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燈火通明的張公館,劍拔弩張。
“狗日的小赤佬,你再說一遍!”
高鑫寶等家丁本在旁邊看笑話,發現林懷部動了家夥,知道事情鬧大了,忙來勸阻。可林懷部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咬牙切齒,腦袋也禁不住顫抖。他是一個極孝順的人,當面侮辱他可以,但當面侮辱他的母親是絕對不行。此刻他眼睛裡冒著怒火,槍口已經抵上了阿四的腦袋。阿四拉洋車出身,除了一身好力氣,還有一張好嘴,此刻槍都頂到腦袋上了,還死鴨子一樣嘴硬。
“打打,小赤佬,你要不敢開槍,就是狗娘養的!”
張筱林和吳靜觀從一開始在樓上密談,就聽到樓下家丁們鬧哄哄的,不勝其煩。但張礙於這個得意門生在,沒有發作。此刻聽到樓下汙言穢語,聲音越來越大,不耐煩地起身打開窗,探出頭怒罵道:“娘希匹,林懷部,你這狗日的,白天大半天不見你值班,現在吃飽了沒事乾又來攪擾老子會客,老子馬上多叫一個東洋兵來,叫他幹啥他幹啥,滾吧,用不著你了!”
若是平時,林懷部聽道張筱林罵他,嬉皮笑臉的就離開了,等他消了氣,還是對自己不錯的。畢竟自己的母親奶過他的兒子,要不也不會讓自己當他的貼身保鏢。但這次林懷部殺心已起,也沒了退路,反而沒有收斂地回嘴道:“他媽媽的,不乾就不乾!老子正不想給漢奸當保鏢。”
張筱林本想今天借管教林懷部來顯示自己的威風,同時給下人們重新立規矩,未曾想適得其反,此刻居然聽到他罵自己是漢奸,頓時怒不可遏,雙手撐著窗口探出頭來,對管家高鑫寶喊道:“鑫寶,帶人把這龜孫子的槍下了,讓他滾蛋。”
高鑫寶得令剛要上前,林懷部卻自己把槍從阿四的腦袋上移開了,大家都以為他要繳槍。突然林懷部槍口一轉,對準了窗口,本就槍法極準的他,略一瞄準,對著窗口中張筱林頭髮花白的腦袋扣動了扳機。張筱林在上海灘也是靠打打殺殺才闖出了今天的地位的,說時遲那時快,聽到槍響的他,撐著窗台的雙手,用力一撐即抬頭後撤。就在這一刹那,本來瞄準他腦袋的子彈,擊中了他的嘴,子彈穿過門牙,從後腦杓射出。強勁的子彈衝擊力,讓這個橫霸上海灘一時的大亨,撲通一聲倒在了地板上。
高鑫寶及一眾家丁眼見林懷部竟然對主人開槍射擊,登時嚇傻了。頭腦清醒的林懷部,擔心這一槍沒打死張筱林,並且樓上還有一個吳靜觀,此刻更不敢大意。開槍之後的他,即刻飛奔上樓,到了門口一腳把門踹開,門開處,只聽“砰”的一聲槍響,正是室內的吳靜觀對他開槍。林懷部旋即偏頭躲過,由於用力過猛,側身沒站穩的自己一下倒在了樓梯扶手上,終是距離太近,子彈還是擦著他的耳朵而過。
幸好這一槍是吳靜觀抓著電話準備報警時,臨時擊發,否則近在咫尺的林懷部如何能躲得過。一個好的槍手絕對不會讓對手開第二槍,每日裡都會練習槍法的林懷部,兩把駁殼槍可謂是子彈喂出來的,盡管身子還靠在欄杆上,抬手毫不遲疑即開槍還擊,一槍打爛了吳靜觀持槍的手。幾乎同時,槍口微抬,第二槍又擊中了他的腦袋,中槍後的吳靜觀登時斃命倒地。再去看張筱林,幡白的頭顱仰面躺在一灘鮮血的地板上,張著被打落門牙的大嘴,甚是恐怖。
在樓下反應過來的高鑫寶等人,報警的報警,搶上樓的上樓。
但湧上樓之後,到了門口,只見林懷部大剌剌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雙手持兩把駁殼槍正對著門口,一個個嚇得立即趴在地上不敢動彈。隨後張筱林的三房姨太太也趕了來,見此場景癱軟在門口的地上和樓梯上,嚎啕大哭。法租界的巡捕得報後,在新任華人探長的帶領下也很快也趕到了。林懷部看到巡捕到來,覺得已沒人敢當著租界警察的面開槍射殺自己,就把雙槍放到茶幾上,舉起雙手起身走向巡捕,當場被捕。 林懷部被警察帶回到法租界巡捕房,對自己的殺人事實供認不諱,只是面對巡捕房華人探長審問他,是何人指使他槍殺張筱林時,林懷部義正言辭的回應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 這個張筱林每月隻發給我工資2個大頭,讓我和寡母難以生計,就這樣還時常遭到他的辱罵。平時也就算了,今天我本來生病了,沒有按時上工,他讓人把我叫過去當著賓客和家丁的面讓我跪下,把我當畜生一樣斥罵。我帶病幫他鞍前馬後的接待了一天客人,晚上他又罵我,還讓我繳槍滾蛋,我一生氣就開槍打死了他。”
“那杭州錫箔局長吳靜觀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殺他?”
“是他先開槍,不是我躲的快,現在接受訊問的就是一個死人了。你看,這就是他的子彈打的。所以我才開槍還擊。”
面對林懷部的供詞,巡捕房派人在天亮後即找張家家丁、藥房,以及在上午拜訪張筱林時,看到他讓林懷部跪下並辱罵的一眾訪客等,對林懷部的供詞進行核查。
第二天一早,上海各大報刊對張筱林及其門徒吳靜觀被槍殺大肆報道,只是除了親偽政府的報紙,大部分都稱槍殺他們的林懷部為“義士”。SH市民對張筱林的所作所為本就不滿,對林懷部的義舉更是讚許有加。
上班路上看到報道的陳自強,立即回到站裡幫林懷部申請余下的四根大黃魚,未曾想陳恭湃此時已接到重慶方面的電令,稱戴老板最不喜賣主求榮之人,既然刺殺任務已經完成,就不在支付余下的大黃魚。
陳自強聽後義憤填膺,想起林懷部雖是一介武夫,但自二人相識以來,多次冒險透露情報給自己,雖有好賭愛財的劣行,但和那些漢奸賣國賊相比,絕對對得起“義士”的稱謂。遂決心信守諾言,搭救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