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國營飯店。
張揚又找到一個供銷社,買了十斤麵粉和五十斤大碴子、一斤帶著豬板油的肥膘肉,一斤紅糖。
想了想,張揚又給三丫買了一把梳子和塑料發箍。
其實,張揚還想給唐雪薇買身衣服買鞋,但小丫頭死活不答應。
張揚也只能下次進城再買了。
隨後和唐雪薇一起離開了縣城。
騾子拉著板車不疾不徐地行駛在回家的縣道上,張揚和唐雪薇都完全放松下來,心情挺美。
“張揚,還只剩下40塊零五分錢……我們花了太多了。”唐雪薇再次數了一遍,才把剩下的錢和糧票放進了張揚口袋。
“錢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賺。讓你吃好喝好,比什麽都重要。”
張揚微笑道:“今晚來我家吃飯,讓你嘗嘗我的手藝,不比國營飯店大廚的手藝差!”
兩世為人,張揚已經把財富看得很淡了。
金錢的確能讓人產生成就感,但利用金錢改善親人的生活,提升幸福指數則更有意義。
犧牲幸福感以換取金錢,那就成了金錢的奴隸了。
“張揚,不用不用不用。晚上不用做我的,我晚飯不吃了,早上晌午都吃過了,今天我又沒有參加勞動,一點都不餓。”
唐雪薇玉白的小手豎起來,如同一隻招財貓,快速地擺動著,都快擺出殘影了。
這年頭,社員知青在食物上都很節省,很多地區,一般一天隻吃兩頓。
早上九點多一頓,下午三點一頓,叫晌午飯。
一日吃三餐,那是富裕家庭和城市工人幹部才有的奢侈。
張揚臉上突然露出一抹憂色:“雪薇,上次咱倆好過之後,你有沒有啥感覺?”
“啊?!什麽感覺,你怎麽提這個……”唐雪薇以為張揚又開撩了,羞得粉臉通紅。
張揚知道她想岔了,哭笑不得地道:“我是說,你的肚子有沒有動靜?!”
“動靜?”
唐雪薇茫然地呆了呆,驚惶地道:“我,我此前就感覺肚子有點沉有點墜,而且自從上次……就再也沒有來過紅。張揚,我不會,不會真的……懷上了吧?”
張揚眉頭微微皺起:“我猜,很有可能。所以,你千萬不能乾重活,也要保證營養!”
“張揚……那可怎辦啊!”
唐雪薇臉色惶急,好像突然溺水般小手緊緊地抓住張揚的大手,指甲都掐進張揚的皮肉裡。
晶瑩的眼淚沿著白皙的小臉撲簌簌滾落,唐雪薇哆哆嗦嗦地道:“孩子出生了,萬一被定為資本家後代怎麽辦?如果出身和家庭成份不好,就處處受人冷眼,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而且,我們吃都吃不飽。孩子出生了,能養活嗎?”
“嗚嗚嗚嗚!”
黑金發現了唐雪薇哭泣,頓時著急起來,站起來去舔弄唐雪薇的臉頰,似乎在安慰女主人,沒事的,會好起來的。
“不會一直這樣動蕩和混亂的,會好起來的!”
張揚心情有點壓抑,但他卻知道,此刻,他就是小丫頭的主心骨!
“到時候,不會再講什麽出身和家庭成份,社會會允許乃至鼓勵老百姓勤勞致富,會變得井然有序,充滿創造的活力,每個人都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抱負和才能。”
“會嗎?會有那麽一天嗎?”唐雪薇悵惘地看著天空,眼神有點空洞還有一絲神往。
“相信我,就在不久的將來,
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要是那樣,就好了……”唐雪薇輕輕地摸著肚皮,仿佛觸及了那柔軟的小生命,雙眼燃起希望的光亮。
“活著,為了孩子,我們堅持活著。哪怕活得像牛馬像牲口,也叫堅持活下去!”張揚摸著小丫頭的發絲輕聲鼓勵。
“嗯,堅持活下去,為了孩子,咱倆也得好好活下去……”唐雪薇含淚點頭。
騾車回到清河公社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遠遠地,就看到三丫站在清河河堤上東張西望,好像在等什麽人。
“三丫!”張揚喊了一聲。
看到熟悉的騾車,三丫邁開瘦長的雙腿就跑了過來,嘴裡喊著:“哥!哥!”
跑得太快,腳下一絆,重重地摔了一跤,張揚連忙跳下車,將她扶了起來。
就看到三丫臉上掛著兩道淚水,張揚問道:“怎麽了還哭了?摔一跤這麽疼嗎?!”
三丫搖搖頭,臉上掛著淚珠,卻又笑了:“伱和嫂子回來就好了!”
“是不是爹娘知道你嫂子也去縣城的事情了,朝你發火了?”張揚把三丫給拉到了車上,催動大黑騾子向村裡趕去。
“爹娘晌午去知青點叫嫂子來家吃飯,沒找見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和你一起進城了,都急壞了。”
三丫低著頭,眼睛含著淚,滿臉慚愧:“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給嫂子送麻糖,她也不知道你投機倒把的事情,也不會和你一起進城,擔風險。”
“你也是好心嘛,我怎麽怪你呢!”張揚安慰。
可小丫頭沒聽進去,依舊很難過:“哥,我真沒用。我不想早早嫁人,就喜歡念書,乾活也不麻利, 打豬草、撿柴火、拾糞、洗衣服、做飯,都不如別的孩子。”
“哥,我笨得不行,幫不了什麽忙,還天天惹麻煩,你別生氣,別嫌我好不好?!”
張揚捧著小丫頭的臉,朦朧月光下,還是能看出紅了一塊,就知道爹娘又揍她了,心裡不由一陣壓抑。
這年頭,重男輕女現象很嚴重。
男孩能給家裡掙工分,女孩嫁出去,就給婆家掙工分去了,都被認為是賠錢貨。
很多同齡人都輟學幫家裡或者嫁人了,但三丫愛讀書愛學習,還堅持在公社初中讀書。
因為要上學、看書、做家庭作業,對家裡的幫助就有限了,還要交夥食費學雜費書本費給學校,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家裡捉襟見肘,爹娘對她就更不滿了,經常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甚至原來張揚對她也挺不待見。
她就極度缺乏安全感。
尤其是險些換親嫁給魏駝子,她就更恐懼了。
擔心被拋棄,被嫌棄。
今天早上,三丫給唐雪薇送去那把麻糖,未必是因為多喜歡唐雪薇,更多的是想討好未來嫂子。
其實,三丫乾家務是一把好手。
張揚二流子,爹娘要下地乾活,基本上做飯、洗衣服、撿柴火都是她乾的。
體會到妹妹的複雜心緒,張揚不由一陣心酸,摸了摸小丫頭的乾枯發黃的頭髮,笑道:“三丫,你不笨啊,你很聰明,你也給很有用啊!”
三丫有些不敢相信,抽抽搭搭地問道:“哥,我,我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