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那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當吳嶽開著車沿街前進時,林墨坐在後座,看著窗外,不理會警用無線電不時傳來的音爆雜訊。
下午的天氣十分酷熱。隨著他們一寸寸前進,林墨看著柏油路升起的熱氣如波浪般起伏。
從中央谷地以東一直到緬恩區的街上,擠滿了出來狂歡的群眾,主要乾道的交通完全癱瘓。
數以千計的人們走上街頭,並肩接踵,形成一道藍白色相間的洪流。
雖然沒有人出來引導,但人群卻緩緩自動往北邊的大道前進。
盡管車內的冷氣嗡嗡作響,但林墨還是聽見外頭爆出一陣笑聲和歌聲。
顯然開始有狀況了。當他們在街口等紅綠燈時,林墨看到一個笨蛋正把他女友推去撞牆。
他們頭髮染得像沒刷過的牙齒,長長的頭髮綁成馬尾。
這兩個人的戲還沒演完,林墨們就繼續前進了,獨留林墨繼續想像那個女孩吃驚的臉映在一個上半身全裸的婦人身上,眯著眼睛,嘴巴張成圓形,她被一張貼在藝術博物館前的海報遮住了,上頭寫著“自由女性”。另二個生活的反諷。
吳嶽轉頭向陳瑤:“讓我再看一下照片。”
陳瑤把照片掏出口袋。吳嶽一邊注意前方,一邊不時低頭看手上的這張照片。
“看來這張照片無法認出是誰,對不對?”他不知道是對誰說。他說完,把照片交給坐在後座的林墨。
林墨看著這張黑白照片,一張從攝影機翻拍下來的照片,攝影機的位置很高,角度又是從這個人的右側拍攝,照片上僅顯示出一個男子專注看著提款機的模糊臉孔。
嫌疑人的頭髮很短,腦門已禿,僅存的頭髮盡量由左往右梳,好遮住光禿禿的頭頂。他的眉毛很粗,耳朵大得像紫羅蘭的花瓣。
他的膚色十分蒼白。嫌疑人穿著一件格紋襯衫,和一件很像工作褲的長褲。
由於攝影機的效能和位置不佳,因此照片上無法再看清別的細節。林墨同意吳嶽所說的,單憑這張照片根本查不出來這個人是誰,每個人都有可能。林墨默默地把照片還給他。
在新海市,到處都有像這樣的便利商店。這些店裡賣雜糧、日用品和酒。
每個社區幾乎都有這種便利商店,形成一個個小小的補給站。住戶或旅人會到此買牛奶、香煙、啤酒和廉價紅酒,只要有人買的,他們幾乎都賣。
他們不提供停車位。比較大的便利商店裡面可能裝有提款機。他們現在要前往的,就是一家有提款機的便利商店。
“走樂凱街嗎?”吳嶽用法文問陳瑤。
“沒錯。在新苑南邊。走新苑街到樂凱街,然後再往北走。看來目前只有這樣走才能脫離這裡的混亂局面。”
吳嶽向左轉,開始向南方前進。他開車脾氣不好,老是猛踩油門和煞車,使這輛警用轎車搖晃得像渡輪一樣。
林墨感到有點暈車,連忙把注意力集中到街邊的時裝店、小酒館和街旁潔白的院校。
“叭!叭!”一輛暗綠色的汽車插進他們前方。
“竟敢超我的車!”吳嶽叫了起來,猛踩煞車,差點撞上那輛車的後保險杠。“狗雜種!”
陳瑤沒有理他,顯然他早已習慣他搭檔的駕車方式。林墨想開口要暈車藥,但忍住沒有說出來。
他們到達漢林街時轉向西行,然後在光明街轉向北,又回到漢林街上。他發現林墨們已身在紅燈區,
離林夕關心的那些阻街女郎所在的位置不到一個街區。 吳嶽把車開到街口,直接停在“博傑便利商店”的大門前。在便利商店的門上有一塊肮髒的牌子,寫著“啤酒、紅酒”,窗戶上貼著廣告海報,由於年代久遠,海報已泛黃斑駁。在牆邊地上有許多蒼蠅屍體,因天年已屆而成群死在這裡。商店的玻璃都裝設了鐵窗。兩個古怪的老頭坐在店門口旁。
“那個家夥的名字叫鄭海樂,”吳嶽翻閱記事本說:“他可能不會跟我們說什麽。”
“他們都是這樣。但只要我們給他一點點刺激,他們的記憶就會馬上增進。”陳瑤一面說,一面打開車門。
那兩個老頭看著他們,不發一語。
他們進到店裡,黃銅的鈴當響了起來,店裡頭很熱,彌漫著灰塵和舊紙箱的味道。兩排背靠背的貨架把整個店隔出三條走道,布滿塵埃的貨架上,陳列著各種罐頭和垃圾食物。
在店裡最右邊,一座保鮮櫃裡放了幾桶核桃、幾鬥乾豌豆和麵粉。最裡面還有一些看起來無精打采的蔬菜。
除此之外,櫃裡還擺了一些根本不需要冷藏的貨物。在左邊的牆上是大型冷藏櫃,裡面擺設紅酒和啤酒。
在它旁邊,一個較小的冰櫃裡有可樂、牛奶、橄欖和乳酪。在這個冰櫃右邊、商店最裡面的角落,便是那台提款機所在的位置。若不是這次事件,那台提款機還真會讓人懷疑裡面到底有沒有放過錢。
收銀台就在入口處的左邊。鄭海樂先生坐在收銀台後,拿著電話正激動地講著。
他不停用手摸著他光禿禿的前額,把從年輕時代殘留下來的頭髮撥向前。
在收銀台錢櫃上貼有一張“微笑”的標微。海樂露出驚訝表情,匆匆講了幾句後,便掛斷電話。他的眼睛躲在厚厚的鏡片後,不停在陳瑤和吳嶽之間遊移。
“有什麽事嗎?”他開口道。
“你是鄭海樂?”吳嶽問。
“是的。”
吳嶽把那張照片放在收銀台上。“看看,你認不認得這家夥?”
鄭海樂伸出顫抖的手把照片轉過來,低頭看了看,顯得有點緊張。看得出來他正努力讓自己放松一些,至少表現出合作的態度。許多便利商店都販賣私煙或黑貨,警方上門多半是為了查逃稅。
“隻憑這張照片,根本沒人能認出他是誰。這是從林墨們店裡的錄影機翻拍下來的吧?這個家夥幹了什麽事?”他說的是英語,腔調帶有北美印第安人歌唱般的韻律。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誰?”吳嶽問,不理會他的問題。
鄭海樂聳聳肩。“來的人都是顧客,林墨們又不會多問他的身分。而且,這張照片那麽模糊,又看不到他正面的臉。”
他坐回椅子上,在明白警方是針對錄影帶上的對象而來,而不是針對他後,他感覺輕松多了。
“他是當地人嗎?”陳瑤問。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難道你一點都想不起來這個人是不是曾進來過你店裡嗎?”
鄭海樂又看了一下那張照片。
“也許,也許是吧。但這實在太不清楚了。林墨很希望能幫忙。哎……也許我真看過這個人也說不定。”
吳嶽瞪著他,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心中可能猜想鄭海樂不知道在“哎”什麽,也許他認識那個人也說不定。
“是誰?”
“哎……哎,我不認識他啦。他只是個顧客。”
“他有什麽習慣嗎?”
鄭海樂一臉茫然。
“這個家夥是不是每天都同一個時間進來?是不是都從同一個方向過來?是不是都買同樣的東西?是不是都穿一樣的衣服?”陳瑤叫道,己明顯不耐煩起來。
“我說過了,我沒問,也沒注意。我賣我的東西,打烊了就回家休息。這張臉一點都不奇特,像這樣的人每天都在店裡來來去去。”
“你幾點打烊?”
“凌晨兩點。”
“他是晚上進來的嗎?”
“可能吧。”
吳嶽老早就攤開牛皮記事本準備記錄,但到目前為此,他沒寫幾個字。
“你昨天下午有上班嗎?”鄭海樂點點頭。“昨天忙得不得了,假日前夕不都是這樣嗎?—大家都以為林墨們會休息。”
“你有看到這家夥進來嗎?”
鄭海樂再次詳看了這張照片,兩隻手舉到頭頂,摸著他光滑發亮的腦門,然後歎了一口氣,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
吳嶽把照片塞回記事本裡,砰一聲合上。他掏出名片放在收銀台上。
“鄭海樂先生,如果你想起來他是誰,請打電話給林墨們。謝謝你的合作。”
“沒問題,沒問題。”他說,臉上出現愉快的神情。從剛才他看到警微開始,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沒問題,沒問題,”他們走出店門,陳瑤嘟噥說:“沒問題才怪。”
“他在便利商店待久了,腦袋都充滿漿糊。”吳嶽回他說。
當他們走向車子時,林墨回首望了那家店一眼。那兩個老頭仍坐在店門口,像廟門兩旁的石獅。
“那張照片借我一下。”林墨對吳嶽說。
他有點驚訝地看著林墨,但還是掏出了照片。
陳瑤正把車門打開,車內的空氣被風卷出來,炙熱得像熔爐內的氣流。
他一手扶著車頂,一隻腳抵住車門,看著林墨的舉動。
當林墨拿了照片往回走時,他對吳嶽說一些話。幸好,林墨沒有聽到。
林墨逕自走向坐在店門右側的老頭。他穿著已褪色的紅色運動短褲和背心,腳上穿了襪子和淺口便鞋。他的雙腿枯瘦如柴,靜脈血管糾結如蛛網,膚色蒼白如同意大利面。他的嘴巴因無牙從而崩塌,在嘴角下垂的曲線底部,突出著一根香煙。他看著林墨向他接近,完全不掩飾臉上好奇的表情。
“早安。”林墨說。
“好。”他微微動了一下身子。
“天氣真熱啊。”
“還會更熱。”老頭說。香煙在嘴角不停跳動著。
“您住在這附近嗎?”
他舉起一隻瘦弱的手,指了指林苑街的方向。
“我能向您打聽一件事嗎?”
他蹺起二郎腿,點點頭。
林墨把照片遞給他。
“您見過這個人嗎?”
他用左手接過照片,舉高,用右手遮住陽光。煙霧從他的臉上掠過,他仔細地端詳著,看了很久很久。
林墨想,說不定他的思緒已飄到別的地方去了。在他椅子底下,原本躺在牆邊休息的一隻灰白條紋的貓,此時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到街角去了。
另一個老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在那兒喃喃自語。
他的皮膚曾經健康過, 但那已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
他先望了林墨們一眼,整理一下吊帶褲,然後站起來走向他們,低頭眯眼看著那張照片。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大腿瘦如面條的老人才把照片還林墨。
“他就住在那邊過去一點,”他說,伸手指向前方一個擠滿破舊三層樓房的街區,然後又很快地說了一堆話,說話的速度和濃厚口音使林墨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
他和第一個老頭一樣,沒有牙齒,也沒裝假牙。在他說話的時候,看似下巴快碰上了鼻子。他說完後,林墨指了指照片,再指指那幾棟破舊建築。他點點頭。
“他常來嗎?”林墨問。
“嗯,沒錯。”他回答,揚揚眉毛和肩膀,抿著嘴唇,做出確定的手勢。
林墨揮手要吳嶽和陳瑤過來,然後告訴他們這位老人說的話。
陳瑤瞪著林墨,好像林墨是一隻趕不走的蜜蜂,一臉不勝其擾的表情。
林墨的眼神與他交會,示意他開口問老人問題。
不需多說,吳嶽己攤開記事薄,開口問那兩個老人一些事。
陳瑤和林墨則站在一旁聽著。
老人說話的速度快得像機關槍,腔調又重,林墨能聽懂的實在不多。
不過,從他們的手勢和表情可以猜出大概。穿吊帶褲的老人說他住在那個街區,而面條腿的老人則不認為。
吳嶽問完話後,轉身向車子症去,招手要林墨們跟上。當他們穿越街道時,林墨可以感覺到後面有一對炙熱的眼神,直烙在後頸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