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左手攥著橫格紙,孤單單的站在青霞車前,整個人備顯老態疲憊,黑書包松松垮垮的背著,書包帶子隨意飄蕩車窗前,遮擋青霞的視線,男人低著頭盯著地面失魂落魄一副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樣子。大概在車前站了一分鍾男人終於清醒過來朝著停車場出口移動著就跟路邊被丟棄的孩子一樣等有人認領,青霞於心不忍開車追上男人的腳步搖下車窗朝男人喊著說:“你去哪我送你一程?”
“警官,不用了到了凌虛台門口我打車就行了。”
“這裡是郊區再說現在是下班待點出租車是不會來的。”
“嗯,我去離著最近的賓館,將就住一晚明天見到女兒再說。”
“上車吧我送你去,我知道離著最近的賓館在哪。”
“那你謝謝你了。”男人上了副駕駛座,一上車男人身上濃重的煙味汗味直鑽進青霞的鼻孔裡,青霞雖然反感好歹能忍受。男人一直抱著他的黑書包就跟抱著心愛的孩子一樣,一路上為了不冷場青霞有一搭沒一搭的跟男人聊天。
“愛麗怎麽會來東港市?東港市既不是繁華的大城市也不是新興的科技城,就是一個普通的北方小城市而已,愛麗怎麽會不遠幾百裡離開家鄉來東港市打拚?”
“具體詳情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得到她的消息。”
“什麽意思?”
“該怎麽說呢?安麗十八歲的時候離家出走了為了不給我增添負擔。在外漂泊了整整八年。”
“那你現在怎麽知道愛麗在東港市?”
“6月17號的時候我接到安麗的電話她說她現在在東港市凌虛台工作,是一個名叫成教授的初級助理,讓我來東港市接她還說她想回家了。”
“之前你一直不知道愛麗在東港市?”
“不知道,她每個月都會跟我發消息主動保平安但就是不說在哪。”
“家裡發生變故了嗎?”
“嗯,好在現在快要解決了,我的女兒要跟我回家了,兒子要跟我相認了,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這一天我等了快二十年了,不在乎這幾天。”
青霞點點頭沒有作聲繼續開著車沿著筆直的公路一直往北走,公路兩邊的路燈都亮了,青霞一看儀表盤的時間剛好七點,大概最快還有二十分鍾才能到市中心,前方路口紅燈,青霞不願意等直接右拐進了另一條平時不願意走的輔道,輔道上坑坑窪窪的也沒有路燈但是回市中心的捷徑,一路朝東走不出十分鍾就能到達市中心,青霞瞪大眼睛專心開著車往前衝,男人坐在副駕駛座上非常安靜看著前方的路,車窗開著時不時有蚊子跑來擾亂青霞開車的注意力,男人大手在青霞耳邊啪的一聲兩隻蚊子魂歸西天,男人不好意思的笑笑說:“我很討厭開車的時候耳邊有蚊子嗡嗡的叫,叫的人心煩氣躁,剛才蚊子沒有打擾到你吧。”
“有點。”
“明天要是見到安麗我肯定要跟她講遇見你的事。”
“為什麽?警察熱心幫助市民不是應該的嗎?”
“八年未見她現在應該會像你一樣漂亮能乾吧。她每個月只是給我發兩字平安,從來沒有主動給我打過電話,沒有主動給我發過視頻,連一張照片也沒有給我發過,我給她打過去視頻電話她從來沒有接過,我給她發消息沒有回過,我給她發媽媽的近照也沒有任何回應,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很害怕再也見不到她,每天提心吊膽,她媽媽每天念叨她在外面過得好嗎,
吃的好嗎,穿的暖嗎,身體怎麽樣?我每天不止一次問自己難道我要失去兩個孩子了嗎?” “我見過愛麗,她長得很漂亮,是個很有氣質的女生。”
“真的嗎?”
“嗯。明天見到她就知道了。”
“你的兒子失蹤了?”
“我的兒子八歲的時候失蹤了二十年了至今沒有找到,但我最近得到了他的新消息,我快見到他了。”
“那真是太好了。”
青霞前方路口一掉頭載著男人來一家連鎖酒店門口,男人很識趣的下了車,臨走的時候特意跟青霞說了好幾聲謝謝,青霞點點頭讓男人趕緊進去,順便發動汽車離開酒店。青霞駛入主車道一直朝東開,路過市政府廣場的時候掉頭拐進朝北的林蔭小道,林蔭小道上一個人都沒有,青霞放開手腳直踩油門憋著氣一直開到小道盡頭才慢慢減速直至滑進警局停車場。
晚上八點,蘇教授慢慢張開暗黃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醒醒神輕輕握住蘇夫人的手說:“安博走了?”
“早走了,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
“安博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我聽安博的口氣這次很嚴重。要不要給那個人打個電話,問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扶我坐起來,我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扯上關系。”蘇教授一邊說著話一邊慢慢從床上爬起來,蘇夫人托著蘇教授的柔弱無骨的腰讓他靠在枕頭上,蘇教授抬起細如五歲孩子的胳膊伸出手來觸碰緊挨床頭的黃色櫃子打開倒數第二格抽屜,蘇夫人讓蘇教授收回手,替他從抽屜裡拿出方塊狀的黑色折疊屏手機撥通了那個人的手機號交到了蘇教授手上無奈的觸眉頭說:
“這不是為了安博但凡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想聯系他。”
“嗯,多說無益都是我的錯。”
電話接通了過了五年對方的聲音一點都沒有改變。蘇教授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放在櫃子上調大音量說:“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蘇教授,最近過得好嗎?”
“如你所想一點都不好。我有事找你。”
“蘇教授你知道你的病在我這裡無能為力。”
“我知道,我不怕死,我想讓你幫幫安博。”
“安博怎麽了?”
“他今天來醫院做了個檢查,情況很不好,醫生直接他說最長時間活一年最短活兩個月,你能幫幫他嗎?”
“蘇教授我們乾的事沒有露餡吧。”
“你現在擔心這個?”
“我當然擔心啊一旦事情曝光,我完了我的公司也跟著完了。”
“你放心醫院這邊我已經打點好了,安博很聰明他把醫療記錄刪除了,不過影像資料還在我這,要不我發給你看看?”
“蘇教授這影像不用看了事到如今我也救不了他了。”
“你在說什麽葷話,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當初我讓你救他沒讓你害他。”
“可他已經......嗯我不說了我怕惹你生氣。”
“你抓緊時間想想辦法。”
“蘇教授在安博蘇醒前我就跟你說過安博醒了之後會有很多未知狀況我沒想到安博能撐五年,我猜他之所以身體狀況惡化的這麽快可能跟待在您身邊有關系。”
“胡說。怎麽可能跟我有關系。”蘇教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輕聲搖搖頭說:“跟我有關系嗎?”
“您好好想想在您還未病發之前你一直寸步不離地陪在未蘇醒的安博身邊,直到病發後才離開不是嗎?”
“又是我害了安博。”
“即使沒有您的原因,安博的壽命也不會長,你知道的我們正處於試驗階段。”
“我知道了,無論怎麽樣你一定要讓安博活下去。”
“我知道了,對了,蘇然前幾天打電話給我問起我跟你的關系,我什麽都沒說就把電話掛了。”
“乾的好。”
“一直瞞著她好嗎?”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不允許你把她卷進來。”
“如果她非要跳進來呢?蘇教授,事情在十年前已經脫離了你的掌控,在一切還來及之前結束吧,對我們來說都好。”
“我不許你動安博。”
“安博用不著我動吧,反正他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了。蘇教授你打算怎麽辦,總不能把亂攤子全都丟給我吧。”對方話音未落,蘇教授喘著粗氣搶答說:
“嗯,我忽然想到一個辦法也許還有挽回的余地。”蘇教授的頭歪朝左邊枕頭斜了一下整個人因為重量過輕上半身差點滑下去,蘇夫人坐在床沿二話不說扶住了蘇教授說:“別激動,有話好好說。”蘇教授拿起櫃子上的手機放在耳邊說:“待會再打給你。”
“靜候佳音。”對方果斷掛斷電話後坐在真皮座椅上頭靠在椅背上緊閉眼睛,眼皮一跳一跳,明顯正在想事情。五年前發生的事就像電影般在腦海中回閃如果當初沒有答應蘇教授無理的請求,現在的他也就不用這麽糾結,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想東想西,恆生公司也就不用跟著他完蛋,更不用擔心刑偵大隊任隊長的調查,他必須想辦法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給自己找出一條生路,自己粉身碎骨無所謂但恆生公司不能垮。
蘇教授靠在枕頭上歪頭想了一會為難的苦悶的說:“我想過了沒有其他辦法了。”
蘇夫人給蘇教授掖了掖被角,望著西邊的百葉窗,窗外的燈光星星點點,遠處高架橋上車水馬龍,汽車的轟鳴聲不斷,燈光閃閃,蘇夫人右手慢慢拂過後腦杓,轉而看向蘇教授說:“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一切還有辦法。你還記得王斌所長嗎?”
“名字有點耳熟。”
“最近經常出現新聞上,風頭正盛,他曾經是你的學生,如果你主動找他,他肯定會答應你的請求。”
“不過十五年前上過我的選修課而已。再說他研究的方向跟天文學毫無關系,他恐怕早就忘了我了。”
“你給他打電話試試說不定他還記得呢。”
“我如果跟他提出無理要求他一口回絕我,我還不如不打。”
“你不打這個電話我打,瞧你那害怕的樣子,膽小鬼。”蘇夫人打開最後一格抽屜找出一個厚實黑色封皮筆記本,戴上老花眼鏡翻到第一頁,一串電話號碼躍然紙上。
“你有他的聯系方式?”
“嗯,悄悄查過我怕會有用上的一天。”蘇夫人把筆記本第一頁遞給蘇教授看,蘇教授點點頭說:
“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為我打算的?”
“嗯,不過我也想開了,人都有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如果橫加阻攔這個世界就亂套了,陪你走完最後一程我也解脫了。”
“我給他打電話,這麽點小事怎麽敢勞煩您大駕。”蘇教授撥通了王所長的號碼,傳來一陣嘟嘟嘟聲,雖然接通了還無人接聽。
“剛才還嘰嘰歪歪現在倒也痛快。”
“小點聲電話撥通了。”
“好,我出去透口氣。”蘇夫人把黑色筆記本原封放回抽屜裡寶貝似的多看了兩眼,謹慎小心的走出了病房。
“你好,我是蘇建偉,是王所長嗎?”
“是蘇老師啊,這個點您找我什麽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個事我想谘詢一下。”
“您說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倒也不用這麽客氣就是你最近的研究項目我倒是很感興趣。”
“真是太好了,老師你有什麽想了解的?”
“全部都想了解,我給你發封郵件吧,我把前因後果跟你說清楚。”
“當然可以,我的郵箱已經給你發過去了。”
蘇教授瞟了一眼屏幕果然最上方來了一條消息,蘇教授點開消息順帶打開郵箱說:“我正在給你寫郵件暫時掛了吧。”
“蘇老師有問題盡管來找我。”
“我是怕你覺得為難。”
“蘇老師,現在我研究項目的應用技術已經非常高端了,您盡管放馬過來,不會讓您失望的。”
“你看過我郵件後就不會這麽想了。”
“老師的郵件我無比期待。”
蘇教授活動著骨節泛白如雞爪般肌肉萎縮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在鍵盤上敲打著字二十分鍾過去了,蘇教授的滿頭大汗,後背前胸都汗涔涔的,雙手不停使喚抖個不停,蘇教授氣得把手機扔到了一邊隨後拿起來點開語音功能說:“寫郵件。”手機冒出一個機械女聲說:“請您說,我會邊聽邊寫。”蘇教授不用五分鍾就寫好了洋洋灑灑的五百字,重新檢查了一遍郵件內容,確認無誤後給王所長發了過去,蘇教授捧著手機滿意的笑著說:“現在的科技手段對我這種殘廢人來說是福音啊。”
“什麽福音?”
“沒什麽,已經把郵件給王所長發過去了。等等消息吧。”
“行,如果王所長不答應,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我估計他會答應的。”
蘇教授話音剛落王所長的電話就來了,蘇教授一激動立馬從床上彈起來接電話小心試探問:“王所長,郵件收到了?”
“蘇老師,郵件內容我看過了,對我們來說完成這個項目並不是很難,但短時間內要做成恐怕會影響使用效果。”
“沒事,你就盡快開始吧,一定越快越好,我有急用。”
“蘇老師你放心,現在我們的技術已經非常完備了,很快就給您造一個出來但時間會不會太倉促了,我倒不是說造出來的東西不能用就是可能某些方面靈敏度不夠。”
“王所長費用您不用擔心,請您多費費心,別讓人一眼看出來端倪,盡量做得逼真一些,行動力靈敏度反應能力一定要快,還有使用期限必須無限延長起碼能用個四五十年吧。”
“會不會使用時間太長了?”
“不會,這是最起碼的吧。還有關於保修問題複雜嗎?”
“這倒不是很複雜,每年來研究所做個定期檢查就行。”
“費用問題我們好商量,王所長請你把這事放在心上把它當做自己的事情辦,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這點您百分百放心,但口說無憑,我們最好簽個合同,還有保密協議是不是也簽一下?”
“嗯,合同你準備吧,這幾天發給我就行,隨後我會把數據發給你的。一定要保證質量,不然我會退貨的。”
“好的。”
蘇教授掛斷電話後徹徹底底放松下來,全身如一團爛泥躺在病床上,蘇夫人給蘇教授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遞到蘇教授嘴邊說:
“看事情不都解決了,你就是死鴨子嘴硬,趕快回個電話吧,他也該等急了。”
“嗯,你讓我稍稍休息會,說這麽多話,費這麽多心思別提多累了。”
“這也是你自找的,誰讓我們欠安博的。”
“嗯,我馬上就打不用催我了。”
蘇教授再次撥通了三十五分鍾前的號碼,對方毫不猶豫接起來說:“蘇教授,找到解決辦法了嗎?”
“嗯,我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了,安博的事你不用管了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真是謝天謝地。”
“如果蘇然再來找你你就盡快打發她走就行,她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孩子。”
“我明白你放心不會說的,我們乾的事不會牽扯到她。”
“她本來也無關。”
“蘇教授你還沒有把您得病的原因告訴她?”
“我正打算說呢。”
“如果您把得病原因說了蘇然也就不會來找我了。”
“那倒不一定,你不了解她,蘇然可是眼裡揉不進一粒沙子的孩子,她發現我們之間的關系肯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然她晚上會睡不著,她還會去找你的。”
“那我可要做好戰鬥準備了。”
“對了,記憶芯片你還保留著吧。”
“當然,這麽重要的東西可不敢亂丟。”
“過幾天你那記憶芯片送去一個地方, 地址我會單獨發給你。”
“明白,安博在我這裡存在過的痕跡我都處理乾淨了不會讓任何人察覺出異常。”
“這樣最好,關鍵是安博,他很是讓我頭痛。”
“我幫您處理掉安博嗎?”
“胡說,你在說什麽瘋話,我不允許你動安博。”蘇教授一生氣渾身上下的氣血翻騰臉色潮紅。
“我明白的,我就是不放心。”
“安博早晚會知道真相,我時日無多,我再走之前我不會讓他給任何人添麻煩,你記住這點。”
“明白,蘇教授您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擾了。”對方啪嗒一聲掛掉了電話,蘇教授情緒激動咳嗽了兩聲,蘇夫人急忙輕拍蘇教授的後背說:“別激動冷靜下來,何必跟他置氣?”
“這混小子一天到晚都在打安博的主意,他還想動安博。”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害怕連累公司,畢竟安博就不應該存在。”
“連你也這樣想,我不過就是讓一切恢復正常,我錯了嗎?”
“嗯,你們都沒錯,是我的錯,因為我在一旁乾看著卻沒有阻止你聯系他。反而給安博帶來更大的傷害。”
“嗯?蘇然這幾天都沒看到她的身影不來看我了嗎?”
“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耐心等等吧。”蘇夫人話音剛落,病房雙開門忽然被拉來了,蘇然穿著防護服一步步走進病床,她每走一步都回頭看一眼嘴裡嘟囔著好像在跟人說話一樣,透過防護服能看到蘇然整張臉,蘇然的眼睛一直盯著同一個方向好像盯著一個人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