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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1992》三十七 春節
  臘月二十八,張家灣村裡村外飄著一股菜籽油的清香,家家戶戶忙著油炸麻花、結坨、藕夾、蘿卜絲圓子、豆腐餅等等,這是泉城特有的年俗。

  家裡今晚開炸,大姨張慧帶著陳志文幾兄妹前來幫忙,發好的麵團足足有幾十斤堆在桌上,六兄妹圍著兩張大圓桌一邊閑聊,一邊搓麻花。

  豆腐餅和苕圓子的製作工序比較複雜,幾兄妹幫不上忙,只能由張慧和張敏親自動手。余天明正在給醃好的蘿卜絲濾水,待會還要加調料加苕粉攪拌均勻。余有年圍著灶台一會添柴燒火,一邊往油鍋裡下搓好的麻花。

  每年臘月二十八九,兩家人輪著開炸,年年如此。一直忙到晚上7點多,兩家人才收了工。余天明洗了洗滿是麵粉的雙手,揉了一下發酸的胳膊,之前盼著過年的好心情,這會全被扔到九霄雲外,心裡一個勁的暗暗叫苦。

  陳志文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捶了捶酸麻的後腰,無力道:“媽,小姨,以後能不能少炸點,太累了,要麽兩家合起來弄一次就行,炸多了也是浪費。”

  “你懂什麽,這是風俗,過個年家裡要是連這點東西都沒有,讓灣子裡其它人怎麽看。”

  張慧不耐煩的瞪了一眼,張敏接著道:“志文,你們這一代人不懂,這是年底忙活來年紅火的寓意,少炸點也行,炸多了確實吃不完,但開炸的習俗不能丟,一家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往後的日子也會紅紅火火。”

  “那以後少炸一點。”

  陳志文滿臉無奈,隻得轉身去喝水,每年開炸都是他揉面,足足幾十斤麵粉,累得也夠嗆。

  幾兄妹累得不想說話,晚飯也沒心思吃,炸了一下午熟食,邊炸邊吃,滿屋子都是油煙味,熏也熏飽了。

  時光如水,年三十終於到了。

  天蒙蒙亮,鞭炮的炸鳴聲陸陸續續響起,吵得人無法入睡。張灣村的習俗便是這樣,河對面上灣的傳統是吃年早飯,下灣的風俗是吃年午飯,到了飯點,家家戶戶都會放鞭炮。

  老余家在河灣下遊,吃的是年午飯。余天林將鞭炮平鋪在前院的地面上,點著香火,伸手引燃火線,拔腿便往屋裡跑。火花嗤嗤遊走,震耳的炮鳴聲急促響起,硝煙隨著劇烈的爆鳴騰騰升起,留下滿地紅紅火火的炮渣子。

  除夕夜,一家人坐在二樓的大客廳內看春晚。余天明不怎麽看電視,但春晚不同,黑白電視機裡走馬觀花的播放節目,一家人守在電視機前更像是一種傳統。

  即便前世裡的手機資訊已經高度發達,在除夕夜裡看春晚,也是余天明骨子裡的一種堅持和習慣。

  團圓,守歲,這是無數中國人的傳統,也是一代又一代的傳承和延續。

  年初一,吃完早飯,余天明帶著余天林往灣子裡家家戶戶去拜年,一圈走下來,兄弟倆的口袋裡裝了滿滿一兜散煙。

  回到家,余天明換了雙膠鞋,裝了兩瓶白酒,拿了1瓶香檳,一股腦塞了幾袋餅乾,巧克力,還有大白兔奶糖,扛起箱沿著門前的小路上了田畈。

  剛才去張威家拜年,兩人約好待會一起去看看張橋。張橋家住在灣子最西邊的田畈上,緊鄰泉河。

  余天明抄小路走,從田埂上直接穿過去。走到張橋家門口,半米高的籬笆在房前圍作一圈,院子內,幾隻老母雞正咯咯咯的四處覓食。

  木門敞開著,余天明探頭朝裡面喊了一聲,“張嬸,在嗎?來給您拜年了。

”  前院裡沒人應答,余天明邁步走了進去,這時從土磚房內走出一個身形消瘦的少年,見余天明扛著一箱東西正往屋裡面走,笑著道:“天明哥,新年好!我媽大清早就去菜場賣菜,進來坐,我去給你倒水。”

  余天明道:“新年好!鵬子,小婷呢?你哥不在家?”

  “小婷在後院剁豬草,我哥去菜地了,天明哥,你先坐。”張鵬一邊說,一邊忙著倒米衝泡糖水。

  余天明一把將肩膀上的紙箱放到堂屋正中的紅漆木桌上,接過張鵬遞上來的米泡糖水,張鵬看了一眼紙箱,連忙說,“天明哥,你先坐一會,我讓小婷去叫阿哥。”

  張鵬正準備離開,院門外又響起一聲,“四嬸。”

  余天明放下水杯道:“是張威,鵬子,你讓小婷去喊橋子,我去看看。”

  張鵬應了一聲,轉身朝著後院跑去。

  余天明來到前院,見張威擰著2條胖頭魚,還提著一大袋瓶裝罐頭,笑著問,“剛撈上來的?個頭還挺大。”

  張威提起胖頭魚晃了晃,“早上撈的,四嬸不在家嗎?橋子呢?”

  兩人說話間,張鵬和張婷從堂屋內走了出來,張婷朝兩人脆生生道了一句新年好,便出了院門去喊張橋。

  “鵬子,家裡有豆腐嗎?中午殺一條,我給你們弄一頓,另外一條放水缸裡養著,這些罐頭是我從省城帶回來的,你們拿著吃。”

  張威一邊說,一邊將手裡的東西遞給張鵬,余天明打趣道:“威子,你學廚才幾個月,行不行啊?我可是帶了一瓶香檳酒,別糟蹋了。”

  張威將胸膛拍得震天響,大大咧咧道:“香檳,那可是新鮮玩意,放心,中午這頓保管讓你滿意。”

  “豆腐廚房裡還有,威哥,天明哥,你們先坐,我去下米煮飯。”

  張鵬大概瞧出來余天明和張威是約好了一起來看阿哥,等阿哥回來,幾人肯定要喝酒吃飯。

  “行,鵬子,你先去下米,待會我來燒菜。”

  張威進了堂屋,一眼瞧見放在桌子上的禮品,嘿嘿一笑,伸出大拇指道:“余老板大氣。”

  余天明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兩人房前屋後的轉了一圈,邊走邊聊,張威歎了口氣道:“田畈這邊住的幾戶人家都上了紅磚房,就橋子家還住的是四叔那會修的老土坯房。”

  余天明拍了拍張威的肩膀道:“別替橋子家發愁,灣子裡家家戶戶日子都好不到哪裡去,橋子家以後不會差,你看看鵬子兄妹,以後保準會比村子裡大多數人有出息。”

  張威笑著說,“那是,鵬子和小婷確實爭氣,不過和你家比還是差遠了。”

  余天明搖搖頭,沒有接著說下去,自家人知自家事,要不是他重生回來,老余家裡也許會像前世一樣迅速敗落下去。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黝黑壯實的張橋扛著鐵鍬,手裡提著一籃子蘿卜,匆忙走進院子。

  “天明,威子,新年好,新年好。”張橋放下手裡的鐵鍬和籃子,熱情的打著招呼。

  張威和余天明蹲在水井旁說話,張威正在砧板上剔魚骨,聞言抬頭道:“你真是閑不住,年初一就跑到菜地裡忙活。”

  余天明站起身,見張橋的膠鞋上全是泥巴,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笑著說,“你先擦擦汗,收拾一下,午飯,威子包了,讓鵬子和小婷打打下手就行。”

  張橋撓了撓頭,“那怎麽好意思,你們來拜年,哪能讓你們做飯,小婷,你去倒茶,鵬子,你去後院拿一吊熏肉過來,威子,你放下,我來弄。”

  余天明連忙道:“別那麽費事,威子學了一手廚藝,我們中午就吃火鍋,其它的都不要弄。”

  張威也道:“橋子,都不是外人,別整那麽客氣,中午讓你見識見識我從大飯店學的手藝。”

  “可是......”

  “可是個屁啊!趕緊的,削個蘿卜切片,等下好下鍋。”

  張橋心裡不好意思,還想繼續說道,便被張威粗暴的打斷。

  張鵬見自家大哥不知道該怎麽說,笑呵呵道:“阿哥,我也想吃火鍋魚,就聽威子哥的,他們還拿了不少東西,都放在堂屋,胖頭魚也是威子哥拿過來的,還有一條,我放在水盆裡。”

  張橋朝屋裡看了一眼, 埋怨道:“帶這麽多東西幹啥,弄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

  余天明走上前,一把摟住張橋的肩膀,打趣道:“別想多了,我和威子是來給張嬸拜年,那些東西是帶給鵬子和婷婷的,沒你的份。”

  張橋笑了笑,捶了余天明一把,小聲道:“謝謝!”

  余天明拍了一下張橋的肩膀,接著說,“劉正過年沒回來,中午就我們三個喝點。”

  “成,中午那就多喝一點。”張橋的話很少,不過余天明卻聽出一股子樸實和親切。

  胖頭魚燉豆腐,再加上一點蘿卜片,乳白色的湯汁在灶鍋裡翻滾冒泡,撒上一點菜地長的野蔥頓時芳香四溢。

  張橋上桌吩咐道:“鵬子,你弄點飯菜,夾點魚肉,把湯汁裝到飯盒裡,待會吃完後給媽送去。”。

  張威擰開香檳酒,給幾人身前的陶碗分別倒了一點。

  張威端著碗道:“來,先碰一個,嘗嘗香檳酒是啥味。”

  一口酒水下肚,張橋抿了抿嘴道:“甜的?怎麽沒點酒勁,還有一股水果味。”

  張威也覺得別扭,“味道怪怪的,不如啤酒爽利,更沒有白酒的勁道。”

  余天明笑道:“你們要喝不習慣,那就整白的,我就喝香檳,白酒太烈,受不了。”

  張威鄙視的看了一眼,嘿嘿一笑,“好歹是洋酒,不喝浪費了,一口氣幹了算球,喝完換白的。”

  看著張橋和張威兩人如牛飲水般一口乾掉香檳,接著倒上糧食酒,余天明嘴角一抽,這兩貨將香檳當汽水喝,白瞎了這瓶羅蘭百悅香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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