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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自度》楔子1: 我走在出診大路上(四)――被截和的婚事
  4.被截和的婚事

  那天黃昏時分,我正癱在竹椅上喘息,女兒端來的煎水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一個中年婦女匆匆忙忙地竄了進來,一見我就喊:瞎(音hà)啦!瞎(音hà)啦!媳子被搶去啦!喊完就直撲娑自己上下竄動的胸脯。

  誰家媳子被誰搶走了?我邊問,便趕忙起身把桌子上女兒給自己倒的那碗水遞給她。她接過碗就往嘴裡灌。慢些,別嗆著!還沒等我喊完,她就把碗往桌子上一放說:你給我石頭說的媳婦,叫那湘子店人給搶去啦,姑姑!

  光天化日的,誰這麽膽大敢搶你兒媳婦?我看她如此惶急地說著沒頭沒腦的話不禁笑著問道。

  姑姑呀,你給我娃子石頭兒說的媳婦劉秀梅,剛才劉家托人捎話要退親,我一再套問,那人才說湘子店高家也看上了劉家女子,這些天他們一直派人上門提親,他們就……

  你沒說他們這女子都有家兒了?

  說啦!

  那這回誰又敢再去上門提親?

  還不是那哈慫柳李嫂。她還說“‘一家養女百家求’。只要她沒有結婚,都有資格追求!”。盡管石頭他娘聲音很低,可我心頭還是猛然一震:那可惡的柳李嫂,終於使出了殺手鐧!我這才終於明白了這妖婆和我鬥法的目的和套路。在我第一次上劉家提親之後,她就一氣領來七八上十家的男娃子提著禮當上了劉家。她明知道這些後生和石頭相比根本就不佔上風,卻還要帶他們上門,純粹是來攪和。不過,這一攪還是有效:一向門可羅雀的劉家爹媽哪見過這種陣勢,眼見自己的門檻快要被這夥人踢破,就不由得搬扯起來。他們心裡的天平一會兒倒向東,一會兒倒向西。害得我連跑了七八趟,後面路過,不放心又去了劉家兩次,好說歹說,兩家終於定了親。她第一回合的人海戰術、干擾戰,宣告失敗。那妖婆子自然不會甘心失敗,就終於使出殺手鐧——把湘子店的高家婆娘、娃子和聘禮直接帶到劉家。山碼谷碓的聘禮面前,高大英俊的準女婿面前,家境富裕的高家面前,劉家兩口子還是經不住要婆子蠱惑更經不住財富的誘惑,最終變了心。

  一連數月的拉鋸戰,她手中的十幾個後生像撲克牌似的一個接一個閃亮登場,卻都悉數落敗,這湘子店高家又有何德何能,拔得頭籌?湘子店高家本來家境一般。可這幾年,男主人一直在外面做生意,人們突然間發現高家新房子蓋了一大院,土地新增好幾十畝,已成為遠近有名的爆發戶。人們眼見著高家的家產一天天在膨脹,這男主人在外臥花眠柳的消息也一天天在增多。這高家兒子我見過兩面,確實是高大氣派十分出眾。可也時常聽說他年紀輕輕就和媳婦女子娃眉來眼去打情罵俏,和他爹一模一樣是滿肚子的花花腸子渾身的風流細胞。憑直覺這光眉子花眼的娃子就不靠譜,自己如果有女待字,也絕不會去選他。聽說楊柳嫂前面也曾多次前去鼓動,而高家卻談嫌劉家是低門小戶,愣是沒有同意。而這時候之所以去出手搶親,一是仗著自家的家底、娃子的高大英俊;二是有那十幾家後生和石頭的競爭,哄抬了女子身價;三是憑楊柳氏一張滑舌油嘴的不停遊說。說實話,不論是家境實力,還是那娃子的身材長相,這石頭都絲毫不佔優勢。

  可惡!然而——想到這兒,我寬慰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家既然這樣決定,咱們也隻好再去盡盡心吧!這樣吧,明天一早我就要去朱家小溝接生,

到時我會到葉家灣劉家再做做工作。反正事情都這樣了,該是你家的人,誰也搶不去;不該是你家的人……——著急也不在這一會兒,你就放寬心吧……  第二天,我從朱家小溝回來,去了葉家灣。到了劉家,那劉家兩口子就明顯不像以前那般殷勤,我喊叫著都快要邁進門檻了,劉家夫婦才怏怏地出來相迎,讓我頓覺自己是熱臉迎了個冷屁股。進門坐下,秀梅的娘隻端了碗白開水,兩口子就悶坐著不出聲。此情此景,我隻覺得這兩口子已經被豬油蒙蔽了心,不管自己怎麽勸,也不會有啥效果。於是就單刀直入入,詢問女子劉秀梅的意思。秀梅的爹嘴裡還想繞彎子推磨子,不料她娘卻睜圓雙眼單刀直入:高姑姑,但凡那石頭娘哪怕只能答應給我秀梅蓋上三間瓦房,這婚事都還能成!

  好我的啥——啥哩!你明知道石頭他家現如今還沒有這個實力,蓋不起這三大間高屋瓦房,你們兩家不是都定了親啦,怎又提這條件?

  高家姑姑,侄媳婦也不怕打開窗子說亮話:湘子店高家可是一口氣就答應給我娃蓋五間還帶有廈子(房)的一院子房哩!那家勢——

  那娃也不只是要跟一院子房過活呀!老侄兒、侄媳婦,我看你和石頭家的確是門當戶對,兩個娃你們也見了,很對光。先不說這石頭他爹媽善良實誠,就是這娃真是長得多結實心眼好讓人疼。你就說高家吧,你們也知道老姑我從不愛嚼人牙巴骨,他們的家境石頭家確實是沒法兒比,可你肯定聽說他家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在外面嫖女人,那小的不也有人說他小小年紀也像他爹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人之常情。哪家爹媽不盼望自己的親女子能找個好家兒?可說句掏心窩子話,這家再好,老姑我即使有女子該出嫁,也不會去選他家呀。這家兒人讓人不放心呀!

  劉秀梅她爹聽了我這番掏心窩子的話有所動心,可他婆娘卻一直不松口,堅持要讓石頭家給新蓋三間房,否則沒有商量余地。還說,不答應就讓我明天把訂婚禮給全部帶回去!

  不管是我是怎樣設身處地的分析,不管是我是如何好話說盡,這婆娘就是油鹽不進、水注無隙。小家小戶的男人一般都怕老婆,且是唯老婆話是聽,我也隻好告辭。臨起身,我又說:娃的婚姻實在是大事,你兩口子黑來再思量思量,明早想通了就來給我報個信!

  第二天直到下午飯,也不見劉家來報信,我知道他們這是鐵了心悔婚。傍晚時分,就帶著石頭母子倆去葉家灣拿回了彩禮。只是這個叫石頭的娃子呀,還真不是鐵石心腸。他對著劉秀梅,一見就中意,一見就鍾情。他不相信自己相中的女子會如此絕情,肯定是被逼無奈。可親眼看到被退回來的彩禮,還是受不了,大病了一場。

  這門親事被那柳李氏生生攪黃、截和,我雖是遺憾,但因為盡了力,心裡很是平靜。可那劉、高兩家訂婚的消息剛一傳出,柳李嫂就在上遊到處諞擴,楊麻婆也在下遊逢人傳揚。就連我所在的銀花中遊的一河兩岸也像剛煮開的一鍋滾水、滴了冷水的油鍋。他們都盛傳:柳李嫂手中握有不同品位的男女資源,不僅資源豐沛,而且後面還有一張張王牌輪番炸出。這樣的做媒才算得上體貼周到,這樣的辦事才稱得起熱情執著。一句話,就是佩服她成功的法寶——“黏”術。有人還說:這高家姑姑只會實話實說,不僅沒有人家的舌燦蓮花,更沒有人家取勝的手段。看來,麻雀要想攀上高枝兒當鳳凰,家裡要想借力翻身,還是得靠能說會道神通廣大的柳李嫂!一時間,一河兩岸各個村莊都爭著搶著請柳李嫂說媒,似乎這兒女幸福就寄托在她三寸不爛的油嘴上。可時間還沒過去多久,就又傳出劉、高兩家解除婚約的消息。我雖然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但面對兩岸人射出的閑言碎語、飄來的異樣眼神,我卻不管身在何時身處何地,都始終是沉默應對,不辯一詞。我堅信:人在做,天在看,凡事盡心就行。

  一天傍晚,西北風呼呼地刮著,月亮淡謨地注視著大地,村裡各家都提前關門閉戶,燃起昏黃的麻油燈。這時,我隱隱約約地聽見有人在敲大門,接著就聽見婆婆掀開窗戶喊孫子繼祖開門的喊聲。

  這麽晚了,誰在外面敲門?我正在這樣想,就聽見有個女人在門口叫道:姑姑在家吧?姑姑——這聲音,我覺得甚是耳熟,只是一時實在是想不起是誰。接生這些年,我心裡清楚,女人生孩子基本上就不會如約定時,三更半夜被炸雷似的砸門聲吼起來去接生也是常有的事。不過這幾天,周邊產婦的情況已經掌控。即便如此,都這麽晚了,還保不準是突發緊急來請自己接生的。我今晚難得有空兒,正在燈下做針線,猛聽得這叫聲,下意識地拎起包袱就往小房外奔。

  姑姑在呀!兒子掌燈過來,我才看清站在眼前的女人竟然是葉家灣劉秀梅的娘,欆著兩手龜縮在她身後的也是他的男人劉金來。此時,兩口子就杵在眼前,滿身滿臉都是猥猥瑣瑣的樣子。我正在狐疑:他們家可沒有要接生的人呀,他們這是——

  姑姑,說實話,現在,我們兩口子,實在是沒臉見你,我們只是後悔,只能腆著兩張老臉請姑姑再救救我家的——秀梅娘幾乎是在拖著哭腔說話。

  聽到這兒,我似乎已猜出了這女人後面要說的話,清楚了這兩口子冒著寒冷偷偷進家的目的。我打發走一旁站著發愣的兒子女兒,把丈夫喚出來,才他們夫婦帶進小房。然後等他們坐下,關門密談。見我如此對待他們,那女人顯示忍不住了,喊了一聲姑姑,就泣不成聲。那男人只是低著頭不停地拿捏著手中的旱煙鍋子。

  侄媳婦,不難過!還有啥需要我幫忙的,你就慢慢說。

  那婆娘長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開始訴說女兒的遭遇。她女兒劉秀梅的婚事,也確實像是坐過山車。我聽明白了。那高家在訂婚以後,開始表現還真是不錯,一家老小對長得端莊結實的劉秀梅很是滿意。又請人選方莊地,砌房根子打牆,又是在銀華街集市上買椽購梁,那架勢,簡直就是婚姻萬事具備——隻待房子。高家老兩口很是信守承諾,可那光眉子花眼的兒子表現卻越來越差勁。從那婆娘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敘說中,我算是補全了全部情節:他把準媳婦接回家幫忙,幾天的相處,經不住他的甜言蜜語,他們就偷偷地住在了一起,且難分難舍。這高家父母,急著抱孫子,看在眼裡,藏在心裡,樂在心裡。可女子去他家回數多了,這娃子就膩了,還像以前那樣跟其他婆娘女子娃眉來眼去,有幾次當著自己準媳婦的面摸人家的尻(銀花人念gòu)子。回家屋裡,她罵未婚夫不要臉,那娃子竟然說:女人不就是那麽回事,有啥要臉不要臉的,你要是受不了,就滾!她一氣之下跑回了家,關進小房不吃不喝。再問,只是哭。那婆娘終於明白了自己女兒受的侮辱,領著男人去高家父母理論,不料高家父母卻只是裝裝樣子罵了兒子幾句,然後平平淡淡地:親家也看見了,我們高家是很滿意你這女子,正緊鑼密鼓地蓋房子,小夫妻的那些事兒,讓他們自己處理好了。秀梅娘一聽,肺都要氣炸了,再回來追問女兒,才清楚女兒雖然還沒有正式過門,可和人家已有了夫妻之實,所以那高家夫妻才如此囂張。再後來,請柳李嫂去高家交涉,不料她娘竟然說:都訂婚了,新房子正在蓋,你劉家還要搬扯啥?難道要一頭擔著姆娃子,一頭擔著嫁妝進門?這話,雖然柳李嫂傳得很委婉,可還是讓劉家人氣炸了心肺。秀梅娘見自己女兒吃了啞巴虧,就退一步讓柳李嫂傳話去教訓教訓女婿,讓他打個保證:今後不在沾染其他女子。可這回那高家婆娘的回話更讓秀梅娘氣得跳腳:好男佔百妻。我們高家的娃子就是這樣有情有義有本事,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不會改變!你女子都這樣了,不想嫁給高家不退彩禮也行!也就隻這一句話,讓劉家人腸子都悔青了,也徹底斷了和高家再繼續結親的念頭。的確,花心基因是會遺傳的。他父親能如此,兒子就更會青出於藍勝於藍。婚前都這樣,婚後還不知道會超過他父親多少倍!在解除婚約以後,思前想後,一想起那個結實實誠善良的好小夥子石頭,劉家夫婦尤其是秀梅娘的心裡就像刀割一樣的難受。見到女兒秀梅受到打擊以後不吃不喝、一心想一死了結的樣子,她們這才厚著臉皮摸黑來高姑姑家求助。雖然這婆娘一蒲籃多的話,不管這話裡繞來繞去兜了多大的圈子,歸結為一句話,就是想讓我去問問石頭家還願不願意娶秀梅。一直悶在一旁不說話的男人最後也忍不住說:只要人家願意,啥彩禮都可以不要!秀梅娘見丈夫已一語道破,像雞捯(啄)米一樣不住點頭。見這兩口子對石頭家前倨後恭的樣子,我真不知該說什麽好。那婆娘見我一直默不出聲,生怕我不肯幫忙,說著說著就要給我下跪。既知現在,何必當初呀!見他們都這樣了,我才終於發了話:這個嘛,我可以去石頭家問問。不過,女子都這——,我可不能保證他們一家還願意。說不成,你們可別怪我呀——

  不怪,不怪,只要姑姑能去說,我們怎敢怪姑姑呢……那婆娘急忙應承。

  第二天,我就去了石頭家。可一提到這勢力的劉家,石頭父母的頭就像卟楞鼓一樣的搖個不停。劉家女子未過門就住在高家的事,他們也有聽聞,所以堅決反對,根本就沒有商量余地。可說著說著,石頭卻從裡屋竄了出來說:只要秀梅願意,我同意娶她!

  她都那樣了,你怎就這樣沒出息!

  爹,娘,你相信我,也相信秀梅,她會是個好女人好媳婦。她和他娘不一樣!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你懂個啥?你要娶她,除非天下的女子都死絕了!他母親見兒子這樣,憤憤地說道。我一見他們母子吵成這樣,就連忙告辭說:你們再想想,有啥情況了再通知我!

  過了好幾天,石頭家都一直沒有動靜。我以為這事就這樣完了,很為柳李氏的橫插一杠毀掉一樁好姻緣感到惋惜。銀花人向來就看不慣婚前同居。不僅給這無婚宴見證無洞房熱鬧的私下媾和專門起了“吃冷飯”、“咥冷活”這兩個名字,還給那些結婚不足十個月就生下的孩子留有特殊稱謂。結婚五個月就生的,叫五月香兒;六個月生的,叫六月白;八個月生的就是八月炸。這稱呼,前兩種比的是五六月間成熟的桃子,後一種指的是野山上的八月才裂嘴成熟的一種野果子。婚前偷吃這事情在男方或許可以引以為耀,可在女方卻是要受人笑話和指責的。這些新名詞既是表明新生兒的“不足月”,也是在笑話那些猴急男女的婚前不檢點,更是在笑話女方父母的門風不正、家教不嚴。不像現在社會,這“早產兒”一出生,後果很嚴重。這就是人生汙點,女方一家好幾年乃至幾輩子都會成為笑話兒。一旦和人吵架,就會被對方翻出老帳。眾目睽睽之下,女方就會因此嘴拙舌笨理屈詞窮而輸了這場戰鬥。盡管如此,這嘲笑也僅限於已有婚約而提前偷食的猴急男女,可不包括那些被人摘過被蟲咬過的桃子、杏子?

  的確,劉家女子都這樣了,石頭父母怕人笑話也在情理當中。所以也就不再費心思。這期間,劉家婆娘一連幾次登門,我都無可奉告。日子就這樣減慢了下來。

  冬日一個雪霽日出的午後,我坐在婆婆的炕頭上說這些天發生的事。我們婆媳兩個你問我答你說我笑,難得這久違的親熱。冬天農閑,也是一河兩岸的好多人家要準備在臘月黃天娶媳婦嫁女的日子。這段時間,我除了要去給那些男女兩家合八字看良辰吉時以外,也很少有多少人家要接生,要接生的也大多是些不在扎堆能自由生育的老夫婦。她們也不是新媳婦臨盆頭一胎,大多經驗豐富,生產輕車熟路,不需要自己多操心。相對於其他時間,我也能在家裡給一些受寒發熱拉肚子的小孩治治病,其余也很是悠閑。我婆媳倆難得有這樣一個無時間限制傾心交流的機會,所以滿院子都彌漫著我們歡樂的笑聲,連幾個孩子都能安靜地交談或者各做個的事情,不忍心破壞奶奶和娘的那份好心情。偏在這時,有母子倆推開了院子的大門,那女的直奔到到上屋喊高姑姑。正在繡花的大女兒一見他們,安頓好凳子,就連忙到奶奶屋子喊娘。

  一聞訊,我連忙翻身下床,忙問女兒來人是誰?是否已給他們端凳子讓座?沒等走到門口,那母子就走了出來。姑姑!姑奶奶!我們又來麻煩你啦!前面母子倆幾乎同時在喊,後面是他母親的話。我實在是沒有料到這時候石頭母子倆會來,還以為是有其他事。就趕緊把他們又讓到屋裡。吩咐兒女們燒煎水,端柿餅、包谷花兒招待他們。姑姑,不用忙,我們坐會兒就走,我也給你帶了些柿餅,你看我們的柿餅大大的白生生的,真甜!

  哎呀,侄媳婦來就來嘛,怎還這麽多禮興?我們家有,你家娃些個多,走時帶回去吧!

  看姑姑說的,這是自家的樹上結的,是自己削的,也不金貴,姑姑快別嫌棄!石頭娘忙不迭地說著,兒子也不停地說:是的是的。

  見母子倆寒天冷地地大老遠跑來,肯定是有事,就把丈夫和兒女們趕到其他房子,然後問:小石頭,快給姑奶奶說,我娃又看上了哪家的女子,要姑奶奶去說?見兒子這時候只知道傻笑,她娘瞪了兒子一眼說:這傻娃子見了你姑奶奶怎就光知道傻笑呢?於是,乾脆替兒子說:姑姑,侄媳婦——我想了一整,只要葉家灣那女子願意跟石頭好好過,我和他大就同意石頭和她的婚事,以前和她見了幾次面,也覺得這女子和他娘還真的不一樣。姑姑,我當時也把話說過頭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再去葉家灣——替我們石頭問問,行不?我看得出,眼前的這個媽還是愛子心切,可說到那女子,卻隻願說到葉家灣,就是不想再提那劉家。這說明她雖說是在央求自己,可心結並沒有完全打開,一些話如果不現在說清楚,即使自己把兩個娃撮合在一起,大人心裡疙瘩不解,將來恐怕還要橫生枝節。於是,眉頭一湊,計從心來:應該分頭問問這母子倆的真實想法,才能決定有無去說的必要。她知道石頭媽手巧,繡花是又快又好,自己過去也繡得不錯,可這些年一直忙不到這事上,所以就喊來女兒,讓石頭媽去給做師傅。因為安排得很自然,石頭媽看了看我和兒子,就隨大小姐進了後面的閨房。

  小石頭,我娃給姑奶奶說說心裡話,你真的不介意那劉秀梅的過去?

  不在意,真的。只要他能跟我好好過,我不嫌棄!

  我娃可要想清楚,聽人說她和那人已經——已經——那樣啦!我想說清那女子已不是黃花大閨女了,可是面對眼前這樣一個這麽淳樸善良重感情的娃娃,我的舌頭不知在嘴裡繞了幾道彎兒打了幾個結兒,就是不忍心說出“她已不是處女”這句話。為挽掛(表達)清這個意思,我的老臉竟然給憋紅了。正在為難處,只聽小夥子說:姑奶奶,您就別替我著想了,我知道她和那家哈慫也住到一搭了,可我兩個就是能對上脾氣,這個我不嫌棄!

  阿彌陀佛!一句實在難以說出口的話,不想被眼前這淳樸善良的男子漢一語道破。

  那我娃可要好好想清楚,假如——如果,如果她這時懷了人家的孩子,你又該怎辦?

  這個,這個,這個——只見他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不停地撓抓自己的光頭,沉寂了一會兒,才堅定地說:那就要看她的決定,如果她要留下,我就幫她養:如果她要送給那一家,我也尊重她的意見!

  剛才見他撓頭的時候,我心裡還一磕騰,可一聽他後面的這些話,我的眼裡竟然不由自主地溢滿了淚水。我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眼前這個小夥子的純真、善良和異於常人的格局境界,還是為那一直任由父母擺布而受到傷害的劉家女子感到慶幸。反正此時此刻讓見識了世間很多男女之悲歡離合、忠貞不渝和絕情寡義的我被徹底感動了,她真想擁抱一下眼前這可愛的小夥子,表達一番對他的肯定和讚美,可一想到她娘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神情話語,這種衝動就又受到了極力抑製。隻說了句:我娃真好,我娃才是天底下真正的男子漢!然後,就進裡屋喊他娘。又讓大女兒把石頭引到哥哥、父親那邊去。

  面對石頭媽,我就覺得不好對付。這也難怪,同為女人,就更厭惡和鄙視那水性楊花的人,也不管她是因為什麽原因,尤其是牽涉到親生兒子的名譽、幸福。

  果不其然,問同樣的問題,石頭的娘就很抗拒,尤其是最後一句,她更是難以接受。我是很委婉地說了說石頭剛才的想法,做娘的抗拒程度雖然有所回落,可還是堅持說要等到三個月以後,看她是否懷了高家人的孩子才做定奪。說都說到了這份兒上,我就把石頭也叫到跟前,想三人對六面地再把這些關鍵問題提出來,再看看他們母子的表現,然後自己再做去與不去的決定。

  前兩個問題,母子倆還能達成一致,可最後一個問題,石頭很堅決,可他娘是更頑固,甚至跳起來哭著罵兒子是窩囊廢。我一見這母子倆爭得這般厲害,就來熄火:你們母子先都冷靜冷靜,不要傷了感情,銀花一河兩岸好女子多的是!不料,這石頭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母親面前,氣得她娘想大聲嚎叫,一張嘴又覺得是在別人家,就馬上收住聲,也蹲在地上無聲地抽噎。任憑我怎樣去拉,兩個人都不起身。他娘抽噎了好一陣兒,才面朝門外說:冤家呀,婚姻可是你的終身大事,既然你這樣地不聽我和你大的話,我們也管不了你,將來無論是過好還是過壞,今兒當著你姑奶奶的面,你可不能埋怨我們誰。老天爺呀,觀音菩薩呀,我們這是糟了啥孽呀!你這個孽子呀,就等著人家笑話你笑話咱們家吧!訴說完,就坐在地上憋著嘴哭。我邊走過去拉邊說:侄媳婦,快起來,大冬天地上涼,可不敢再給坐出病了呀!

  病了就好,死了眼一閉,看不見聽不見,更好!她這樣哭喊著,猶豫著是不是該睡在地上打滾兒。兒子見狀,跪著撲過來抱著母親說:看媽說的,你要是走了,誰去給我看那一堆娃子、女子?說完就站起身把母親抱了起來。看到這裡,我就更徹底地明白今天他娘能來,是他苦苦相勸的結果,而剛才一跪一抱,更表現了他的愛和主見。但我還是堅持說:石頭,我娃回去和你娘你大前前後後方方面面地再好好商量商量,婚姻真是人生大事,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再說我娃還小,好事也不忙在這一會兒。行吧?

  姑奶奶,沒啥好商量的,我娘和我大會想通的!說著就攙著母親往出走,待他們快走到大門口,我才猛然想起這母子給帶的那袋柿餅,趕緊拎著出去趕,這母子倆已走出好遠。那石頭一手攙著母親,另一只在給姑奶奶高高地揮動……

  後來他們到底怎樣了,看官肯定會說:石頭有主見,也完全是被劉秀梅的美迷住了,父母肯定是擰不過兒子,他們馬上就能成婚。其實,好事多磨。他們的婚事也並不是你們說的那麽順當。石頭爹娘這邊,就很難通過。她不知道是經過那個高人指點,面對倔強的兒子竟讓玩起了一哭二鬧三上吊把戲,那一次又談崩了,兒子跑了出去。她想都快到吃飯時候了,估計兒子不回來,丈夫也會回來,再不,其他娃子女子也會回來,所以就在堂屋屋梁上玩起了上吊自盡遊戲。她站在高高的凳子上靜等,只要一有人回來的腳步聲,就馬上踢掉腳下的凳子,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回來。站著等實在是太累了,就下來坐在凳子上,可剛坐了一會兒,就聽見有人跑動,她趕緊又爬上凳子,只等人來推門,只等踢掉腳下的凳子。可這一次,又是空等。終於有人推門了,她就一腳踢翻了凳子,不料想先回來的竟是三兒子,他一看見吊在梁上的母親,嚇得哭著往外跑。她心想,這回完了,求生的本能竟讓她的雙手緊緊地抓住脖子上的繩索,她的手指頭正在異常艱難地守護著脖子,這時就覺得雙腳居然站到了一個地方,雖然搖搖晃晃的,但脖子上的壓力明顯在減輕。不一會,丈夫回來了,大叫著撲了過來,擺放好凳子,一下子把老婆從吊環裡解救了出來。抱著渾身打顫的老婆哭喊道:死婆娘,你到底是想幹啥呀?你怎就忍心丟下我和一家老小?由於敦實的三兒子用肩膀扛著,也由於丈夫的及時回來,要不然她就真的玩完了。她只是覺得脖子還有點難受,更要命的是那個逼著自己上吊的逆子戲都快唱結束了還是沒有回來,所以她就閉著眼享受丈夫孩子們的哭喊叫罵。石頭終於回來了,看到眼前的一切,大叫了一聲蹲在地上隻抓自己的光頭。這時候,她才喊道:你要是敢娶那個劉秀梅,我這就再死給你看!說完就放聲哭嚎。嚇得石頭一連幾天對這婚事提都不敢再提。隻好跑去對我說,這事還需要商量商量再說。又過了沒幾天,也不知道是誰在村裡說漏了嘴,讓石頭和一家老小都知道了事情真相,石頭一怒之下拿著钁頭到那給母親出主意的人家裡打鬧,揪著那個人的胳膊說:如果再敢給我娘出餿主意,如果我娘出了事,我就要了你一家的小命兒!

  經此一鬧,母親差一點兒要了命,兒子也經了乖。兒子石頭不提那事,母親也閉嘴不去提說。那天,他跑來給我把娘尋死賣活的事一學說,我覺得這娃子更是不一般,真值得天下的好女子托付,少不得去葉家灣通風報信。風頭一過,我到劉家一說,秀梅娘兩口子是歡天喜地,可那女子劉秀梅卻是不答應。盤問了老半天,才知道劉秀梅是覺得自己已經和那高家娃子成了真正夫妻,她就應該活是高家的人,死是高家的鬼,如果有了身孕,她就更不敢再嫁給別人。所以,婚約解除了,她還在把自己關在小房裡等,等著高家娃子把自己接回去。可三個月過後,自己的肚子就是沒有動靜,更不見高家的半個人來接自己,於是就整天悶在小屋子,飯也不怎麽出來吃,覺也不好好睡,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一再被那石頭娃子感動,我進了劉秀梅的閨房。開始,不管我好說歹說,她只是以沉默回應。可當我說到石頭在我家說的那些話,和他母親上吊以後所發生的那些事,她明顯地有了觸動。當我又提到高家娃子任性花心,沒結婚都敢這樣,若結婚有了一堆孩子,你那還像他娘一樣啥苦啥委屈都能忍一輩子嗎?就是這一句話,劉家女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夠了,悶氣出完了,她才低聲哭道:姑奶奶你說,你說,我該怎辦?

  我女子不哭,要不你和石頭見見面談談,人呀可不敢只在一棵樹上吊死,要有自己的主見,該給爹媽表達的,一定要表達清楚。石頭還真是喜歡你,想畢你對他的印象也不錯,你們已錯過了一次,千萬不敢再錯過了,要緊緊抓住呀!再說,不管將來怎樣,我娃都要好好吃飯,人是鐵飯是鋼,你都瘦成這樣了,再不好好吃,人就變老變難看得快!我摟著這女子, 一氣兒說了這麽多。那劉秀梅倒在我懷裡,很是聽話,不再抗拒。那姑奶奶問我娃,你啥時候願意和石頭見面?姑奶奶——看我娃還不好意思哩。你就說願不願意見見人家?她遲疑了一會兒,臉都紅了。我娃還是不想見他?她這才搖了搖頭。那啥時候見面合適?就聽姑奶奶安排。劉秀梅的回答聲音低的像蚊子,沒說完就又低下紅紅的臉。好了,這兩天我娃就好好吃飯睡覺,然後就靜候姑奶奶的通知吧!此刻,我如釋重負,站起來要出門,劉秀梅雖低著頭卻把我一直送出門。

  幾經周折,石頭和劉秀梅終於走到了一起。這場由柳李嫂老巫婆挑起且精心籌募的媒婆爭人大戰,其劇情反轉簡直就像過山車大起大落而最終又轉回了原點。我總覺得,婚姻如渡船,既渡男女雙方,也渡這兩個家庭,還渡那個掌舵人。同在一條船上,只有用善良做漿用真情做紐帶用信任作動力,一起承受大風大浪的打擊,一起抵製和風煦日的誘惑,每個人都會到達幸福的彼岸。第三個回合,我用善良用真誠贏得了最後勝利。前面那些到處誇讚柳李氏嘲笑並說我壞話的人,這次都改了口風。他們一齊咒罵柳李氏的自私陰險和不負責任地亂點鴛鴦拉郎配,都在盛傳我高桂英的實在,說我做媒能先替男女雙方把關考量,能真真正正地為婚姻雙方的幸福著想,且是吃苦多,不求回報!其他領地的人家,又跑過來請我作伐,玉成美事。前後小半年,我終於經受住了考驗,贏得了尊敬。可這只是一場看不見戰線的隱形較量,殊不知後面的一場面對面交鋒,整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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