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市警局相當安靜,平日慣有的騷亂忙碌景象全不見了,只剩幾個倒霉的家夥留守。
大廳的警衛一臉狐疑地看著林墨,但沒說什麽便讓林墨進去了。
法醫室和司法科學研究室裡一個人都沒有。
在假日裡,空蕩蕩的辦公室和研究室看起來似乎變了一個樣。
林墨走進林墨的辦公室,桌上仍散落各式鉛筆和奇異筆。
林墨一邊收拾,一邊環顧四處,看見未完成的報告、未歸檔的幻燈片和那個拚湊中的頭骨。
頭骨空洞的眼窩正茫然地瞪著林墨。
林墨仍不知道林墨為什麽要來這裡,不知道來這裡要做什麽。
林墨感到全身緊繃,心情很不好。林墨又想起了林墨情感上的傷疤。
“林墨,”他曾說:“你一定要那麽克制自己嗎?難道沒有人可以讓你傾訴?”
也許她是對的。當林墨無法解決問題時,他可能試圖逃避那隨之而來的罪惡感。
也許林墨只是找別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她忘掉那種不適應的感覺。
林墨告訴自己,凶案調查真的不是林墨的責任,那是刑事警察的事,林墨的工作只是提供他們專業的技術協助。
林墨痛罵自己,要自己不要多管閑事。但是,以上完全不管用。
在林墨把桌上的鉛筆都收拾乾淨時,林墨的理智已很明白地告訴自己:林墨和這些案子一點關系都沒有,但就是無法逃脫這種感覺,這感覺緊咬著他,像隻老鼠或鸚鵡般,使林墨總覺得自己疏漏了這件案子中的什麽重要細節。他必須做點什麽事。
林墨從檔案櫃裡拿出一個檔案夾。三個女人道到謀殺,韓雪、夏諾、李麗。
這三位被害人的住所相隔遙遠,背景、年紀和外型各不相同。
到目前為止,林墨仍無法肯定這三件案子是同一個凶手所為。
陳瑤只會把這些案子當成個案處理,林墨必須找出足以說服他的關聯。
林墨撕下一張活頁紙,畫出一個表格,在表格上填上林墨想到的種種項目。
年齡、種族、發色和長度、眼睛顏色、身高、體重、最後穿著的服裝、婚姻狀況、使用語言、宗教信仰、居住地、職業、致死原因、死亡日期和陳屍地點。
林墨從韓雪開始,但很快就發現林墨手上的資料無法提供林墨需要的訊息。
林墨得有警方的完整報告和現場照片才行。林墨看了一下時間——1點45分。
韓雪是新海市警局承辦的案子,林墨決定到一樓去把檔案調出來。
平常刑事組很忙,今天他們應該有空幫林墨調資料。
果然沒錯。偌大的刑事組辦公室幾乎全空,只剩一排排的灰色鐵桌閑在那裡。
三個警察聚在辦公室深處角落。其中兩個警員隔著桌上的檔案堆,面對面地坐著。
其中一個頎長、削瘦、雙頰深陷、頭髮灰白的男警員蹺著腿坐在椅子上。
他的名字叫安迪。他拿著原子筆在空中亂畫著,掛在椅背上的夾克雙袖隨著他身體的動作而擺蕩。
眼前的這副景象使林墨聯想起在消防隊裡待命的隊員,雖無所事事,但隨時準備出動。
坐在林墨對面的警員歪著頭看他,就像一只在籠中向外窺視的金絲雀。
他個子較矮,雖然已到啤酒肚凸出的年紀,但肌肉仍相當發達。
他的皮膚曬得很黑,一頭濃密的黑發上了油,
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電視節目裡的主持人。 林墨猜他可能連胡子也整理過了。
第三個警員坐在桌子上,一邊聽他們講話,一邊低頭玩弄腳上意大利便鞋上的流蘇。林墨一看到他,心情馬上沉到谷底——陳瑤居然也在這裡。
他們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像是在講關於女人的低級笑話。
林墨,你太多疑了,林墨對自己說,鎮靜些。
林墨清清喉嚨,七扭八拐地繞過迷宮般的辦公桌陣,向他們走去。
他們安靜下來,一致看著林墨。那個新海市警局的警探認出是林墨,便微笑著站起來。陳瑤動也不動,一點都不掩飾他的不愉決。
“你好,林墨博士。”安迪向林墨問好。“你多久沒回老家了?”
“幾個月了吧。”林墨說。
林墨知道他是想挖苦林墨出身農村。
“那裡已經有室內廁所了嗎?”其中一位警員尖酸地問。
在這三個人中,只有安迪露出尷尬的表情。
他的經歷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安迪上中學後開始變壞,喜歡到處尋找刺激,很快就染上酒癮和煙癮。他待在學校的時間很少,絕大部分都待在煙酒氣味彌漫的地方渴酒。
他成為當地警察局裡的常客,每次在狂飲作樂的下場,都是被逮進警局,趴在拘留所的地板上嘔吐。
在一個晚上,他被人在脖子上刺了一刀,被送往醫院急救,刀子差點就刺中頸動脈。
經過這次事件後,他整個人都變了。他還是一樣喜歡尋找刺激,但是方向卻完全不同。
他回學校完成犯罪學的學分,而後進新海市警局服務,現在的階級已決升至副巡官了。
他在街上混的那段歲月,對他的工作幫助很大。
安迪平日雖然彬彬有禮、言談溫和,卻也擅長處理街頭事件。
他熟知黑社會的術語和慣例,能夠掌握他們的動態。
林墨還沒與他合作過,關於他的傳言都是平常在辦公室裡聽來的。不過,倒是從沒聽過有人批評過他。
“你今天來這裡做什麽?”他問著,伸手指向窗外。“你應該到戶外參加宴會才對。”
林墨看見在他的衣領上方,有一道疤痕殘留。這道疤痕光滑發亮,像一條濕濡的蛇。
“我大概不喜歡社交生活,而且,街上的商店全關了,我不知道要做什麽才好。”
吳嶽離開座位走過來,伸出手,對林墨點頭微笑。林墨和他握握手。陳瑤仍不理林墨,林墨想,這樣最好。
“我想調一份去年的檔案,是張心。她在1993年10月遇害。”
吳嶽彈了一下手指,對林墨說:“我記得,那個在垃圾堆發現屍體的案子,我們到現在還沒辦法逮到凶手。”
從眼角余光中,林墨瞥見陳瑤對萊思眨了眨眼睛。
這個舉動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引發了林墨的好奇心。
林墨想陳瑤來這裡應該不只是串門子,他們一定在討論昨天的案子。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韓雪和夏諾的案子一並討論。
“沒問題,”陳瑤說,他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要什麽都可以。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有什麽地方疏漏了?”
他掏出一包香煙,拍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把整包香煙送給林墨。林墨連忙搖頭拒絕。
“不是,不是,和你們一點關系也沒有。”林墨說:“我樓上有兩個案子正在進行,那兩件案子讓我想起韓雪案。我也不知道我調檔案要看什麽,只是想再看一遍現場照片和凶案報告而已。”
“我了解,我知道那種感受。”吳嶽說著,口中噴出一縷煙霧。如果他知道林墨和陳瑤共同參與同一案件,他可能就不會這麽說。
“有時候只能跟著直覺走。這次你的直覺是什麽?”
“他認為所有案子都是同一個精神病患乾的。”
陳瑤的音調很平,林墨看見他的目光仍停在鞋子的流蘇上。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沒有動,充滿了鄙視的意味。林墨轉過身,不理會他。
吳嶽對陳瑤笑了笑。“別這樣,放輕松點,看看檔案又不會怎麽樣。”
陳瑤哼了一聲,搖搖頭。她看了一下手表,然後對林墨說:“你有什麽線索?”
林墨還來不及回答,辦公室的大門就突然被打開了。趙華衝了進來,跌跌撞撞地跑向林墨們,左手拿著一張紙搖晃著。
“找到他了!”他喊著:“找到那個狗雜種了!”他紅著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是時候了,”陳瑤說。“讓我看看。”他很不客氣地說,好像把趙華當成送報童。
趙華皺了一下眉,但還是把紙張交給陳瑤。三個人彎腰擠在一起,頭抵著頭,像球場上的選手聚在一起開會。趙華站在他們背後說明。
“那個雜種殺了她一個小時後,使用她的銀行卡領錢。顯然他那天身上的錢不夠,所以跑到街角便利商店裡的提款機領錢。正好這家店裝有攝影機,於是便把他的臉拍下來了。”
他指著那張相片說:“很不錯吧?這是我今天早上拿到的。值大夜班的店員不知道那家夥的名字。不過他看過他的臉。 他建議我們晚上九點後再去看看,顯然他是常客。”
“他媽的!”吳嶽說。
陳瑤一語不發,只是盯著那張照片。盡管他彎著腰,但仍比他站在一旁的搭檔高。
“就是他了,”陳瑤說,仔細把照片看清楚。“走,去逮捕這家夥。”
“我也要去。”林墨說。
他們似乎忘了林墨的存在,此時一起回頭看著林墨。那兩個新海市警局的警探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在一旁等著看會發生什麽事。
“不可能。”陳瑤用說。他下領的肌肉繃緊,臉也拉長了,目光一點笑意也沒有。
攤牌的時候到了。
“陳瑤警探,”林墨謹慎地說:“從林墨驗過的這幾具屍體看來,這幾件凶案確實有明顯相似之處。
如果真是如此,那麽這幾件案子必定是同一凶手所為,你要叫他精神病也沒關系。林墨也許是對的,也許會錯。
如果忽視這個可能性,就有造成下一個無辜者受害的危險。若是這樣,你確定願意為此負責?”
林墨話說得客氣,但態度相當強硬。和他一樣,林墨現在也充滿怒火。
“噢,算了吧,就讓他跟去吧,”吳嶽說:“反正林墨們只是查訪一下而已。”
“就是啊,不管你們信不信她,讓他跟去總無妨。”安迪說。
陳瑤沉默著。他拿出鑰匙,把那張照片塞進口袋裡,然後匆匆從林墨身旁走過,向大門而去。
“走,去逮他!”吳嶽說。
此時,林墨有個直覺,可能某天又要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