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簡短的說會兒話後,我又一次找到他們單位的負責人,要求了解我父親的遇難真相及他們采取的搶救措施。單位負責人點頭道:一會兒我們單位的領導會向家屬告知,先耐心的等一會。就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坐在一起,我問姐姐:你最後一次見父親是什麽時候?姐姐想都沒想回答道:昨天早晨,我去上工,還看到父親了呢?他正好坐車出去,我喊他,他沒聽到,也沒理我。我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等著單位負責人給解答。等待的過程是煎熬的,我催了兩次,當我的耐心再一次即將被磨滅殆盡時,母親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見面前站了三個人,一個西裝革履,個子不高,大肚翩翩,帶著副金絲眼鏡,一看就是徹頭徹尾的奸商。另外兩個人是工人打扮,低著頭,看不清容貌,只是二人的身形,一個魁梧梳著披肩長發,一個瘦弱,留著一頭碎發。我看了看三人,問道:什麽事?眼鏡男用手扶了扶眼鏡,說道:你好,我是單位負責人,對於這次事件我們深表同情,還請節哀,我過來是為家屬答疑的,至於這兩位是事故現場的目擊證人,當時在場的人還有其他幾個,只是這個事與他們二人有關,並且這二人自出事到最終搶救結束一直都在現場。正在這時,大爺和叔叔們出來了,看到我們這邊來人了都圍了過來,一個叔叔了解完三人來意後,就安排把三人分開,單獨了解事情經過。單位負責人這時候說道:不好意思,我當時沒在現場,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事故發生後我們該盡的義務都盡了,我沒什麽可說的,你們問他們倆就行。我還得去和那邊談具體善後事宜。說完轉身向另一個房間走去,我當時社會經驗還不是很豐富,沒有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只聽一個叔叔說:啥都不知道過來幹啥?就這樣我們了解起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魁梧的男子長得說實在的有點不盡人意,在講述事情經過時一直低著頭。他說到:昨天早晨,我們下工回來剛吃完早飯,工頭來我們房間說來了一車水泥杆子,問我們卸不卸,單獨計費。原本我們是不想去的,可是組長(父親)想去,說是多賺點是點,而且也不需要我們出什麽力,就是綁一綁鋼絲繩,吊車卸。我們想想也是,跟公頭談好價格後就去了。可是卸車的時候,水泥杆子滑落了,把楊子(短發男子)的腳夾住了,組長是他乾爹,看他被夾了就跑過去救他,剛把他推出去,水泥杆子就開始向下滾落,當時組長在車上,沒處躲,楊子被組長推到了車下,組長就在車上被水泥杆子砸了下去,水泥杆子在她身上滾了過去。當時組長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我們以為沒事了,結果所有杆子全都滾下來了,一根接著一根的在組長身上滾過去,我們也不敢靠近,等所有杆子都滾完了,我們跑過去,就看到組長嘴裡在冒血,說啥也聽不清,我們那離市裡比較遠,叫救護車肯定來不及,我們就用繩子在大汽車上弄了個吊床,把組長送到市裡來了,到了市裡,醫院都沒讓進,說人已經不在了。母親和姐姐低低地哭泣著,而我在腦補著父親生前遭受的折磨,他該是多麽痛苦啊。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我們又去到楊子的屋裡,他的複述與魁梧男子基本一致,只不過他省略了父親救他的事情,或許是害怕家裡人找他麻煩吧。
當聽完他們的講述之後,傷痛更深了,都想了解真相,可真相真的能夠接受嗎?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初十了,不出意外一個月後的今天父母和姐姐該回去了,可是,這一個月的時間,成了我的奢望,成了我忘不掉的回憶,成了我抹不去的痛。我第一次這麽痛恨時間。外面的陰雲散開了少許,一絲月光灑落下來,我站在窗前,頭腦裡反覆著他們的複述,腦補著事故的整個經過。點燃一支煙,希望煙霧能帶走我的哀傷。煎熬,痛苦,一夜就這樣過去了,母親我們誰也沒有睡,都在等,等著日出,因為日出能帶來希望,日出能見到光明,日出也能再次見到他。 太陽越出地平線,我們的心都在躁動,誰都想再一次看她一眼。可是一盆冷水潑了下來,還需要準備一些東西,需要請示母親。請示完後,我們又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日上三竿,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我們一行人來到了太平間。因為還沒有未死者淨身,女同志是不允許進去的,而作為兒子的我也是為死者淨身的第一人選。我安慰著母親,告訴她不要急,我會盡快安排好,讓她見父親最後一面,母親點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進入到室內,見到他平躺在不足一米寬的鐵皮床上睡著,頭頂正對著門口,入眼便是頭頂的淤紅,我緩緩的向他靠近,看到他的面容時我的心落地了,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英俊,只是緊皺的眉頭似乎昭示著死前的痛苦。我順著臉頰向下看,身體也是完好無損的,只是脖子地方的血肉已被碾壓到了一起,有些褶皺。我盡量的控著著自己的情緒。當我可看到他的腰帶時,我知道他辛苦的付出已化為烏有。我慢慢的解開他的衣服,當我看到衣服上的血水時,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我顫抖的拿著剪刀剪開他沒有扣子的衣服,一件件地取下。然後給他擦拭整個身體。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服侍他,我的動作很慢,眼淚在不停地流著。 淨身完事,給他穿上新買的衣服。我四處找了找,把帶血的舊衣服塞到了凳子下面。我打開門,示意母親和姐姐可以進來了,母親在姐姐的攙扶下,顫抖著走了進來。來到遺體近前,母親伏在床邊,像看自己孩子一樣看著父親,顫抖的手撫摸著父親的臉龐,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母親卻一句話也沒有,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姐姐在另一邊,拉著父親的手嘶聲力竭的喊著:爸,爸,爸爸你起來啊。你起來帶我回家啊。你說話不算話,你起來啊,你再不起來我再也不理你了,你起來啊。我默默的站在父親的頭上位置,眼淚止不住的流,這個男人對於這兩個女人來說太重要了,你缺失給他們的讓我怎樣去彌補啊?屋裡所有來送別的人都在流著淚,這時外公說到:好了,最後一面也看了,該讓他走了,都出去吧。母親和姐姐掙扎著不肯放手離開,嘴裡還喊著:不要,不要,我不。場面變得有些失控,我勸著姐姐,讓她起來去照顧母親,姐姐不為所動。親戚勸著母親,母親也不肯放手。最後還是外公流著淚痛斥母親一番,母親不情願的準備起身,起身前深深的吻在了父親的嘴上,這個吻將是他和這個男人最後的告別。母親起來後,所有的人都去勸姐姐,可是姐姐就是不聽,最後工作人員強行將父親遺體抬走準備去火化。姐姐在後面掙扎著,嘶喊著。這一刻不管是親戚還是工作人員,都在默默地流著淚。
父親走了,走的如此的突然,沒有留下一句話就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如果非得說留下了什麽話,我想就是那天夢裡的叮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