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裡。

　　唐雪薇正坐在矮凳上，仔細地搓洗著水盆裡的衣服，不時錘一下發酸的後腰。

　　唐雪薇雖然乾不了重活，但非常勤快，知青點力所能及的小活兒，她也從不偷懶。

　　院子每天都是她打掃，一點落葉和雞糞都沒有，拾掇得乾乾淨淨的，還經常給大家煮飯。

　　女生宿舍雖然是黃土坯牆，條件簡陋，但也被她弄得乾燥清爽，住著非常舒適。

　　知青點已經開飯了，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正就著鹹菜啃窩頭的周晴嘴角一勾，湊到葉文化耳邊低聲道:“看見沒，腰酸呢！她要是肚子裡沒動靜，要是我看錯了，我敢把眼睛摳出來給你當泡踩！”

　　葉文化鄙夷地撇嘴:“我原來以為她是啥貞潔烈女呢，結果……真差勁！”

　　“雪薇，你餓不餓，要不要先吃一口，墊墊肚子?”夏小蘭拿一塊紅薯遞給唐雪薇。

　　“不用了小蘭，我還不餓呢。張揚說今天他家裡做了我的飯，我也洗完了，現在就去張揚家吃飯了。”

　　唐雪薇把衣服擰乾，起身晾在曬衣繩上，把髒水灑到院子裡遮蓋浮塵，放好盆子。

　　“小蘭，你們慢吃。我走了哈！”

　　然後衝夏小蘭笑了笑，就朝著門外走去。

　　夏小蘭:?！

　　原來她和唐雪薇親密無間，在唐雪薇心目中也佔據了很重要的地位。

　　但現在，唐雪薇世界中最重要的無疑變成張揚了。

　　這幾天，唐雪薇除了晚上在知青點睡覺，白天都很少在這裡出現了。

　　也不是說失落難過吧，就感覺挺不適應的。

　　“雪薇，你等等，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葉文化和周晴對視了一眼，一起放下碗筷，快步出了小院，追上了唐雪薇。

　　“啥事?”唐雪薇疑惑地看著倆人。

　　葉文化放風，周晴和唐雪薇談:“雪薇，反正你都要結婚落戶了，那就把回城指標讓給我吧，到時候伱和張揚結婚，我給你送一塊洗臉鏡，再加十個雞蛋！”

　　農村太苦，乾活太累了，沒有幾個知青不想回城的。

　　現在，大多數知青做夢都在想回城當工人的情景。

　　每天穿一身油漬麻花的工作服，騎著一台舊自行車，後座夾一個稀哩嘩啦響的飯盒子，從家裡出來一邊飛馳一邊高喉大嗓的和熟人打招呼，眼神中暗含著得意，心中充滿自豪:咱也是工人階級啦！

　　唐雪薇臉色為難:“周晴，回城指標我可以不要，但具體誰回城，也不是我能定的啊。”

　　眼下知青回城的指標很少。

　　通過“三招”回城，是知青返城的主要途徑。

　　要麽通過病殘或家庭有特殊困難的方式被批準遷回城鎮，總之非常稀缺。

　　“你可以推薦我啊！”

　　“因為是你主動讓出來的指標，你的推薦會很重要的，隊部、大隊乃至公社，都考慮你的意見，會支持你的！”

　　周晴眼神急切，緊緊地抓著唐雪薇的手腕，尖銳的指甲，陷入她的胳膊中。

　　這年頭，知青們想拿到回城指標，充滿競爭。

　　到公社和縣裡知青辦等部門走後門的，上大隊幹部家串門送禮的，知青之間互相請吃請喝拉票的。

　　也有那彪悍魯莽的，拎著匕首到處威脅大隊幹部，無所不用其極。

　　“我沒辦法幫你的……”

　　唐雪薇疼得眼淚汪汪的，想掙開胳膊，但力氣卻沒有周晴大，

反而搞得皮都破了。　　她是真沒辦法。

　　且不說，周晴原來老是欺負她，她哪怕要讓出回城指標，也會讓給好閨蜜夏小蘭或者傻大姐衡歡，怎麽也不能給周晴。

　　哪怕她想給周晴，也不行啊！

　　誰想推薦人，首先要過大隊支書魏長庚這一關。

　　但現在魏家因為她和張揚鬧出個大笑話，恐怕魏長庚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又怎麽聽她的推薦呢?

　　“你要不推薦我，我就把你未婚先育的醜事舉報給公社！”

　　周晴變臉如同作弊翻書，磨著細碎的銀牙，惡狠狠地道:“你和張揚的名聲都要臭大街，甚至要坐牢！你這是破壞知青政策，違背《婚姻法》的惡劣行為！”

　　“我沒有。”

　　“沒有！呵呵，你敢去醫院檢查嗎?”

　　周晴好像貓戲耗子般嘲笑:“你這個月沒來月經，還腰酸肚子墜的，老請假不上工，你一定是懷孕了！”

　　看到唐雪薇急得快哭了，周晴心底升起奇妙的快感，讓爽得有些微顫栗。

　　她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施虐般的快感，是在她五歲的時候，偷偷掐鄰居家養的小雞仔。

　　毛茸茸的小雞仔，被她掐得奮力掙扎，然後漸漸不動，等她松開手，就又會活過來。

　　隨著鄰居家的雞仔長大，她自然也不能掐著玩了，但她一直很懷念那種感覺。

　　“可是，我，我和張揚都訂婚了……”

　　“你在訂婚之前就開始搞破鞋，搞出後代了……現在，你還敢抗拒組織審查！”

　　周晴手掌輕輕拍打著唐雪薇那細嫩的臉頰，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臉給她撓碎了。

　　這小妖精，天天下地乾活，怎麽就曬不黑呢。

　　我天天戴草帽，還擦雪花膏，但卻黑得跟煤球似的，還有沒有天理了。

　　“幹啥呢！還想動粗呢！”

　　正在唐雪薇叫天天不應的時候，一聲斷喝傳來，張揚帶著賴皮和黑金跑了過來。

　　周晴連忙松開了手，咬牙切齒地低聲告誡:“雪薇，你別哭哭啼啼的啊，我又沒把你怎麽著。”

　　看到張揚過來，葉文化眼神忌憚，笑道:“張揚，別誤會，我們就是聊聊天，商量點事兒。”

　　唐雪薇生怕張揚和葉文化周晴打架惹事，忙擦乾眼淚，擠出一絲微笑:“張揚，沒事，她和我鬧著玩呢。”

　　“哦，沒事就好。”

　　一看唐雪薇那通紅的眼圈，張揚就知道小丫頭受欺負了。

　　但也沒挑明，而是給笑著給葉文化散了一根大前門，顯得很卑微:“葉知青，我知道你在知青點是點長、老大，那就麻煩你們多多照顧照顧雪薇，畢竟她一個女孩子，又是成份又不好，老是受人家欺負……”

　　這一下，就把大家都整不會了。

　　賴皮懷疑張揚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張揚一向是不服就乾，生死看淡。

　　別說在魏莊大隊，就是在十裡八村，整個公社，張揚也是說的上號的猛人，根本不怕誰，怎麽現在媳婦都被人家欺負了，他還這麽軟蛋呢。

　　葉文化也愣了愣，再次確認張揚那卑微討好的眼神，才接過了香煙:“好說。”

　　“有葉知青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誰不知道你在知青點最有威望，堪稱扛把子啊！”

　　張揚擦著火柴給葉文化點燃香煙，笑容甚至很幾分討好。

　　“扛把子”這三個字，讓葉文化很受用。

　　葉文化臉上浮現幾分若有若無的傲慢，叼著香煙吞雲吐霧:“張揚，你倒是挺會做人的，看在你張揚的面子上，我也不會讓大家和她為難的。”

　　他骨子裡就看不起社員們，自己回城之後，當上工人幹部，吃上商品糧，這幫泥腿子能和自己比嗎?！

　　“對了，你們找雪薇……是為了?”

　　“哦，聊聊回城指標的事兒。”

　　“你們真需要指標。要不，就由我代表雪薇和你聊吧，她一個女孩子，遇見大事也懵啊……”

　　“那你有啥想法?！”葉文化頓時就來了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