥的配方給貢獻出來,要讓咱銀花兩岸所有新出生的姆娃子都健康。前年,你肯定是覺得咱銀花人還沒有徹底看清王麻婆、楊柳氏的嘴臉,那時候貿然公布,說不定效果會適得其反。娘說的對吧?不等我回答,她又說,這下我們可以放心公布啦!善哉,善哉,阿彌托佛!
娘,你說說,我這次做的是不是有些過了?正面交鋒一上手,就是給人家蹾尻(音溝)子傷臉,老母豬又把她褲子給扒了,讓人家下不了台。
這有啥?她這就叫自作自受!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對付這種人,你越是忍讓,她就越是蹬鼻子上臉。何況她為了咱的藥方,為了陷害你,竟然見死不救,還索要錢財?聽說為了今天她出錢雇幫凶,還蠱惑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來家裡鬧事,竟然把那可憐的姆娃子要往咱家裡放!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娃今天做的已經是很有分寸了,要換做是她楊麻婆,還不把你置於死地而後快?
那她回去以後會不會——
不會!以前她也算計過我,我就沒怎搭理。現在,她是欺負你年輕,想給你來個下馬威!至於臉面,她才不會那麽計較,那張橡皮臉實在是厚著呢!要是真計較,老臉沒了,尻(音溝)子露了,春光瀉了,按正常人,當時就會一頭撞死!可你看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那長長的八卦豬嘴硬綁著呢!婆婆這一說,我才和一家人安心地吃起飯來……
後來的日子也證明我當時的擔憂純屬多余。據一些人來講,那楊麻婆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以後,本來還想聯合楊柳嫂來共同對付我,可楊柳氏的心裡就一直嘀咕:當年隻一個張馮氏我倆都對付不了,何況她身邊又冒出來一個更厲害的角色,所以就沒有答應。楊麻婆子也隻好作罷。她無可奈何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現在,我是惹不起還能躲不起,讓老天爺去收拾你們吧!
這狠毒老虔婆的話雖說是她們不甘心失敗又無可奈何的自我安慰,可老天爺卻有時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它既懲治惡人,又考驗好人,只是方法相同而目的迥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