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巷子不停正常嗎?也沒見人擺攤賣貨啊！”唐雪薇探頭看了看，詫異道。

　　“人都在各家各戶的門樓下面藏著呢！”

　　張揚指了指巷子口倆下象棋的半大小孩，道:“那倆孩子就是放哨的，你看看他們的落子，都是胡亂落的。”

　　唐雪薇看了一會兒，輕聲道:“還真是……”

　　張揚提著竹籃下了車:“你走到前面十字路口等著，如果有紅袖箍來，你就走，別管我。”

　　“我怎能走呢，還得給你放哨呢！”

　　“這不是有專人放哨嘛，你就別操心了！快走吧！”張揚笑著催促。

　　“張揚，你小心點，有情況，伱就跑快點。你現在……是有家的人了！”唐雪薇下了車，拉著張揚的手，眼淚頓時撲簌簌地滾落。

　　“嗚嗚嗚嗚！”黑金也跟著張揚跳下車，搖著尾巴，張開嘴巴啃竹籃子。

　　“它想幫我提著呢！”

　　張揚伸手替小丫頭擦乾眼淚，讓黑金用嘴巴提著竹籃，笑道:“現在你放心了吧，真有紅袖箍突擊檢查，我手裡又沒有東西，他們也不能說我投機倒把啊！”

　　“真是好狗！”唐雪薇蹲下來，抱著黑金的狗頭，狠狠親了一口。

　　張揚帶著黑金大步流星地向巷子口走去，唐雪薇牽著騾車，一步三回頭地走向前面十字路口。

　　張揚來到巷子口，下象棋的倆孩子就站起身來，警惕地看著他問:“你找誰家啊?”

　　“走錯路了吧?”

　　張揚淡笑道:“沒走錯啊，王褲襠說，我七舅老爺就住在這裡，我提了禮物，來拜年的啊！”

　　四月份當然不能拜年。

　　七舅老爺、提了禮物、拜年，這都是進入黑市的暗號，說明自己手裡有好東西要出售。

　　果然，倆人聽了暗號之後，立刻側身讓開道路，讓張揚走進了小巷子。

　　頭幾個門樓沒人，再往後，就每個門樓下面藏了一倆人，用毛巾或者圍巾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媽的，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張揚一路往後面走，想找個空著的門樓擺攤。

　　這時，一個挎著大號軍綠書包，瘦得跟麻杆一樣的青年，無聲無息地湊了過來，低聲問:“哥們，你有啥好東西?”

　　肉聯廠廠服，挽到小腿腿彎的綠色軍褲，黃膠鞋，無聲地彰顯著他曾經國企工人的光榮身份。

　　梳得溜光水滑的中分頭、唏噓的胡茬子和時尚的蛤蟆墨鏡，則昭示著他超越時代的先鋒意識。

　　王抗美你要一直保持這個身材，又怎麽可能三高，因為心腦血管堵塞去世！

　　張揚也不廢話，將蓋著竹籃子的毛巾掀開一角，露出麻糖。

　　王抗美頓時眼睛一亮，把張揚拉進一個門樓，道:“麻糖啊，你想怎麽賣?！”

　　“大哥你先嘗嘗味道。”張揚給他抓了一把麻糖。

　　王抗美塞進嘴裡一塊:“還行，但畢竟是手工的，沒有水果糖好吃啊，你打算怎麽賣?！”

　　“一塊五一斤，不要票。”張揚要了一個相對公允的價格。

　　“一塊五一斤?！兄弟，你怎不去搶呢?！國營商場水果糖市價也不過一塊二啊！”王抗美一臉嫌棄。

　　張揚也只是笑笑，沒有爭論什麽，嫌貨才是買貨人，不想買，他幹嘛和你討價還價。

　　黑市不要票證的水果糖，可是能賣到三塊錢呢，張揚定價一塊五，很合理。

　　如果王抗美全買走，再賣給其他人，

一斤至少能賺五毛錢。　　其實王抗美組建黑市的意義也就在這裡，他有采購的優先權，然後再加價分銷出去。

　　果然，見張揚油鹽不進，王抗美道:“那就一塊五，你這一共多少斤?”

　　“三十二斤。你稱一下吧。給你算三十斤。”

　　“敞亮。”

　　王抗美也是行家，隻提了一下籃子，就估摸出重量，立刻給張揚點了四張大團結和一張五塊的。

　　張揚把錢揣進兜裡，把麻糖一股腦地倒進了王抗美的大書包裡。

　　王抗美把書包交給一個手下，那人一溜煙跑了。

　　“這麻糖，還有嗎?”王抗美問道。

　　“還有不少。明天再給你帶三十斤?”

　　“中！”

　　眼下糖類是緊俏貨，根本不愁銷路，王抗美一口答應。

　　“對了，我想換點糧票、肉票，有麽?”為了置辦喜宴，張揚手裡現在一點糧票、肉票都沒了。

　　但無論是三丫還是有孕在身的唐雪薇，都亟需補充營養。

　　“我給你最低價，兩毛一斤糧票，三毛錢一斤肉票。你要多少?”

　　王抗美給張揚的價格的確是刻意壓低的了，想籠絡張揚這個合作夥伴。

　　“先換十斤糧票， 一斤肉票吧。”

　　“這麽少?！你先不用給錢了，先欠著吧，咱以後，常來常往。”

　　王抗美也是會做人的，拿了十幾斤糧票和兩斤肉票給張揚。

　　“敞亮！”

　　“你大哥其他優點沒有，就是仗義，以後在縣城有啥需要，找小弟就行！”

　　王抗美呲牙笑了笑，挺嘚瑟，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臉:“不過，下次你可記得遮著點，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有好狗，紅袖箍來了，我也不怕，走了！”張揚收起糧票，拍了拍黑金的腦袋，施施然走了。

　　“這狗是靈光，以後下崽了，記得給我留一個！”王抗美羨慕得不行。

　　這特麽是公狗，哪兒給你下崽去。張揚沒搭腔，快步離開。

　　出了小巷，張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不慌不忙地來到了十字路口。

　　唐雪薇立刻快步迎上來，滿是緊張地問:“賣掉了嗎?”

　　張揚拉開衣服兜，露出裡面的一疊鈔票，小聲道:“一共賣了45塊錢。”

　　唐雪薇小嘴微微張開，從來沒想到錢竟然這麽好賺。

　　一個壯勞力社員，忙活一年，算上分紅加上分糧，也就賺個百十塊錢，糧食肯定會吃完，錢和票證再買點生活必需品，一年到頭也不剩下個二三十塊錢。

　　哪怕工人賺錢多點，一個月也不過二三十塊錢罷了。

　　賣麻糖一天就賺了45塊錢，那一年下來，豈不是能賺上萬塊錢了！?

　　唐雪薇上學的時候數學挺好的，但此刻，她卻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算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